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蘭州拉麵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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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雙手按上麵團。

  第一下沒用力,只是把散面往中間歸。

  第二下,掌根壓下去,手腕一沉,腰背跟著發力。

  麵團被推開,折回來。

  再推。

  再折。

  案板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房青君看過他揉面。

  在蘇府時,蘇牧揉面總是懶洋洋的,邊揉邊跟小兕子搶點心,有時還讓蘇世上手。可今日不同。他沒說話,腳下站得很穩,手臂發力沒有半點多餘。

  麵團在他掌下滾動,邊緣的裂口被壓實,粗糙的表面也收了起來。

  老翁的眼睛離不開那團面。

  他做了五十年面。

  面能不能成,手一碰就有數。

  眼前這團面,從一開始的硬、散,到現在有了回彈。蘇牧每一次摺疊都踩在麵團最該受力的地方,沒有多推半寸。

  這是哪家的路子?

  老杜年輕時去過涼州,也去過甘州,見過不少做面高手。可沒人這麼和面。

  後頭一個漢子咽了口唾沫。

  「老杜,這書生有兩下子啊。」

  「閉嘴。」老翁說。

  那漢子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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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揉了百來下,停手,拿濕布蓋住麵團。

  老翁急了。

  「怎麼不揉了?」

  「醒面。」

  「這才揉多久?」

  「你平時揉得太久,麵筋全繃著,拉的時候當然不聽話。」

  老翁不服:「我家祖傳就是這麼揉。」

  「祖傳也會累。」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老翁抄起擀麵杖:「你小子說誰累?」

  「說面。」

  「你最好是說面。」

  房青君低下頭,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蔥花。

  蘇牧這張嘴,早晚得挨打。

  等了一刻鐘,蘇牧揭開濕布。

  麵團比方才軟了些,按下去能慢慢回彈。

  他揪下一塊,搓成細條。

  老翁盯著他的手。

  「你這要拉幾扣?」

  「先看面。」

  「我問你拉幾扣。」

  「七扣。」

  老翁臉皮動了一下。

  七扣就是一百二十八根。

  他年輕時能拉六扣,近幾年四扣都費勁。眼前這年輕人用的是粗面,還只醒了一刻鐘,開口就說七扣。

  後頭有人嘀咕:「吹牛吧。」

  「老杜家最好的時候,也沒見過七扣。」

  「人家長安來的,嘴上功夫總得硬點。」

  蘇牧沒搭理。

  他兩手捏住麵條兩端,往案板上輕輕一摔。

  啪!

  麵條拉長。

  折回來。

  再摔。

  第二次時,麵條已經均勻許多。

  老翁的手慢慢攥緊。

  這年輕人沒用蠻力。他每次拉開,手指都在調整粗細。細處多帶,粗處少扯,麵條受力勻了,才不會斷。

  第三扣。

  第四扣。

  麵條越拉越細。

  圍觀的人往前擠,賣菜婦人的菜籃被人踩翻了,蘿蔔滾到桌子底下。她顧不上罵,伸長脖子往裡看。

  第五扣。

  蘇牧雙手翻轉,麵條在半空散開。

  第六扣。

  有人屏住了氣。

  老翁的喉結動了動。

  第七扣。

  案板上落下一片細面。

  根根分明,細得很,長度卻沒亂。蘇牧手腕一抖,將面絲分成兩把,抬手送進滾開的湯鍋。

  鍋里水翻了兩下。

  蘇牧拿長筷子撥開面絲,數了三個數,撈出。

  老翁愣住:「這麼快?」

  「細面,別煮老了。」

  碗是現成的。

  蘇牧沒動老杜的牛骨湯,只從鍋里舀了兩勺清湯,丟進幾片牛肉,抓一小把蔥花。

  一碗麵端到老翁面前。

  麵條浮在湯中,沒渾,也沒斷。

  有人擠著問:「老杜,吃啊。」

  老翁沒動。

  他盯著那碗面,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

  這是他的麵粉。

  他的蓬草灰。

  他的鍋,他的湯。

  可面從鍋里出來以後,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面。

  「老丈。」蘇牧提醒,「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翁回過神,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根。

  面入口,先是鹼香,後頭是麥香。麵條彈,咬開不費勁,粗面里的那點澀味也被壓下去了。

  老翁吃完一根,又夾第二根。

  碗裡的面很快見底。

  圍觀的人急得抓耳撓腮。

  「到底咋樣?」

  「老杜,你倒是說句話。」

  老翁把筷子放下,抬頭看蘇牧。

  眼眶紅了。

  他撐著案板起身,腿腳沒站穩,差點往前栽。

  蘇牧伸手扶了一把。

  老翁沒借力站穩,反而往下跪。

  房青君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旁邊的人也嚇了一跳。

  「老杜,你幹啥!」

  「這可使不得啊!」

  老翁膝蓋剛彎下去,蘇牧已經托住他的手臂,硬把人架住。

  「別跪。」

  「俺也去這手藝……」老翁嘴唇發抖,「俺也去守了五十年,守的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垃圾。」

  蘇牧把他扶回凳子上。

  「你這湯能熬,面也能拉。問題不在祖傳,在你這些年只守著不改。」

  老翁抬起頭。

  「俺也去學。」

  「可以。」

  「你收我當徒弟。」

  「不收。」

  老翁急了:「為什麼?」

  「我路過蘭州,明天就走。你跟著我,攤子誰管?孫子誰養?」

  老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牧指了指案板。

  「食無定法。你教我蓬草灰,我幫你改一團面,扯平了。」

  「這怎麼能扯平?」

  「能。」蘇牧看向後頭排隊的人,「你明天少罵兩個人,多揉兩盆面,比拜師有用。」

  有人笑出了聲。

  老翁抹了把眼睛,想罵,又沒罵出口。

  蘇牧洗了洗手,放下袖子。

  房青君已經吃完面,起身把錢袋收好。


  「他不收徒弟,你也別難受。」

  老翁苦笑:「俺也去哪敢難受。」

  房青君看了蘇牧一眼。

  「他嫌麻煩。」

  蘇牧回頭:「你說誰嫌麻煩?」

  「說你。」

  「我聽見了。」

  「聽見就好。」

  ......

  ......

  蘭州城外,折衝府的火頭營里。

  蘇世蹲在灶台前,手裡捏著一根細木條,撥了撥炭火。

  羊排已經架上去一刻鐘。

  肉邊冒油,鹽粒貼在表面,火候正好。蘇世拿刀在最厚的地方劃了一道,肉汁順著刀口滲出來,顏色還差半分。

  他沒有急著翻。

  羊排離火太近,外層會焦,裡面卻沒熟透。火小了,肉里的油出不來,嚼起來發柴。

  這個火候,他能掌握。

  可鍋邊沒有孜然,沒胡椒,連茱萸也只剩下半把。

  鹽壓不住羊肉的膻,羊油出得再好,吃到最後還是少一層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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