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村中見聞
山路上的血跡清理乾淨，屍首也已處置妥當，車隊這才重新啟程。
不過經這麼這一耽擱，天色已是徹底暗了。
最後的一線夕陽也沉入群山，天邊只餘一抹灰青的暗色。
遠處山脊上，月亮剛剛露出邊沿。
楚昭然抬頭看了看，心中有些無奈。
山路難行，夜行也有危險。看來只能尋塊平坦地方，就地紮營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韓六和唐霖左右護著封紫芝走了過來。
楚昭然便是翻身下馬，迎到跟前。
「怎麼了？妹妹。」
這些日子來楚昭然也是習慣了封紫芝對他的稱呼，想著既然對方如此，那自己也無需在扭捏，便也是直接以兄妹相稱了。
封紫芝笑道。
「哥，我們不如再往前走一段？前面應當是有個村莊。」
楚昭然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這大半個月來，封紫芝曾是卜算過幾次行程。
算得哪日落雨，哪條路路況良好，容易走些，竟都是分毫不差。
那如今她說前面有村子，便多半是不會有錯。
水雲璃卻微微皺眉。
「天已經黑了。這一帶又是有匪患，村里人未必肯容留外客過夜。何況摸黑走山路，也不穩妥。」
「水小姐說得也有道理。」
楚昭然點頭，隨即又望向前方一片漆黑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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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山不容二虎，方才那伙人既然盤踞在此地，那附近便是不大會再有另一夥匪徒了。」
「紫芝既然說村子不遠，我們多打些火把，多留神些便是。深秋露宿山中，兄弟們也辛苦。」
水雲璃見他已有決斷，便不再勸。
楚昭然便是轉身對眾人吩咐道。
「火把都點起來吧，再往前走一段。找到了村子，大夥都好好歇上一晚。」
眾人應聲，很快，一支支火把就在山道上亮起。
封紫芝也是坐回了馬車中，隊伍繼續前行。
起初山路越走越窄，車輪幾乎貼著路邊的草木碾過去。
但走了一陣後，地勢卻是漸漸開闊起來，兩側茂密的樹林也變得稀疏起來。
前方的寬闊路口，還出現了幾條岔路。
封紫芝也是適時遣唐霖來傳話，叫車隊走東南方那條小道。
又行了不到半個時辰，遠處山坳里，果然現出幾點燈火。
「還真有啊。」
李旭在楚昭然身低聲道。
「紫芝姑娘這卜算的本事，當真是了得。這一路，她好像就沒出過錯。」
楚昭然也是笑了笑。
「我這位便宜妹妹，本事的確是不簡單。」
而望見了燈火之後，眾人也是精神一振，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
可等走近村口，楚昭然卻發現，這地方與尋常山村不大一樣。
村子外圍壘著幾段低矮土牆，牆上夾著粗木、石塊，修得頗為凌亂，一看便是倉促之間趕出來的。
村口還立著一座丈許高的望台，上頭燃著火把，一個粗獷漢子正扶著欄杆，警惕地盯著他們。
車隊尚未靠近，他已高聲喝道。
「什麼人？站在那兒，別再往前了！」
楚昭然抬手，車隊立刻停下。
他與水雲璃策馬上前幾步，停在火光照得到的位置，朗聲道。
「我們是從鄰道來的行商，路過貴村。眼下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還請行個方便。」
望台上的漢子借著火光打量兩人，見他們衣著整齊，語氣稍緩，戒備卻半點沒松。
「遠來是客，本不該往外趕。只是我們村子近日出了些變故，諸位若不嫌麻煩，還是在村外歇吧。」
楚昭然的目光掠過那幾段土牆。
又是築牆，又是設望台，這所謂的「變故」，恐怕不小。
他從行囊里取出唐霖先前交還的二十兩銀子，在火光下亮了亮。
「這位兄弟，我們連日趕路，實在人困馬乏。若是能通融一二，在銀錢上定是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漢子看著那在火光照耀下閃閃反光的銀子，也是猶豫了片刻，隨後朝望台下喊道。
「石頭，快去請村長過來吧！」
楚昭然這才看見，村口那扇臨時拼湊的木門旁，還守著兩個手持長矛的青年。其中一人應聲跑進村里，另一人依舊站在原處，盯著車隊不放。
「諸位稍等。」望台上的漢子道，「這事還是得由村長定奪。」
約莫一刻鐘後，幾支火把從村中靠近。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粗布衣裳，收拾得卻比旁人整潔，頜下鬍鬚也梳理得齊整。他身後跟著幾名持柴刀、木棍的青壯，另有一名穿長衫的中年人，看著像個讀書人。
老者來到村門前，先拱了拱手。
「叫公子久等了。小村近日不太平，夜裡又來了這麼多人，總得謹慎些，還望見諒。」
「應當的。」
楚昭然還禮。
「倒是我們深夜打擾，還請村長行個方便。」
「看公子打扮應不是那些三教九流。只是諸位的通關文牒、行商憑證，還得是讓我們看一眼，這樣我也好和村里人交代。」
楚昭然點點頭，隨即回頭招呼道。
「老周，把文牒拿來吧。」
周昭應聲上前，從行囊中取出文書，遞給村長。老者粗略翻過，便交給身旁那名長衫中年人。
中年人借著火光，把印章、關防和名冊逐頁核對了一遍，才朝村長點頭。
「手續齊全，沒見什麼差漏。」
村長的神色這才松下來。他將文書交還，側身讓開村門。
「既然如此，那諸位，請進吧。」
進村時，月亮已升得很高。
楚昭然一路打量，發現這裡比他們先前經過的幾處村落都齊整了不少。
有不少人家是用磚石砌房，院牆也修得結實。
只是家家門窗緊閉，車隊經過時，偶有窗扇悄悄推開一線，露出半張窺看的臉。
也有村民開門朝外張望，只是眼中不見好奇，只有深深的戒備。
楚昭然見此便是開口問道。
「村長，我看村口又築牆又設崗，村里究竟出了什麼事？若方便，可否說給我聽聽？」
村長嘆了口氣。
「公子有所不知，我們這馬家村，最近鬧屍變。」
楚昭然側過頭。
「屍變？！」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村裡的獵戶們。」
村長放慢些腳步娓娓道來。
「那日他們進山獵野豬，回來得晚，經過村西頭的墳地，聽見裡頭有什麼動靜。走近一看，才發現好幾座墳都被掘開了，埋裡邊的死人也是不翼而飛了。」
「起初大家以為是山裡的野獸刨墳，便讓村中青壯夜裡多留神。誰知沒過兩天，那些死人竟自己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身後幾名年輕人都沉默下來，握著柴刀的手攥得更緊。
楚昭然皺眉問道。
「回來後，便是成了活屍那樣的東西嗎？」
村長沉沉的點頭。
「公子說的不錯，那些東西見了活人便撲上來撕咬，力氣不算大，卻毒得很。」
「村裡有人不小心被抓傷、咬傷，沒多久便會發熱，撐不過兩日，就也會變成那副模樣。」
「向官府報過沒有？」
一旁的長衫中年人苦笑。
「報了。那邊只說人手不足，叫我們自己小心些，後來便沒了下文。」
楚昭然想起金鄉縣那條遲遲無人清理的官道，眉頭又緊了幾分。
「如今村里是什麼情形？」
說到此村長的表情也是稍微舒緩了些。
「好在前幾日來了兩位正覺寺的師傅。他們雲遊至此，替幾個被咬的漢子拔了屍毒，又留在村中坐鎮。之後即便有零散行屍摸過來，也都被兩位師傅料理了。」
「那兩位師傅，現在還在村里？」
「在祠堂暫住。」
村長點點頭，隨即又道。
「不過兩位師傅近來有些繁忙。公子借宿歸借宿，還請別去打擾他們。」
楚昭然笑道。
「我們要去縣城送貨，明早便會啟程，定然不會驚擾兩位師傅。」
說著，他將那二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村長只是假意推讓一句，便收下了。
一行人走到村子中間，村長又特意叮囑。
「夜裡儘量別出門。雖說行屍這幾日沒再來，終歸小心些好。」
「多謝提醒。」
楚昭然應下。
村長替他們安排了兩處落腳的地方。
說是兩處客棧，其實一處勉強算客棧，另一處不過是間能留人的小酒肆。楚昭然帶著水雲璃等人住進稍大的那間，剩下的人則由周昭領著，去了酒肆。
客棧也頗為簡陋。樓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角堆著雜物，整間店裡只有兩間上房，其餘都是廂房。
楚昭然原打算讓水雲璃和沈青棠住一間，封紫芝單獨住一間，自己去和韓六他們擠一擠。封紫芝聽完，卻主動道：「我和兩位姐姐住一間就好。哥哥趕了一天路，也該好生休息。」
水雲璃與沈青棠都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
楚昭然有些意外，卻也沒多問，只讓店家再送一床被褥。房間分好後，眾人各自安歇。
夜色越來越深。
村中漸漸沒了聲響，只偶爾有巡夜的人從客棧外經過，腳步聲在巷子裡走遠。
楚昭然正準備歇下，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誰？」
「哥，是我。」
聽出是封紫芝，楚昭然起身開門，卻見門外不止她一人，水雲璃和沈青棠也在。
「呃，幾位姐妹，深夜到訪是有何事啊？」
水雲璃輕哼一聲，撇過頭去，沒在理他。
封紫芝則是往走廊兩頭看了一眼，聲音壓低道。
「哥，剛進村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一股邪祟氣息。到了村子中央，那氣息更明顯了。」
楚昭然神色微凝。
「這村子裡有古怪？」
「現在還說不準，所以想請哥哥和兩位姐姐陪我一起去看看。」
楚昭然略一思索。
「要不要在叫幾個人？」
封紫芝搖頭。
「先探一探便好。若真有蹊蹺，再叫人也不遲。」
「好。」
楚昭然點頭。
「那我們便走一趟。」
四人稍作準備，悄然離開客棧。
村中人家大都熄了燈。幾隊巡夜青壯舉著火把，在主路上來回走動。那些人都是尋常村民，即便有些修為，也不過九境出頭。楚昭然等人避開火光，沿著小巷一路往村子中央去。
封紫芝在一處院牆的陰影里停下。
前方，正是村長提過的祠堂。
四周寂靜，門口也不見人看守。兩盞紙燈籠掛在掉了色的朱紅大門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楚昭然低聲問。
「是這裡？」
封紫芝點了點頭。
楚昭然上前輕推，大門紋絲不動，門後顯然落了閂。他回頭看向水雲璃，遞了個眼色。
水雲璃腳尖一點，輕巧地翻過院牆。片刻後，門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大門被她從裡面拉開一道縫。
幾人依次閃身而入，又將門輕輕合上。
祠堂內與尋常地方並無多少分別。正中供著數排祖先牌位，下方一座大香爐，香灰積得很高。角落裡點著一盞青銅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腳下。
楚昭然往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有聲音。
隔著祠堂深處的牆，隱隱傳來低沉的誦經聲，其間還有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極慢。
白日裡聽來或許令人心靜，可眼下已是深夜。空蕩蕩的祠堂里擺滿牌位，燈影搖曳，那誦經聲反倒顯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四人循聲往裡走。
水雲璃與沈青棠不約而同地靠近了些。封紫芝仍是那副輕鬆模樣，見她們都挨著楚昭然，也跟著往他身邊湊了湊。
他們穿過前堂，繞到牌位後方，掀開通往後院的布簾。再沿牆走過一道拐角，前方便是一扇小木門。門縫裡透著淡淡月光，誦經聲也更清晰了。
楚昭然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後院天井中，坐著一個年輕僧人。
他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眉目清秀，耳垂比常人略長。一身僧衣在月光下泛著淺白。他盤膝而坐，一手豎掌於胸前，一手輕敲木魚，雙眼微閉，口中低聲誦念經文。
院中空寂，他獨坐月下，神情卻安寧莊嚴。
楚昭然沒有貿然出去，只朝身後的三人招了招手。水雲璃、沈青棠和封紫芝輪流朝門縫外看了一眼，而後都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楚昭然正猶豫要不要現身，院中的木魚聲忽然停了。
年輕僧人並未睜眼，一道清朗的聲音卻已傳來。
「幾位施主，既然到了，若是方便，便出來一見吧。」
不過經這麼這一耽擱，天色已是徹底暗了。
最後的一線夕陽也沉入群山，天邊只餘一抹灰青的暗色。
遠處山脊上，月亮剛剛露出邊沿。
楚昭然抬頭看了看，心中有些無奈。
山路難行，夜行也有危險。看來只能尋塊平坦地方，就地紮營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韓六和唐霖左右護著封紫芝走了過來。
楚昭然便是翻身下馬，迎到跟前。
「怎麼了？妹妹。」
這些日子來楚昭然也是習慣了封紫芝對他的稱呼，想著既然對方如此，那自己也無需在扭捏，便也是直接以兄妹相稱了。
封紫芝笑道。
「哥，我們不如再往前走一段？前面應當是有個村莊。」
楚昭然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這大半個月來，封紫芝曾是卜算過幾次行程。
算得哪日落雨，哪條路路況良好，容易走些，竟都是分毫不差。
那如今她說前面有村子，便多半是不會有錯。
水雲璃卻微微皺眉。
「天已經黑了。這一帶又是有匪患，村里人未必肯容留外客過夜。何況摸黑走山路，也不穩妥。」
「水小姐說得也有道理。」
楚昭然點頭，隨即又望向前方一片漆黑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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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山不容二虎，方才那伙人既然盤踞在此地，那附近便是不大會再有另一夥匪徒了。」
「紫芝既然說村子不遠，我們多打些火把，多留神些便是。深秋露宿山中，兄弟們也辛苦。」
水雲璃見他已有決斷，便不再勸。
楚昭然便是轉身對眾人吩咐道。
「火把都點起來吧，再往前走一段。找到了村子，大夥都好好歇上一晚。」
眾人應聲，很快，一支支火把就在山道上亮起。
封紫芝也是坐回了馬車中，隊伍繼續前行。
起初山路越走越窄，車輪幾乎貼著路邊的草木碾過去。
但走了一陣後，地勢卻是漸漸開闊起來，兩側茂密的樹林也變得稀疏起來。
前方的寬闊路口，還出現了幾條岔路。
封紫芝也是適時遣唐霖來傳話，叫車隊走東南方那條小道。
又行了不到半個時辰，遠處山坳里，果然現出幾點燈火。
「還真有啊。」
李旭在楚昭然身低聲道。
「紫芝姑娘這卜算的本事，當真是了得。這一路，她好像就沒出過錯。」
楚昭然也是笑了笑。
「我這位便宜妹妹，本事的確是不簡單。」
而望見了燈火之後，眾人也是精神一振，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
可等走近村口，楚昭然卻發現，這地方與尋常山村不大一樣。
村子外圍壘著幾段低矮土牆，牆上夾著粗木、石塊，修得頗為凌亂，一看便是倉促之間趕出來的。
村口還立著一座丈許高的望台，上頭燃著火把，一個粗獷漢子正扶著欄杆，警惕地盯著他們。
車隊尚未靠近，他已高聲喝道。
「什麼人？站在那兒，別再往前了！」
楚昭然抬手，車隊立刻停下。
他與水雲璃策馬上前幾步，停在火光照得到的位置，朗聲道。
「我們是從鄰道來的行商，路過貴村。眼下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還請行個方便。」
望台上的漢子借著火光打量兩人，見他們衣著整齊，語氣稍緩，戒備卻半點沒松。
「遠來是客，本不該往外趕。只是我們村子近日出了些變故，諸位若不嫌麻煩，還是在村外歇吧。」
楚昭然的目光掠過那幾段土牆。
又是築牆，又是設望台，這所謂的「變故」，恐怕不小。
他從行囊里取出唐霖先前交還的二十兩銀子，在火光下亮了亮。
「這位兄弟，我們連日趕路，實在人困馬乏。若是能通融一二，在銀錢上定是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漢子看著那在火光照耀下閃閃反光的銀子，也是猶豫了片刻，隨後朝望台下喊道。
「石頭，快去請村長過來吧！」
楚昭然這才看見，村口那扇臨時拼湊的木門旁，還守著兩個手持長矛的青年。其中一人應聲跑進村里，另一人依舊站在原處，盯著車隊不放。
「諸位稍等。」望台上的漢子道，「這事還是得由村長定奪。」
約莫一刻鐘後，幾支火把從村中靠近。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粗布衣裳，收拾得卻比旁人整潔，頜下鬍鬚也梳理得齊整。他身後跟著幾名持柴刀、木棍的青壯，另有一名穿長衫的中年人，看著像個讀書人。
老者來到村門前，先拱了拱手。
「叫公子久等了。小村近日不太平，夜裡又來了這麼多人，總得謹慎些，還望見諒。」
「應當的。」
楚昭然還禮。
「倒是我們深夜打擾，還請村長行個方便。」
「看公子打扮應不是那些三教九流。只是諸位的通關文牒、行商憑證，還得是讓我們看一眼，這樣我也好和村里人交代。」
楚昭然點點頭，隨即回頭招呼道。
「老周，把文牒拿來吧。」
周昭應聲上前，從行囊中取出文書，遞給村長。老者粗略翻過，便交給身旁那名長衫中年人。
中年人借著火光，把印章、關防和名冊逐頁核對了一遍，才朝村長點頭。
「手續齊全，沒見什麼差漏。」
村長的神色這才松下來。他將文書交還，側身讓開村門。
「既然如此，那諸位，請進吧。」
進村時，月亮已升得很高。
楚昭然一路打量，發現這裡比他們先前經過的幾處村落都齊整了不少。
有不少人家是用磚石砌房，院牆也修得結實。
只是家家門窗緊閉，車隊經過時，偶有窗扇悄悄推開一線，露出半張窺看的臉。
也有村民開門朝外張望，只是眼中不見好奇，只有深深的戒備。
楚昭然見此便是開口問道。
「村長，我看村口又築牆又設崗，村里究竟出了什麼事？若方便，可否說給我聽聽？」
村長嘆了口氣。
「公子有所不知，我們這馬家村，最近鬧屍變。」
楚昭然側過頭。
「屍變？！」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村裡的獵戶們。」
村長放慢些腳步娓娓道來。
「那日他們進山獵野豬，回來得晚，經過村西頭的墳地，聽見裡頭有什麼動靜。走近一看，才發現好幾座墳都被掘開了，埋裡邊的死人也是不翼而飛了。」
「起初大家以為是山裡的野獸刨墳，便讓村中青壯夜裡多留神。誰知沒過兩天，那些死人竟自己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身後幾名年輕人都沉默下來，握著柴刀的手攥得更緊。
楚昭然皺眉問道。
「回來後，便是成了活屍那樣的東西嗎？」
村長沉沉的點頭。
「公子說的不錯，那些東西見了活人便撲上來撕咬，力氣不算大，卻毒得很。」
「村裡有人不小心被抓傷、咬傷，沒多久便會發熱，撐不過兩日，就也會變成那副模樣。」
「向官府報過沒有？」
一旁的長衫中年人苦笑。
「報了。那邊只說人手不足，叫我們自己小心些，後來便沒了下文。」
楚昭然想起金鄉縣那條遲遲無人清理的官道，眉頭又緊了幾分。
「如今村里是什麼情形？」
說到此村長的表情也是稍微舒緩了些。
「好在前幾日來了兩位正覺寺的師傅。他們雲遊至此，替幾個被咬的漢子拔了屍毒，又留在村中坐鎮。之後即便有零散行屍摸過來，也都被兩位師傅料理了。」
「那兩位師傅，現在還在村里？」
「在祠堂暫住。」
村長點點頭，隨即又道。
「不過兩位師傅近來有些繁忙。公子借宿歸借宿，還請別去打擾他們。」
楚昭然笑道。
「我們要去縣城送貨，明早便會啟程，定然不會驚擾兩位師傅。」
說著，他將那二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村長只是假意推讓一句，便收下了。
一行人走到村子中間，村長又特意叮囑。
「夜裡儘量別出門。雖說行屍這幾日沒再來，終歸小心些好。」
「多謝提醒。」
楚昭然應下。
村長替他們安排了兩處落腳的地方。
說是兩處客棧，其實一處勉強算客棧，另一處不過是間能留人的小酒肆。楚昭然帶著水雲璃等人住進稍大的那間，剩下的人則由周昭領著，去了酒肆。
客棧也頗為簡陋。樓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角堆著雜物，整間店裡只有兩間上房，其餘都是廂房。
楚昭然原打算讓水雲璃和沈青棠住一間，封紫芝單獨住一間，自己去和韓六他們擠一擠。封紫芝聽完，卻主動道：「我和兩位姐姐住一間就好。哥哥趕了一天路，也該好生休息。」
水雲璃與沈青棠都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
楚昭然有些意外，卻也沒多問，只讓店家再送一床被褥。房間分好後，眾人各自安歇。
夜色越來越深。
村中漸漸沒了聲響，只偶爾有巡夜的人從客棧外經過，腳步聲在巷子裡走遠。
楚昭然正準備歇下，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誰？」
「哥，是我。」
聽出是封紫芝，楚昭然起身開門，卻見門外不止她一人，水雲璃和沈青棠也在。
「呃，幾位姐妹，深夜到訪是有何事啊？」
水雲璃輕哼一聲，撇過頭去，沒在理他。
封紫芝則是往走廊兩頭看了一眼，聲音壓低道。
「哥，剛進村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一股邪祟氣息。到了村子中央，那氣息更明顯了。」
楚昭然神色微凝。
「這村子裡有古怪？」
「現在還說不準，所以想請哥哥和兩位姐姐陪我一起去看看。」
楚昭然略一思索。
「要不要在叫幾個人？」
封紫芝搖頭。
「先探一探便好。若真有蹊蹺，再叫人也不遲。」
「好。」
楚昭然點頭。
「那我們便走一趟。」
四人稍作準備，悄然離開客棧。
村中人家大都熄了燈。幾隊巡夜青壯舉著火把，在主路上來回走動。那些人都是尋常村民，即便有些修為，也不過九境出頭。楚昭然等人避開火光，沿著小巷一路往村子中央去。
封紫芝在一處院牆的陰影里停下。
前方，正是村長提過的祠堂。
四周寂靜，門口也不見人看守。兩盞紙燈籠掛在掉了色的朱紅大門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楚昭然低聲問。
「是這裡？」
封紫芝點了點頭。
楚昭然上前輕推，大門紋絲不動，門後顯然落了閂。他回頭看向水雲璃，遞了個眼色。
水雲璃腳尖一點，輕巧地翻過院牆。片刻後，門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大門被她從裡面拉開一道縫。
幾人依次閃身而入，又將門輕輕合上。
祠堂內與尋常地方並無多少分別。正中供著數排祖先牌位，下方一座大香爐，香灰積得很高。角落裡點著一盞青銅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腳下。
楚昭然往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有聲音。
隔著祠堂深處的牆，隱隱傳來低沉的誦經聲，其間還有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極慢。
白日裡聽來或許令人心靜，可眼下已是深夜。空蕩蕩的祠堂里擺滿牌位，燈影搖曳，那誦經聲反倒顯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四人循聲往裡走。
水雲璃與沈青棠不約而同地靠近了些。封紫芝仍是那副輕鬆模樣，見她們都挨著楚昭然，也跟著往他身邊湊了湊。
他們穿過前堂，繞到牌位後方，掀開通往後院的布簾。再沿牆走過一道拐角，前方便是一扇小木門。門縫裡透著淡淡月光，誦經聲也更清晰了。
楚昭然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後院天井中，坐著一個年輕僧人。
他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眉目清秀，耳垂比常人略長。一身僧衣在月光下泛著淺白。他盤膝而坐，一手豎掌於胸前，一手輕敲木魚，雙眼微閉，口中低聲誦念經文。
院中空寂，他獨坐月下，神情卻安寧莊嚴。
楚昭然沒有貿然出去，只朝身後的三人招了招手。水雲璃、沈青棠和封紫芝輪流朝門縫外看了一眼，而後都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楚昭然正猶豫要不要現身，院中的木魚聲忽然停了。
年輕僧人並未睜眼，一道清朗的聲音卻已傳來。
「幾位施主，既然到了，若是方便，便出來一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