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祖母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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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堂里檀香味很重。

  顧知意坐在紅木椅上,甜糕趴在她腳邊,冰藍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青磚地面。

  傅西洲站在門口,背脊挺得筆直,暖黃的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下頜線條襯得更加冷硬。

  傅老太太坐在佛龕前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那串小葉紫檀佛珠。

  她先看了看傅西洲,又看了看顧知意,最後目光落回傅西洲身上。

  「小九,你先出去。我跟丫頭單獨說幾句話。」

  傅西洲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顧知意,又看向老太太。

  「奶奶——」

  「出去等著。我一個老太婆還能把她吃了?」老太太擺了擺手,「去外面站會兒,我跟丫頭聊完再叫你。」

  傅西洲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前,他的視線在顧知意臉上停了一秒。

  顧知意沖他彎了彎嘴角,用嘴型說了句「沒事」。

  佛堂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一隻雪豹。

  老太太從太師椅上欠了欠身,伸手去夠茶几上的茶壺。

  顧知意立刻起身接過茶壺,倒了一杯熱茶端過去。

  老太太接了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圈,沒有喝。

  「丫頭,今晚那一巴掌,打得痛快嗎?」

  顧知意坐回椅子上,老實回答:「挺痛快的。就是手有點疼。」

  老太太笑了一聲。

  笑完了,她端著茶杯出了一會兒神,再開口時,聲音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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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對我那個孫子,是認真的?」

  「是。」

  「別急著答。」老太太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顧知意的臉上,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像要看進她心裡去,「我孫子是個冷性子。我看著他長大,他從小到大沒對誰熱絡過,也不讓別人靠近他。追他的女人多了去了,這些年沒有一個能在他身邊待得住的。你要是一時興起,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不走。」顧知意迎著老太太的目光,灰綠色的眼睛坦蕩蕩的,「傅西洲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他冷我就熱著,他躲我就追著。我顧知意認定的人,跑不掉。」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再抬頭時,她眼睛裡那些銳利的東西全褪了,只剩一個普通老人面對心愛孫子時才有的柔軟。

  「丫頭,我跟你講個事吧。」

  「您說。」

  老太太把茶杯放在一旁,往椅背上一靠。

  她的目光落在佛龕里的香爐上,那柱香燃了半截,灰白的香灰一段段落在香爐里。

  她的聲音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舊相冊。

  「小九五歲那年,他媽媽就走了。他媽媽是我給他爸挑的人,知書達理,性子溫軟。可惜命不好,嫁進傅家沒享過一天福。她走的時候小九才那麼點大,剛記事。他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媽媽睡了,怎麼叫都叫不醒。他一個人在他媽媽病床前守了一整天。他爸從來沒有來過。」

  顧知意的手收緊了一瞬。

  甜糕似乎察覺到什麼,抬起腦袋看了看她,又趴了回去。

  「他媽媽走了不到一年,宋婉琴就進了門。還帶著兩個抱在手裡的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算算月份,他媽媽還活著的時候,那兩個孩子就已經懷上了。」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小九那時候才六歲,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多了個弟弟妹妹,還挺高興。後來他發現,他爸看那兩個孩子的眼神,跟看他完全不一樣。他爸從來沒有抱過他,一次都沒有。」

  佛堂里很安靜。

  香灰落下的聲音都聽得見。

  「後來那幾年,宋婉琴明面上不敢對他怎麼樣——因為有我在。但她私底下沒少使絆子。大冬天讓他冷水洗澡,把他媽留下來的東西一件件弄丟,在他爸面前搬弄是非。他爸本來就不喜歡他,被那女人一挑撥,更是把他當眼中釘。那孩子挨過打,餓過肚子,被關過小黑屋。有一回我出國辦事,回來之後發現他胳膊上全是掐出來的青紫印子。我問他誰弄的,他不說。但我能猜到。」

  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過了一會兒才又接上。

  「後來他十八歲,自己申請了國外的學校,沒花傅家一分錢。他走之前來我這兒,跟我說,『奶奶,我不在這個家待了。等我以後有本事了,回來把您接走』。我當時就哭了。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哭過幾回,可是他心裡苦。他小時候被他爸關在房間裡的時候不哭,被宋婉琴使喚得跟下人一樣也不哭。他什麼都悶在心裡,悶得久了,人就變冷了。不是天生的冷,是太缺愛了。一個從小沒被人好好愛過的孩子,你讓他怎麼知道怎麼去愛別人?」

  顧知意的眼眶熱了。

  她把頭低下去,手指摳著椅子扶手上的雕花。

  她沒有說話,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

  老太太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顧知意身邊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輕輕拍了拍。

  「丫頭,老太太我活了八十歲,看人很準。今晚你站出來替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是我孫子命里的福星。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他自己可能還不明白,但我看得出來。我這個孫子,心裡有一堵牆,又高又厚。他躲在這牆後面躲了二十多年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因為牆太厚就放棄他。」

  「不會的。」顧知意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睛水亮亮的,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躲進牆裡,我就把牆拆了。一塊磚一塊磚地拆,拆到他出來為止。」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鬆開顧知意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小九。」

  傅西洲站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轉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在顧知意微紅的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看向老太太。

  「你進來。」

  傅西洲走進來,經過顧知意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顧知意低著頭,沒看他。

  他收回視線,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看著他,伸手給他把西裝領子理了理。

  這個動作她做了二十多年,從他五歲開始做到現在。

  傅西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垂著眼。

  「小九,奶奶今天有話跟你說。」

  「您說。」

  「那個丫頭,」老太太往顧知意那邊偏了偏頭,「她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護著你。你什麼感覺?」

  傅西洲沒說話。

  「你從小到大,什麼事都自己扛。別人對你不好,你自己受著。別人對你好,你也不信。奶奶知道你心裡苦,知道你不敢輕易對誰敞開心。可是人這一輩子,不能總這麼苦下去。」

  老太太握著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那丫頭對你,是真的。你要相信奶奶看人的眼光。不要因為怕受傷,就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特別是她。」

  傅西洲的下頜繃緊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奶奶年紀大了,陪不了你多久了。我希望你過得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不用天天端著,不用什麼都自己扛。那個丫頭,她有這個本事。你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老太太鬆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笑得有點勉強,但眼睛裡是暖的。


  傅西洲站在原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知道了,奶奶。」

  老太太揮了揮手:「走吧。這丫頭手還紅著,你回去給她揉揉。」

  傅西洲沒再說話,轉身朝顧知意走去。

  甜糕從地上站起來,尾巴晃了一下。

  顧知意抬頭看了看傅西洲,他的臉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他走過她身邊時,垂在身側的手做了一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像是想抬起來,又放下了。

  「走了。」他說。

  顧知意站起來,沖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後牽著甜糕跟上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那串小葉紫檀佛珠在她腕間泛著溫潤的光。

  她沖顧知意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佛堂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兩個人穿過無人的走廊,穿過已經收拾乾淨的宴會廳,走出傅家老宅的大門。

  夜風裹著草木的氣息吹過來,顧知意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那股酸脹的東西壓下去。

  諾米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傅西洲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後面。

  俞白站在車旁,看見他們出來,低頭拉開后座的門。

  顧知意牽著甜糕走到邁巴赫旁邊,抬頭看了傅西洲一眼。

  月光底下,他的側臉還是冷硬的,但眼角眉梢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也不打算說清。

  她彎腰把甜糕先送進后座,然後自己坐了進去,往裡面挪了挪,給他留出位置。

  傅西洲站在車門外,停了兩秒。

  然後他坐了上來。

  車門關上,月光和夜色一併被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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