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當斷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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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然聽見那位小師傅開口相邀,便是坦然的從暗處走了出來。

  既然已被人家點破,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自己這邊像是邪門歪道。

  推開木門,幾人走進後院之中。

  待走近些,楚昭然才發現,天井另一角,這位小師傅的對面竟是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鐵籠。

  籠中關著的並非猛獸,而是一個和尚。

  那和尚約莫三十來歲,國字臉,輪廓分明,身形頗為健壯。只是僧衣破損,整個人蜷坐在鐵籠一角,腦袋低垂,雙手無力地搭在膝上。

  幾人進門,他也是沒有半點的反應。

  楚昭然目光在鐵籠上掃過,隨即轉向年輕僧人,拱手道。

  「我們幾人是在村中借宿的行商,深夜打擾,還請小師傅見諒。」

  年輕僧人並無惱意,反倒微微一笑,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既然在此相見,便是有緣。貧僧法號慧覺,不知幾位施主如何稱呼?」

  楚昭然也是坦然報了姓名,又將身後三人依次介紹了一遍。

  慧覺輕輕頷首,隨後問道。

  「不知四位施主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楚昭然微微側過頭,與封紫芝交換了一個眼神。

  封紫芝輕輕點頭,隨即偏了偏臉,目光撇了撇鐵那籠中的僧人。

  楚昭然略一思量後,緩緩開口。

  「此事,還得從我們今夜入村說起。」

  「我這位妹妹學過些道門術法,能察覺附近的邪祟氣息。入村之後,她便覺出此處有些不對。」

  「我們又聽村長說,村中近來頻生屍變,已經傷了不少人。想著既然碰上了,若能幫些忙,也算積一樁善緣。」

  慧覺聽完,臉上的笑意卻是漸漸淡去了。

  他沉默片刻,輕嘆一聲,轉頭看向了鐵籠。

  「那封施主察覺到的,應當就是貧僧的這位慧德師兄了。」

  楚昭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聽村長說,前些日子村中來了兩位師傅。另一位,便是這位?」

  「正是。」

  慧覺合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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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雲璃看了看籠中的和尚,開口問道。

  「那慧德師傅為何被關在這裡?你方才深夜誦經,也是為了他嗎?」

  慧覺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

  「前些日子,師兄在救護村民時,被行屍所傷,隨後便是昏厥了過去。待我替他運功驅毒後,人倒是醒了,神志卻一直不清。」

  說到這裡,他看向慧德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憂慮。

  「初醒時,師兄性情暴躁,幾乎見人便撲。我怕他傷了村民,只得暫且將他安置在鐵籠中。這幾日,我一直在此誦經,便是為師兄定心凝神,希望他能早日恢復靈台清明。」

  「好在是有些效果。如今師兄已不再躁動,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好轉。」

  最後一句,既像說給眾人聽,也像在寬慰他自己。

  楚昭然點了點頭,拱手道:「兩位師傅為救村民,以身犯險,令人敬服。」

  慧覺回了一禮。

  「四位施主與此地萍水相逢,仍肯出手相助,也是一副俠義心腸。」

  楚昭然又看了一眼籠中的慧德問道。

  「慧覺師傅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商隊備了不少藥材,若用得上,儘管開口便是。」

  慧覺搖了搖頭。

  「多謝施主好意。師兄體內的屍毒,已被貧僧盡數拔除,身上的傷也都是治好了。如今應當只是靈台受擾,待貧僧再誦經一日,或許便能恢復幾分神志。」

  沈青棠卻在這時上前一步。

  「能否讓我替慧德師傅看一看?」

  慧覺看向她,神色略有遲疑。

  楚昭然在旁道。

  「沈姑娘醫術不俗,讓她查驗一番,若能找到癥結,也好讓慧德師傅少受些折磨。」

  「這……」

  慧覺望了望鐵籠,神色間頗為猶豫。

  「並非貧僧不願,只是師兄已有五境修為,且隱隱摸到了四境的門檻。眼下雖不見真氣流轉,可若診治時突然發狂,傷了沈施主,貧僧實在難辭其咎。」

  「這倒不難。」

  封紫芝走上前來,語氣平靜。

  「我所修道法中,恰有一道定身符。既然他體內無真氣,那封住他的動作倒不是難事。」

  水雲璃也道。

  「你能將他安置在鐵籠中,想必身手也不弱。我也是有有五境修為,你我在旁守著,即便是出了變故,也來得及出手。」

  慧覺看著幾人,沉吟片刻,終於合掌躬身。

  「如此,便有勞諸位施主了。貧僧替師兄謝過各位。」

  封紫芝沒有再多言,自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張白紙。

  她未尋筆墨,只將紙托在掌心,另一隻手並指落下。

  指尖泛起淡淡金光。

  隨著她手指遊走,白紙上接連浮現出一道道金色符紋,轉折勾連,不過數息,一張符籙已成。

  楚昭然在旁看得頗覺新鮮。

  封紫芝收回手,將符紙遞給慧覺。

  「勞煩師傅,將它貼在你師兄額上。」

  慧覺接過符紙,轉身走向鐵籠。

  待他走遠幾步,沈青棠與封紫芝卻沒有立即跟上,而是一同來到楚昭然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封紫芝稍稍抬手,示意沈青棠先說。

  沈青棠壓低聲音。

  「那位慧德師傅,恐怕已經是死去多日了」

  楚昭然臉上的笑意頓時斂去,又看向封紫芝。

  封紫芝的神情也比先前嚴肅了些。

  「籠中關著的,已是只邪祟之物了。」

  她聲音很輕,話卻說得毫無遲疑。

  楚昭然眉頭微皺。

  「有多大把握?」

  封紫芝立刻道。

  「十成,那符便是用來鎮邪的符咒。」

  沈青棠稍作思量後說道。

  「九成吧。剩下的,須得仔細查驗之後才能定論。」

  楚昭然看向鐵籠。

  慧覺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符紙貼在師兄額上,動作輕緩,怕是驚醒他一般。

  慧覺轉過身,臉上還帶著幾分期待。

  「諸位施主,符已貼好了。」

  「還請沈施主替我師兄診治吧。」

  楚昭然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封紫芝先行上前,抬起右手,掐出劍訣,豎在眉心。

  她平日始終緊閉的雙眼,此刻竟緩緩睜開了一線。

  一道金光自眼底閃過。

  慧德額上的符紙隨之亮起。

  細密的金色紋路自符紙中流出,沿著他的額頭、脖頸一路向下,在周身遊走一圈,隨即漸漸隱入皮肉。

  最後,只餘額上符籙還泛著淡淡微光。

  封紫芝收起劍訣點點頭。

  「可以了。」

  沈青棠隨即走了過去。

  楚昭然落後一步,湊到封紫芝身邊,低聲道。

  「我還以為,你會再取個銅鈴出來。」

  封紫芝微微側頭。

  「哥哥又在說什麼怪話?」

  「說書先生不都這麼講麼?道士降伏行屍,先貼符,再搖鈴,鈴聲一響,行屍便跟著走。」

  封紫芝唇角輕輕揚起。

  「看來哥哥對道門術法的誤會,還真是不少。」

  「往後日子,我便讓哥哥好好瞧瞧,什麼才是道門正統。」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這兩句閒話說完,他再看向慧德時,心裡卻並不輕鬆。

  另一邊,慧覺已打開籠門,與水雲璃一左一右,將慧德架了出來。

  楚昭然也忙是從廊下搬來一張寬桌,幾人合力,將人平放在上面。

  慧德的腦袋隨著搬動偏向一旁,自始至終,未曾有任何動作。

  沈青棠挽起袖口,開始查驗。

  楚昭然在旁幫著抬動手腳、翻看衣物。慧覺與水雲璃則分立兩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慧德,隨時準備應對變故。

  掀開破損的僧衣,能看見慧德身上留著幾道抓痕,還有兩處咬傷。

  正如慧覺所言,傷口已盡數癒合,只剩下淺淡的痕跡。單看體表,確實找不出什麼嚴重傷勢。

  可楚昭然托起慧德的手腕時,卻覺出了不對。

  僵硬。

  尤其是指節與手掌,按下去幾乎沒有多少活人肌膚應有的彈性。

  再摸腳踝,也是如此。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沈青棠一眼。

  沈青棠顯然也已察覺,只是並未立即開口。查完體表後,她運起真氣,指尖浮現出一縷淡綠色光芒,隨後依次點向慧德周身穴位。

  祠堂里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偶爾翻動衣物的窸窣聲,以及楚昭然和沈青棠的腳步聲。

  兩刻鐘後,沈青棠終於收回手。

  她看向楚昭然,神情凝重,輕輕點了點頭。

  楚昭然低聲問道。

  「十成?」

  「十成。」

  慧覺一直候在旁邊,見兩人停下手來,連忙上前。

  「沈施主,我師兄情形如何?可是查出了什麼異狀?」

  楚昭然轉過身,看著他,遲遲沒有開口。

  慧覺臉上的期待,隨著這陣沉默,一點點僵住。

  終於,楚昭然緩緩吐出一口氣,雙手合十。

  「慧覺師傅,還請節哀。」

  慧覺怔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

  「楚施主……這是何意?」

  「我師兄脈搏尚在,也有呼吸,如何就要節哀?他只是神志不清,等我再誦幾日經……」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說到最後,卻忽然停住。

  周圍四人的表情中皆是帶著些不忍。

  楚昭然心中輕嘆,側身讓開。

  「具體情形,還是請沈姑娘與你說吧。」

  沈青棠來到慧覺面前,語氣放得很緩。

  「有脈搏,有呼吸,並不一定便是活人。邪祟侵占屍身,也可能造出類似的假象。」

  慧覺嘴唇動了動,立即道.

  「這些,貧僧也聽寺中師兄們說過。可你們方才也看見了,我師兄的傷早已癒合,身上既無黑氣纏繞,也沒有皮膚變色之類的異狀……」

  「那只是尋常情形。」

  水雲璃道.

  「有些邪道的手段極為隱秘,能將邪氣隱藏起來,甚至瞞過探查。」

  楚昭然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事。

  自進門以來,他與慧德相隔不過數步,方才更是親手搬動過他的身體。

  可懷中的劍令,始終沒有半點反應。

  他的目光微沉,問道。

  「慧覺師傅,你可有辨認邪氣的手段?」

  慧覺緩緩搖頭。

  「貧僧修行尚淺,還未開啟慧眼。以往查探邪祟,都是由慧德師兄負責。」

  說著,他又急急補上一句。

  「可貧僧所修佛門內功,自帶先天正氣。我以真氣替師兄驅毒療傷時,他並無異常,反應也與常人無異。若真是邪祟,怎會……」

  「慧覺師傅。」

  沈青棠輕聲打斷了他。

  「你若仍有疑慮,不妨親自再查一遍。」

  慧覺看向她。

  沈青棠側過身,指了指桌上的慧德。

  「先探鼻息。」

  慧覺慢慢走近,抬起手。

  他的手指已經有些發抖。

  第一道氣息掠過指尖時,他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希冀。

  有呼吸。

  師兄明明還有呼吸。

  可他等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卻僵住了。

  那道氣息冷得異常。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等到吸氣。

  片刻之後,又一道冰涼氣息,自慧德鼻下緩緩吐出。

  慧覺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這……」

  「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沈青棠看著他,輕聲道。

  「活人吐納,終究有進有出。可慧德師傅如今的『呼吸』,只有陰寒之氣向外逸散,並非肺腑在吐納。」

  「你先前感覺到的脈搏,也並非氣血正常運行。方才我以真氣探查,他體內經脈已無生氣。」

  慧覺嘴唇顫抖,半晌沒能說出話。

  沈青棠又道。

  「再看看他的手腳。」

  「肢體末端的僵硬,並不是久坐不動所致,而是屍僵。只是受邪力影響,變化比尋常屍身緩慢些。」

  慧覺伸出手,捏住慧德的手掌。

  曾經手把手教導自己拳掌的手掌,如今握在掌中,卻冷硬得像一截濕木。

  慧覺怔怔地摸了兩下,手臂終於無力垂落。

  「可……可師兄身上沒有致命傷。」

  他的聲音很輕。

  像是只剩下這一件事,還能讓他勉強站穩。

  沈青棠沉默一瞬,搖了搖頭。

  「有。只是你未曾發現。」

  她轉向楚昭然。

  「昭然,幫我將慧德師傅翻過來。」

  楚昭然上前,與她合力,將慧德翻成俯臥。

  沈青棠撥開後腰的僧衣,指向脊柱下段的一處皮肉。

  那裡有一點米粒大小的黑痕。

  乍看之下,與沾在身上的污漬沒什麼區別。

  沈青棠自腰間藥囊中取出一根細長竹籤,以尖端輕觸黑痕,稍稍刺入。

  一滴烏黑的血珠緩緩滲了出來。

  她再將竹籤往裡探入少許,沿著傷處輕輕撥動。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黑痕,竟隨之裂開,露出下面已經潰爛的皮肉。

  不過片刻,傷處便被挑開了寸許。

  內里血肉沉黑,隱隱泛著濕膩的光。

  一股淡淡的腥腐氣息,也隨之散了出來。

  慧覺死死盯著那處傷口,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真正的傷口入口很小,卻極深。」

  沈青棠停下動作,沒有再繼續往裡探。

  「兇器應當是一件細長之物,從這裡刺入,傷及脊骨,甚至深入骨髓。你看見的外層皮肉雖已收口,內里卻早就壞了。」

  她抬眼看向慧覺。

  「此處又是要害。若兇器上帶有劇毒,或沾染了邪祟之力,便可能循此瞬間侵入全身。」

  慧覺踉蹌著退後半步,眼眶也是一點點紅了。。

  「是誰……」

  「誰傷了師兄?師兄那日明明只是去救人,怎麼會……」

  話到這裡,已不成句。

  他抬起雙手,想要合掌,卻怎麼也合不攏。

  兩隻手抖得厲害,連寬大的僧袖都在不停顫動。

  楚昭然看了片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將那雙手緩緩攏在一起。

  慧覺抬起頭。

  一滴淚從眼角滾落,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慧覺師傅。」

  楚昭然看著他,聲音不高,卻說得清楚。

  「你已經盡力了。」

  慧覺的嘴唇動了動。

  「可貧僧……貧僧竟沒有發現……」

  楚昭然直截打斷道。

  「一切皆是邪祟作惡,慧覺師傅絕不可自咎。」

  「我雖不懂佛門經典,也不敢勸你放下悲痛。」

  「但眼下,逝者已去,我們只有承下慧德師傅遺志,他才不算枉死。」

  慧覺低下頭,合攏的雙掌抵在胸前。

  眼淚一滴滴落下。

  楚昭然沒有再說,只等著他漸漸平靜,才鬆開手。

  許久之後,祠堂中響起一聲低低的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沙啞,尾音仍在發顫。

  慧覺閉上雙眼,緩緩誦起經文。

  起初斷斷續續,幾次哽住。後來,他的呼吸逐漸平穩,顫抖的雙手也慢慢安定下來。

  楚昭然幾人都未出聲。

  桌上的慧德依舊是伏著,一動不動。額上符紙映出的淡淡金光,落在桌沿,也照著慧覺蒼白的臉。

  待經聲停下,慧覺重新睜開眼睛。

  悲痛並未褪去,但他已能站穩。


  「若非諸位施主,貧僧恐怕還蒙在鼓裡。」

  他直起身,目光最後落在師兄身上。

  停了片刻,才緩緩收回。

  「貧僧有一事相求。」

  楚昭然道。

  「師傅請講。」

  慧覺雙手合十,深深一禮,他的聲音仍有些啞,卻已不再顫抖。。

  「請諸位助貧僧,將這村中的邪祟除盡。」

  「也好讓師兄……早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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