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蘭森家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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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還在繼續。

  宋清雅是被她爸宋遠志從地上拽起來的。

  翡翠簪子還在地上躺著,沒人幫她撿。

  她的左臉腫得老高,五個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臉頰上,紅旗袍的裙擺皺成一團。

  她還想說什麼,嘴剛張開,宋遠志一把捂住她的嘴,拖著她就往外走。

  傅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宋先生。」

  宋遠志僵住了,轉過身來,臉上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太太,今天實在對不住,清雅她不懂事——」

  「不懂事就回去好好教。」老太太捻著手裡那串小葉紫檀佛珠,語氣不緊不慢的,「什麼時候教好了,什麼時候再來。」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宋家的人,今晚之後,別再隨便往傅家老宅湊。

  宋遠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連聲說著「是是是」,拖著宋清雅幾乎是跑著出了宴會廳。

  宋婉琴站在主桌旁邊,臉上的笑容還掛著。

  她不能不掛。

  她是傅家的當家主母,今晚的壽宴是她一手操辦的,滿堂賓客都在看她的反應。

  就算她侄女剛才被人當眾扇了耳光,就算老太太剛才那句話等於當眾打了宋家的臉,她也得笑。

  她攥著旗袍側縫的手指節發白,但嘴角那個弧度紋絲不動。

  「各位貴客,一點小插曲,大家繼續用茶。」她端起酒杯,朝周圍的賓客舉了舉,聲音穩穩噹噹的,「今晚招待不周,還請多擔待。」

  賓客們配合地笑了笑,紛紛移開視線,重新端起酒杯寒暄。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宋家在傅老太太眼裡什麼分量,今晚之後整個A城都會知道。

  顧知意沒再理會宋婉琴。

  她坐在老太太身邊,甜糕安靜地趴在她腳邊,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毯。

  老太太拉著顧知意的手沒鬆開,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得仔細。

  從眉骨看到下頜,從鼻樑看到嘴唇,最後停在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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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剛才面對宋家人時那種冷冽的精明,是一種更深的、沉澱了幾十年的回憶。

  「你這雙眼睛——」老太太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桌都聽得見,「我認得這雙眼睛。灰綠色,眼尾微微往上挑。我二十多年前在Y國見過一雙一模一樣的。」

  顧知意眨了眨眼。

  「二十多年前,我跟著我們家老爺子去Y國參加皇室宴會。」

  老太太說到「皇室」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主桌旁邊的幾位太太已經豎起了耳朵,「那場宴會規格很高,Y國貴族院的人全在,連王室都派了代表。宴會上有一位伯爵,當時才二十出頭,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一個人站在大廳正中央,身邊圍了一圈人。他有一雙灰綠色的眼睛,那雙眼睛我記了二十多年,不是因為好看——當然也確實好看——而是因為那個人身上那股勁兒。就像他站在哪裡,哪裡就是主位。」

  老太太看著顧知意的眼睛,語氣篤定:「亞瑟·蘭森是你什麼人?」

  整個主桌區域陡然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假裝聊天的幾位太太徹底放下了筷子,對面那桌有位老總把酒杯舉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亞瑟·蘭森這個名字在A城或許不算家喻戶曉,但做跨國生意的、跟歐洲有往來的、對Y國上流社會稍微有點了解的——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顧知意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老太太一張嘴就把她爸爸的名字說出來了。

  「是我爸爸。」

  老太太點了點頭,她的反應比其他人平靜得多,只是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光。

  「你這丫頭,長得像你爸。尤其是眼睛,跟他一模一樣。」

  「奶奶,您二十多年前見過我爸爸?」

  「有幸見過一面。」

  老太太說到「有幸」這兩個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亞瑟·蘭森,那個時候Y國最年輕的伯爵,沒人不知道他,他剛繼承爵位沒幾年,就帶領著蘭森家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神話,整個歐洲的上流圈子都在談論他。蘭森家族在Y國經營了幾百年,手握半數經濟命脈,連王室見了都要給三分面子。我跟我家老爺子站在角落裡,看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一群頭髮花白的老貴族中間談笑風生。老爺子當時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個年輕人,將來整個歐洲都要看他的臉色。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故意沒有壓低聲量,周圍幾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宴會廳里的氣氛變了。

  之前那些看顧知意眼神裡帶著輕視和好奇的人,現在全換了一種目光——不是看熱鬧,是重新打量。

  那些目光裡帶著掂量和後怕,尤其是剛才附和過宋清雅的那幾位太太,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她們剛才差點跟著宋清雅一起得罪了蘭森家族的人。

  「蘭森家族?」旁邊一桌商會的老總壓低聲音跟同桌人咬耳朵,「就是那個Y國的蘭森?聽說他們家族光在北海的油田就值幾千個億——」

  「不止。全球十三家頂級拍賣行,他們家控股六家,近一半啊!」

  靠窗那桌有個做珠寶生意的趙太太倒吸一口涼氣。

  她旁邊的李太太不明所以,小聲問她怎麼了。

  趙太太放下筷子,手都在抖:「蘭森家族。Y國那個蘭森家族。去年我們家想拿他們旗下一條寶石礦的開採權,連人家的區域負責人都沒見到,直接被回絕了。連門都進不去。」

  李太太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宋婉琴站在幾步之外。

  她聽到了老太太說的每一個字。

  也聽到了趙太太那桌的議論。

  她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但血色已經褪到了嘴唇邊上。

  她以為顧知意只是A城顧家的遠支。

  顧家雖然在A城也算世家,但跟傅家比還差著點。

  所以她才敢在宴會上陰陽怪氣地嘲諷,才會放任宋清雅上來挑釁。

  現在老太太告訴她,她惹的不是什麼顧家遠支——是蘭森家。

  傅遠山灌酒的動作停了。

  他的威士忌還端在手裡,杯子裡的酒已經灑了一半在袖子上,他完全沒注意到。

  他一直以為這個女人只是個來路不明的丫頭,是個不體面的外來者,是傅西洲身邊不該有的污點。

  現在他知道了,這個「污點」是蘭森家的女兒。

  而他剛才默許了宋婉琴對她冷嘲熱諷。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傅明宇和傅明薇縮在角落裡,兩個人面面相覷。

  傅明宇剛才一直在玩手機,連顧知意扇宋清雅巴掌的時候都沒抬頭,現在聽到「蘭森家族」四個字,手機直接掉在了桌布上。

  他在Y國留過學,同班的幾個貴族子弟提起蘭森家族時的語氣,比提到皇室還多三分忌憚。

  「哥,」傅明薇小聲說,「咱媽剛才是不是罵她了?」

  「……你自己去問,別拉上我。」

  老太太沒理周圍人的反應,拉著顧知意的手繼續問:「你叫顧知意,是你的中文名?」

  「嗯。Y國名字是西婭·蘭森。」

  「西婭,是你爸爸給你取的?」

  顧知意點頭。


  甜糕在這時候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白牙,冰藍色的眼睛懶洋洋地掃了一圈周圍竊竊私語的賓客。

  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後腿蹬直,尾巴高高翹起。

  周圍幾桌人齊刷刷往後退了退。

  老太太看了甜糕一眼,笑道:「這隻雪豹也是你父親送的吧?亞瑟伯爵疼女兒是出了名的。」

  「嗯,十八歲生日禮物。」顧知意撓了撓甜糕的下巴,「它叫甜糕。」

  「甜糕。」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出了聲,「好名字。聽著軟,咬起人來可不軟。」

  「它不咬人——至少不咬好人。」

  「那奶奶是好人還是壞人?」

  「您當然是好人。」

  「你怎麼看出來的?」

  「阿洲尊敬的人,一定是好人。」

  老太太聽到這話,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

  她轉頭朝露台那邊招了招手:「小九,過來。」

  傅西洲放下酒杯,穿過宴會廳走過來。

  謝臨川沒跟上去,靠在露台邊遠遠看著,嘴角帶笑。

  他太了解傅西洲了——那個男人走到老太太面前時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因為不情願,是因為他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奶奶。」

  老太太一手拉著顧知意,一手拉著傅西洲,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傅西洲的手是涼的,顧知意的手是熱的,兩隻手碰到一起的時候,誰都沒有縮。

  「你們兩個——」老太太看了看顧知意,又看了看傅西洲,「散了之後先別走,到佛堂來一趟。」

  顧知意轉頭看傅西洲。

  他面無表情,但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

  宴會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收了尾。

  宋婉琴強撐著最後一點體面,站在門口送客,笑容僵在臉上,機械地重複「慢走」「有空再來」。

  到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她轉身走進側廳,關上門的瞬間,臉上所有端莊溫婉的面具全部碎得乾乾淨淨。

  她撐著梳妝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裡全是陰冷。

  二十年前她鬥倒了傅西洲的母親坐上了傅家太太的位子,二十年後她不可能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把這一切毀掉。

  絕對不可能!

  謝臨川是最後走的。

  他拍了拍傅西洲的肩膀:「老傅,這姑娘我今天認了。以後有用得著謝家的地方,一句話。」

  他轉頭沖顧知意揚了揚下巴,「嫂子,有空來醫院坐坐,我給你講講這冰塊臉小時候的糗事。」

  「一定。」

  「謝臨川,你再多說一個字,城東那塊地我讓謝家自己吃回去。」

  「走走走,這就走。」

  宴會廳空了,只剩下收拾餐具的傭人在輕手輕腳地忙碌。

  樂隊撤了,水晶燈的光調暗了一半,白色帳篷在夜風裡輕輕鼓動。

  門關著,老太太只留了兩個人。

  佛堂里只亮了一盞燈。

  檀香還沒散盡,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老山檀木的氣味。

  傅老太太坐在紅木椅上,面前站著傅西洲和顧知意。

  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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