第46章 勿以惡小
楚昭然聽罷慧覺的請求，點了點頭。
「除魔衛道，本就是我輩的職責。慧覺師傅不必客氣。」
慧覺雙掌合十，目光中滿是感激。
楚昭然卻沒有再說客套話。他抬手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向榻上的慧德。
「既然要解決此事，便得將幕後之人找出來。慧覺師傅，你師兄受傷那日的情形，還記得多少？」
提及此事，慧覺神色微沉。
「當日，貧僧與師兄分頭前往兩處，處理闖入村中的行屍。等貧僧將那邊的行屍除去，才有村民趕來，說師兄受傷了。」
他看了一眼慧德，聲音低了幾分。
「待貧僧趕到，師兄已昏厥在地了。」
「那你師兄當時護住的村民，是哪幾位？你可曾見到？」
「見到了。」
慧覺答得很快。
「只有一個叫小滿的小姑娘。貧僧趕到時，屋中除了師兄，便只有她。那孩子的父母，都被野獸害了，家裡只剩她一人。」
「師兄倒在地上時，她就在旁邊，已經被嚇壞了。」
水雲璃微微蹙眉。
「佛門修行，講究心、體、氣兼修。慧德師傅有這般修為，縱然為了護人，也不該被幾具尋常行屍傷成這樣。」
楚昭然眼神一動。
「那些行屍會使兵器麼？」
慧覺搖頭。
「不會。只會撲咬抓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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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屋中，確定只有她？」
「是。」慧覺點頭，「貧僧進去時，只有她一人。」
楚昭然沉吟片刻，又問。
「那孩子有多高？」
慧覺抬手，在自己頸側比了比。
「大約到這裡。」
楚昭然看了看他，又看向榻上的慧德。
慧德身形比慧覺更為高大。若慧覺所言不差，那小姑娘站在慧德面前，頭頂大約只到他胸口。
他走到榻旁，俯低身子，估量著高度，隨後抬手，接連比劃了幾個前刺的動作。
慧覺起初還有些不解，看到後來，臉色卻漸漸變了。
楚昭然站直身子。
「若你記得的身高沒有偏差，按傷口的位置和刺入的角度來看，害了你師兄的人，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孩子。」
慧覺怔在原地。
「可她才十來歲……」
「與邪祟有關的事，向來不循常理。」
楚昭然看著他，語氣平靜。
「當然，如今也只是猜測，尚不能定論。明日試她一試，自然就清楚了。」
屋中一時安靜下來。
慧覺望著昏迷不醒的師兄，半晌，才轉過頭來。
「楚公子有何打算？」
「明日，還得請師傅配合一二。」
慧覺緩緩點頭。
「貧僧聽公子安排。」
楚昭然又問。
「那女孩有什麼特徵，是否容易辨認？」
「她臉上有三道被野獸抓傷的疤痕，不難認。」
「那就好。」
楚昭然道。
「明日清早，你便告訴村民，說你師兄傷勢已有好轉，可以動身了。你要帶他回寺，繼續調養。」
慧覺遲疑道。
「公子這是……」
楚昭然微微一笑。
「釣魚。」
翌日，天色大亮。
楚昭然從客棧二樓下來時，正見老闆提著一隻竹籃往外走。籃里裝著乾糧，還用布巾蓋了幾塊餅。
他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老闆，這是要去哪兒？」
老闆聞聲回頭。
「客官，前些日子救了咱們村的兩位禪師，今日要走了。我去給兩位送個行，給他們帶些吃食，也不能讓恩人餓著啊。」
「哦？那我們也去看看。」
「那敢情好。」
老闆笑著指了指外面。
「您出了門，一直往北走。村口那片空地，大伙兒都在那裡。」
說完，他提著竹籃，匆匆出了門。
不多時，一眾人手也從後院陸續走來，水雲璃、沈青棠和封紫芝也下了樓。
楚昭然沒有多說，只抬手一招，便帶著眾人出了客棧。
村中的道路上，不時能見到趕去送行的百姓。有的拎著乾糧，有的捧著野果，還有人提著裝水的皮囊、竹筒，三三兩兩，皆朝北邊走去。
楚昭然不緊不慢，隨著人群往前。
半途，遇上帶人趕來的周釗。兩撥人兵合一處，村子並不算大，很快就到了村口。
此時村口的空地上已是擠滿了人。
慧覺牽著一匹棕馬，馬後拖著一輛板車。慧德躺在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額頭上那張鎮壓屍毒的符籙，卻已經是不見了。
村長從人群中走出，到了慧覺面前，便要屈膝跪下。
慧覺連忙上前，雙手將他托住。
「村長，使不得！」
老人眼中泛著淚光，聲音也有些發顫。
「我馬家村幸得兩位師傅援手，才免了屍禍。小老兒實在無以為報，只能給兩位師傅磕個頭……」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佛門弟子的職責。」
慧覺將老人扶穩，溫聲道。
「這些日子，貧僧與師兄也多虧諸位照拂。村長如此大禮，貧僧實在受不起。」
旁邊的村民也紛紛圍了上來。
「慧覺師傅，這是家裡做的素餅，您帶著路上吃。」
「兩位大師，這是今早摘的果子。」
「還有清水，路上可別渴著。」
慧覺連聲道謝，正要推辭，村民卻不容他多說，徑直便往板車上放。
他只得後退半步，擋在眾人與慧德之間，將送來的東西一一接過。
此時，楚昭然已帶著沈青棠、封紫芝，攀上了村口一戶民居的屋頂。
從這裡望去，空地上的情形一覽無餘。
周釗、李旭、唐霖、韓六已是帶著全部人手散入到了人群四周。幾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既不顯眼，又能彼此照應。
兒水雲璃則是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發間只插著一根木簪，混進了人群之中。
楚昭然的目光，很快落在空地邊緣。
那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身上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長了一截，遮住大半手背。稚嫩的臉上，三道抓痕橫貫而過，格外醒目。
正是小滿。
她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裡面裝了幾個山果，站在人群後面，幾次想往前走，都被擋了回來。
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孩子有些可憐。
楚昭然卻始終盯著她的雙手。
這時，一名婦人看見小滿，連忙招呼道。
「小滿，你也快過去呀！慧德師傅就要走了，當時可是他救了你。」
小滿抬起頭，輕輕點了點。
婦人走到她身旁，替她撥開人群。
「讓一讓，都讓一讓。咱們村里，要說受兩位師傅恩惠最多的，還得是小滿。讓這孩子過去道個別。」
村民聞言，紛紛向兩旁挪開。
小滿提著竹籃，從讓出的空隙中走過，一直來到慧覺面前。
她低著頭，一隻手扶著籃沿，另一隻手托住籃底，將籃子遞了過去。
慧覺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僧袍下，他的手不自覺攥緊。
可想起楚昭然昨夜的叮囑，他還是壓住心中的異樣，溫聲說道。
「多謝小施主。」
小滿沒有應聲，只將竹籃又往前送了些。
慧覺伸手去接。
就在這一瞬，她托著籃底的手忽然動了。
拇指勾住無名指，其餘三指豎起。
一聲極輕的低語，從她口中吐出。
「起。」
四周人聲嘈雜。
這一聲，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慧覺耳中。
他臉色一變，真氣驟然運轉。
眼前的小滿並未有任何異動，身後卻猛然傳來一聲悶響！
板車上的慧德，睜開了眼睛。
最初，那雙眼仍是黑白分明，可不過一息，瞳孔便迅速隱去，只剩下慘白的眼眸。
緊接著，一縷漆黑從眼角蔓延，轉眼占滿了整雙眼睛。
有村民看見，還驚喜地喊了一聲。
「快看，慧德師傅醒了！」
話音未落，蓋在慧德身上的棉被便被猛地掀起，撕裂開來。
嘩啦！
鐵鏈繃緊的聲音驟然響起。
棉被之下，慧德的身體竟被一圈圈鐵鏈牢牢捆住。
但他仍是竭力弓起身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是迅速泛出暗沉之色，脖頸上的青筋也因猛然法力而根根暴突。
下一刻，他張開嘴，掙扎著朝面前的慧覺撲去！
到了此時，附近的村民也是瞬間察覺不對，驚叫著連連後退。
慧覺卻早有準備。
他轉身踏前，一張符籙從袖中滑出，被他一掌貼在慧德額頭。
見此，屋頂上的封紫芝也是立即豎起劍指。
符紙上金光一閃，隨即沿著慧德的額頭向下蔓延，籠罩周身。
那不斷加深的暗色被金光壓住，繃緊的鐵鏈也終於鬆緩了些。
慧德掙扎的幅度漸漸減弱，喉嚨中卻仍發出低沉的嘶吼，透著幾分不甘。
而就在慧覺轉身拍符時，一個毫無防備的後背就暴露在了小滿的面前。
竹籃從她手中滑落。
幾個山果滾了一地。
她原本怯弱的神情消失了，唇角向兩側咧開，露出一個與那張稚嫩面孔極不相稱的笑容。
一根細長的黑色鋼簽，已被她扣在右手指間。
眼前這小和尚，修為雖比他師兄差些，卻也是不錯的素體。
只需再往前一步，將鋼簽送進去……
小滿踏前，手臂驟然刺出！
可鋼簽尚未觸及慧覺的僧袍，她左臂便是一緊。
一隻手從側面探來，死死扣住了她。
小滿猛地扭頭。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水雲璃。
那身粗布衣裳絲毫不起眼，可此刻，她眼中的寒意卻讓小滿心頭一沉。
水雲璃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
手腕一擰，猛然反折！
咔嚓！
小滿的左臂被生生掰向身後，關節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水雲璃另一隻手壓住她的肩頭，將她按在原地，也截住了她持簽的右臂。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
等旁邊的村民看清時，小滿已被牢牢制住，慧德也在符籙的鎮壓下，重新躺回板車。
楚昭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果然是她。」
封紫芝卻抬起手，朝村外指了指。
「哥哥，你算得大體不錯。不過，還有些小插曲。」
楚昭然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臉上的笑意頓時斂了下來。
村外樹林中，十幾道黑影猛地躥出！
那些人影皮膚潰爛，露出的完好皮肉也是一片鐵青。它們張著嘴，喉間發出含混的低吼，徑直撲向村口的人群。
「有行屍！」
最外側的村民率先看見，驚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有人扭頭便跑，也有人下意識抄起手邊的木棍，想要上前抵擋。人群相互推擠，原本熱鬧的空地，轉眼便混亂了起來。
為送兩位僧人離開，村門早已敞開。
此時再想關門，已來不及了。
楚昭然站到屋檐邊，揚聲喝道：
「李旭、唐霖！帶人去支援村口的弟兄！」
「小心別被那些東西的爪牙傷著！相互照應，莫要落單！」
「是！」
兩人聞聲而動，帶著數名手下縱身躍起，借著人群中的空隙與落腳處，直奔村口。
而離村口最近的韓六，已先一步拔刀。
他身後五名真武衛也是緊隨而上，橫在行屍與村民之間。
刀光驟起！
沖在最前的一具行屍被斬斷脖頸，身子仍向前撲了兩步，才重重栽倒。
韓六側身避開另一具行屍抓來的爪子，反手一刀，將其頭顱削落。
黑血飛濺。
幾人並未殺出去，只牢牢守住入口，將後方驚慌的村民護住。
可就在楚昭然分神安排之際，空地中央，再生變故。
四周村民倉皇退散，水雲璃也分了一的絲心神。
她掌下的小滿，卻是抓住了這一瞬的走神，身子猛然一掙。
那具瘦小的身體中，竟驟然爆發出一股遠超孩童的力量！
水雲璃驚詫扭過目光時。
小滿也已是扭過頭來，沖她咧嘴露出猙獰笑容。
口中那兩顆虎牙向外凸出，轉眼變得細而尖銳。
接著便猛地咬向水雲璃的手腕！
水雲璃當即鬆手，向後撤步。
長劍出鞘！
一道寒光斜掠而過。
小滿那條已被反折的左臂，頓時齊肩飛起。
可卻是連慘叫聲都沒有。
甚至連臉上那抹獰笑也未曾變過。
她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右手，竟是將那根黑色鋼簽對準自己的眉心，狠狠的扎了進去！
鋼簽整根沒入。
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水雲璃心頭一震，提劍便刺。
然而就在劍鋒遞出的同時，小滿體內響起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咔嚓……
她的脊背猛地拱起，骨節一寸寸拔長。
舊棉襖被撐裂，瘦小的軀幹迅速拉伸，雙腿與僅剩的右臂也變得細長。層層突出的骨骼頂起皮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強行從那副孩童身軀中掙出來。
不過眨眼工夫，她便已長到兩丈余高。
渾身鐵青，骨節嶙峋，凶相畢露。
「除魔衛道，本就是我輩的職責。慧覺師傅不必客氣。」
慧覺雙掌合十，目光中滿是感激。
楚昭然卻沒有再說客套話。他抬手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向榻上的慧德。
「既然要解決此事，便得將幕後之人找出來。慧覺師傅，你師兄受傷那日的情形，還記得多少？」
提及此事，慧覺神色微沉。
「當日，貧僧與師兄分頭前往兩處，處理闖入村中的行屍。等貧僧將那邊的行屍除去，才有村民趕來，說師兄受傷了。」
他看了一眼慧德，聲音低了幾分。
「待貧僧趕到，師兄已昏厥在地了。」
「那你師兄當時護住的村民，是哪幾位？你可曾見到？」
「見到了。」
慧覺答得很快。
「只有一個叫小滿的小姑娘。貧僧趕到時，屋中除了師兄，便只有她。那孩子的父母，都被野獸害了，家裡只剩她一人。」
「師兄倒在地上時，她就在旁邊，已經被嚇壞了。」
水雲璃微微蹙眉。
「佛門修行，講究心、體、氣兼修。慧德師傅有這般修為，縱然為了護人，也不該被幾具尋常行屍傷成這樣。」
楚昭然眼神一動。
「那些行屍會使兵器麼？」
慧覺搖頭。
「不會。只會撲咬抓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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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屋中，確定只有她？」
「是。」慧覺點頭，「貧僧進去時，只有她一人。」
楚昭然沉吟片刻，又問。
「那孩子有多高？」
慧覺抬手，在自己頸側比了比。
「大約到這裡。」
楚昭然看了看他，又看向榻上的慧德。
慧德身形比慧覺更為高大。若慧覺所言不差，那小姑娘站在慧德面前，頭頂大約只到他胸口。
他走到榻旁，俯低身子，估量著高度，隨後抬手，接連比劃了幾個前刺的動作。
慧覺起初還有些不解，看到後來，臉色卻漸漸變了。
楚昭然站直身子。
「若你記得的身高沒有偏差，按傷口的位置和刺入的角度來看，害了你師兄的人，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孩子。」
慧覺怔在原地。
「可她才十來歲……」
「與邪祟有關的事，向來不循常理。」
楚昭然看著他，語氣平靜。
「當然，如今也只是猜測，尚不能定論。明日試她一試，自然就清楚了。」
屋中一時安靜下來。
慧覺望著昏迷不醒的師兄，半晌，才轉過頭來。
「楚公子有何打算？」
「明日，還得請師傅配合一二。」
慧覺緩緩點頭。
「貧僧聽公子安排。」
楚昭然又問。
「那女孩有什麼特徵，是否容易辨認？」
「她臉上有三道被野獸抓傷的疤痕，不難認。」
「那就好。」
楚昭然道。
「明日清早，你便告訴村民，說你師兄傷勢已有好轉，可以動身了。你要帶他回寺，繼續調養。」
慧覺遲疑道。
「公子這是……」
楚昭然微微一笑。
「釣魚。」
翌日，天色大亮。
楚昭然從客棧二樓下來時，正見老闆提著一隻竹籃往外走。籃里裝著乾糧，還用布巾蓋了幾塊餅。
他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老闆，這是要去哪兒？」
老闆聞聲回頭。
「客官，前些日子救了咱們村的兩位禪師，今日要走了。我去給兩位送個行，給他們帶些吃食，也不能讓恩人餓著啊。」
「哦？那我們也去看看。」
「那敢情好。」
老闆笑著指了指外面。
「您出了門，一直往北走。村口那片空地，大伙兒都在那裡。」
說完，他提著竹籃，匆匆出了門。
不多時，一眾人手也從後院陸續走來，水雲璃、沈青棠和封紫芝也下了樓。
楚昭然沒有多說，只抬手一招，便帶著眾人出了客棧。
村中的道路上，不時能見到趕去送行的百姓。有的拎著乾糧，有的捧著野果，還有人提著裝水的皮囊、竹筒，三三兩兩，皆朝北邊走去。
楚昭然不緊不慢，隨著人群往前。
半途，遇上帶人趕來的周釗。兩撥人兵合一處，村子並不算大，很快就到了村口。
此時村口的空地上已是擠滿了人。
慧覺牽著一匹棕馬，馬後拖著一輛板車。慧德躺在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額頭上那張鎮壓屍毒的符籙，卻已經是不見了。
村長從人群中走出，到了慧覺面前，便要屈膝跪下。
慧覺連忙上前，雙手將他托住。
「村長，使不得！」
老人眼中泛著淚光，聲音也有些發顫。
「我馬家村幸得兩位師傅援手，才免了屍禍。小老兒實在無以為報，只能給兩位師傅磕個頭……」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佛門弟子的職責。」
慧覺將老人扶穩，溫聲道。
「這些日子，貧僧與師兄也多虧諸位照拂。村長如此大禮，貧僧實在受不起。」
旁邊的村民也紛紛圍了上來。
「慧覺師傅，這是家裡做的素餅，您帶著路上吃。」
「兩位大師，這是今早摘的果子。」
「還有清水，路上可別渴著。」
慧覺連聲道謝，正要推辭，村民卻不容他多說，徑直便往板車上放。
他只得後退半步，擋在眾人與慧德之間，將送來的東西一一接過。
此時，楚昭然已帶著沈青棠、封紫芝，攀上了村口一戶民居的屋頂。
從這裡望去，空地上的情形一覽無餘。
周釗、李旭、唐霖、韓六已是帶著全部人手散入到了人群四周。幾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既不顯眼，又能彼此照應。
兒水雲璃則是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發間只插著一根木簪，混進了人群之中。
楚昭然的目光，很快落在空地邊緣。
那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身上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長了一截，遮住大半手背。稚嫩的臉上，三道抓痕橫貫而過，格外醒目。
正是小滿。
她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裡面裝了幾個山果，站在人群後面，幾次想往前走，都被擋了回來。
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孩子有些可憐。
楚昭然卻始終盯著她的雙手。
這時，一名婦人看見小滿，連忙招呼道。
「小滿，你也快過去呀！慧德師傅就要走了，當時可是他救了你。」
小滿抬起頭，輕輕點了點。
婦人走到她身旁，替她撥開人群。
「讓一讓，都讓一讓。咱們村里，要說受兩位師傅恩惠最多的，還得是小滿。讓這孩子過去道個別。」
村民聞言，紛紛向兩旁挪開。
小滿提著竹籃，從讓出的空隙中走過，一直來到慧覺面前。
她低著頭，一隻手扶著籃沿，另一隻手托住籃底，將籃子遞了過去。
慧覺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僧袍下，他的手不自覺攥緊。
可想起楚昭然昨夜的叮囑，他還是壓住心中的異樣，溫聲說道。
「多謝小施主。」
小滿沒有應聲，只將竹籃又往前送了些。
慧覺伸手去接。
就在這一瞬，她托著籃底的手忽然動了。
拇指勾住無名指，其餘三指豎起。
一聲極輕的低語，從她口中吐出。
「起。」
四周人聲嘈雜。
這一聲，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慧覺耳中。
他臉色一變，真氣驟然運轉。
眼前的小滿並未有任何異動，身後卻猛然傳來一聲悶響！
板車上的慧德，睜開了眼睛。
最初，那雙眼仍是黑白分明，可不過一息，瞳孔便迅速隱去，只剩下慘白的眼眸。
緊接著，一縷漆黑從眼角蔓延，轉眼占滿了整雙眼睛。
有村民看見，還驚喜地喊了一聲。
「快看，慧德師傅醒了！」
話音未落，蓋在慧德身上的棉被便被猛地掀起，撕裂開來。
嘩啦！
鐵鏈繃緊的聲音驟然響起。
棉被之下，慧德的身體竟被一圈圈鐵鏈牢牢捆住。
但他仍是竭力弓起身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是迅速泛出暗沉之色，脖頸上的青筋也因猛然法力而根根暴突。
下一刻，他張開嘴，掙扎著朝面前的慧覺撲去！
到了此時，附近的村民也是瞬間察覺不對，驚叫著連連後退。
慧覺卻早有準備。
他轉身踏前，一張符籙從袖中滑出，被他一掌貼在慧德額頭。
見此，屋頂上的封紫芝也是立即豎起劍指。
符紙上金光一閃，隨即沿著慧德的額頭向下蔓延，籠罩周身。
那不斷加深的暗色被金光壓住，繃緊的鐵鏈也終於鬆緩了些。
慧德掙扎的幅度漸漸減弱，喉嚨中卻仍發出低沉的嘶吼，透著幾分不甘。
而就在慧覺轉身拍符時，一個毫無防備的後背就暴露在了小滿的面前。
竹籃從她手中滑落。
幾個山果滾了一地。
她原本怯弱的神情消失了，唇角向兩側咧開，露出一個與那張稚嫩面孔極不相稱的笑容。
一根細長的黑色鋼簽，已被她扣在右手指間。
眼前這小和尚，修為雖比他師兄差些，卻也是不錯的素體。
只需再往前一步，將鋼簽送進去……
小滿踏前，手臂驟然刺出！
可鋼簽尚未觸及慧覺的僧袍，她左臂便是一緊。
一隻手從側面探來，死死扣住了她。
小滿猛地扭頭。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水雲璃。
那身粗布衣裳絲毫不起眼，可此刻，她眼中的寒意卻讓小滿心頭一沉。
水雲璃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
手腕一擰，猛然反折！
咔嚓！
小滿的左臂被生生掰向身後，關節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水雲璃另一隻手壓住她的肩頭，將她按在原地，也截住了她持簽的右臂。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
等旁邊的村民看清時，小滿已被牢牢制住，慧德也在符籙的鎮壓下，重新躺回板車。
楚昭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果然是她。」
封紫芝卻抬起手，朝村外指了指。
「哥哥，你算得大體不錯。不過，還有些小插曲。」
楚昭然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臉上的笑意頓時斂了下來。
村外樹林中，十幾道黑影猛地躥出！
那些人影皮膚潰爛，露出的完好皮肉也是一片鐵青。它們張著嘴，喉間發出含混的低吼，徑直撲向村口的人群。
「有行屍！」
最外側的村民率先看見，驚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有人扭頭便跑，也有人下意識抄起手邊的木棍，想要上前抵擋。人群相互推擠，原本熱鬧的空地，轉眼便混亂了起來。
為送兩位僧人離開，村門早已敞開。
此時再想關門，已來不及了。
楚昭然站到屋檐邊，揚聲喝道：
「李旭、唐霖！帶人去支援村口的弟兄！」
「小心別被那些東西的爪牙傷著！相互照應，莫要落單！」
「是！」
兩人聞聲而動，帶著數名手下縱身躍起，借著人群中的空隙與落腳處，直奔村口。
而離村口最近的韓六，已先一步拔刀。
他身後五名真武衛也是緊隨而上，橫在行屍與村民之間。
刀光驟起！
沖在最前的一具行屍被斬斷脖頸，身子仍向前撲了兩步，才重重栽倒。
韓六側身避開另一具行屍抓來的爪子，反手一刀，將其頭顱削落。
黑血飛濺。
幾人並未殺出去，只牢牢守住入口，將後方驚慌的村民護住。
可就在楚昭然分神安排之際，空地中央，再生變故。
四周村民倉皇退散，水雲璃也分了一的絲心神。
她掌下的小滿，卻是抓住了這一瞬的走神，身子猛然一掙。
那具瘦小的身體中，竟驟然爆發出一股遠超孩童的力量！
水雲璃驚詫扭過目光時。
小滿也已是扭過頭來，沖她咧嘴露出猙獰笑容。
口中那兩顆虎牙向外凸出，轉眼變得細而尖銳。
接著便猛地咬向水雲璃的手腕！
水雲璃當即鬆手，向後撤步。
長劍出鞘！
一道寒光斜掠而過。
小滿那條已被反折的左臂，頓時齊肩飛起。
可卻是連慘叫聲都沒有。
甚至連臉上那抹獰笑也未曾變過。
她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右手，竟是將那根黑色鋼簽對準自己的眉心，狠狠的扎了進去！
鋼簽整根沒入。
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水雲璃心頭一震，提劍便刺。
然而就在劍鋒遞出的同時，小滿體內響起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咔嚓……
她的脊背猛地拱起，骨節一寸寸拔長。
舊棉襖被撐裂，瘦小的軀幹迅速拉伸，雙腿與僅剩的右臂也變得細長。層層突出的骨骼頂起皮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強行從那副孩童身軀中掙出來。
不過眨眼工夫，她便已長到兩丈余高。
渾身鐵青，骨節嶙峋，凶相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