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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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來得比往年猛。

  連下了三天大雪,長安城外的菜畦全凍透了。

  東市的菜攤子上只剩干蘿蔔條、醃芥菜和發黃的白菜幫子,綠葉菜的影子都見不著。

  朱雀大街上卻熱鬧得不正常。

  一溜兒十二輛牛車停在御道兩側,車上摞著一缸又一缸的瓮子,紅漆黑漆交替,蓋子上扎著彩綢。

  車旁站著三十多個穿高句麗袍服的人,為首一個高冠博帶,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嗓門大得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大唐上國,冬日裡可有新鮮菜蔬?我高句麗雖地處苦寒,卻有越冬泡菜百餘種,白菜、蘿蔔、黃瓜、蕨菜,四時不斷!」

  瓮蓋揭開,紅彤彤的辣白菜碼得整整齊齊,酸香味順著風往四面八方擴散。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面面相覷,沒人吱聲。

  有個賣乾菜的老漢嘟囔了一句:「切,不就是醃菜麼。」

  高句麗那領頭的笑了,從瓮里撈出一塊泡菜,塞嘴裡嚼了兩口。

  「醃菜?不一樣。我們這是鮮菜,大唐有嗎?」

  老漢接不上話了。

  ......

  太極殿。

  李世民把茶碗往案上一頓。

  「高句麗使團不是臘月才該到?誰批的提前入京?」

  王德全縮著脖子:「回陛下,鴻臚寺說是順路……帶了賀禮先行。」

  「賀禮?一百缸泡菜擺在朱雀大街上當街叫賣,這叫賀禮?」

  王德全不敢接。

  李世民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圈。

  「尚食局,能不能弄點新鮮綠葉菜出來?」

  王德全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陛下,這時節……臣問過了,整個長安城的窖藏里都沒有。就算從南邊運,路上也得凍爛。」

  李世民的牙根磨了兩下。

  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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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大唐,被一個彈丸小國用一百缸醃菜堵在家門口嘲笑,連還嘴的東西都拿不出來。

  ......

  東市。

  蘇世穿著件灰布棉襖,腰間別著那把新鑄的御賜玄鐵刀,手裡提著半扇豬肋排。

  他是來給蘇府採買的。師父說今天燉排骨蘿蔔湯。

  還沒走到肉鋪拐角,前面圍了一大堆人。

  蘇世往人群里擠了兩步,看見了。

  一個支著兩口大鍋的灶台,灶台後面站著三個高句麗廚子。白衣白帽,圍裙扎得板正。

  他們面前擺著十幾種泡菜,正拿泡菜炒肉、泡菜燉豆腐、泡菜煎餅,一道一道端出來,香味四溢。

  對面站著兩個大唐的民間廚子,灶台上只有干白菜和鹹菜疙瘩。做出來的東西又咸又澀,嘗了一口的百姓直皺眉。

  高句麗廚子端著泡菜煎餅分給圍觀的人,笑得一臉得意。

  「來來來,嘗嘗,這才叫冬天的味道。」

  有人接過去咬了一口,酸辣開胃,確實比干白菜強出十條街。

  蘇世的右手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指頭在刀鞘上摩挲了兩下。

  他想上去把灶台占了,隨便拿什麼食材都能把對面的東西打趴下。

  但師父的話在耳朵里轉。

  「食材無貴賤,未看透本質前不可妄動。」

  蘇世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沒走。

  站在人群里,鼻子微微翕動。

  泡菜的酸味里有一股特殊的氣息。

  不是醋酸,比醋柔和,帶著回甘。

  發酵的時間不短,至少四十天以上。辣椒的用法也跟大唐不同,不是干辣,是一種濕潤的、滲透進菜葉纖維里的辣。

  蘇世把這些記下了。

  提著排骨,轉身往城東走。

  ......

  城東蘇府。

  後院。

  蘇牧穿著件灰棉襖,袖子卷到小臂,兩隻手滿是黃泥。

  他蹲在地上,正把一塊塊半乾的土磚往上壘。

  李承干蹲在他左邊,兩隻手也糊滿了泥,額頭上沾著一塊黃土,幹得正辛苦。

  李泰在右邊,喘得跟拉磨的驢一樣,但不肯停手。兩人比著誰壘得快。

  「師父,這泥牆砌多高?」李泰抹了一把汗。

  「六尺。」

  「六尺?那得砌到什麼時候?」

  「砌不完明天接著砌。」

  李承乾沒問為什麼。

  他看了看地上的圖紙——蘇牧用樹枝畫在平地上的,一個長方形的框架結構,頂上標註著「琉璃頂」三個字。

  他沒問這是什麼。

  跟著做就對了。

  師父讓做的事,做完了總能悟出點東西來。

  房青君坐在廊下煮茶。

  茶壺裡冒著白氣,面前擺了四隻杯子。

  小兕子裹著厚棉衣,跟滾滾在雪地里打滾。熊貓的黑白毛上粘了一層雪,她自己的棉帽歪到了後腦勺。

  「鍋鍋!鍋鍋你看!滾滾會滾雪球!」

  滾滾並不會。它只是躺在地上翻了個身,把自己滾成了一個雪疙瘩。

  蘇牧頭也沒回:「別吃雪。」

  「沒吃!」

  「說的是滾滾。」

  院門響了。

  蘇世推門進來,手裡提著排骨,腳步比平時快。

  他先把排骨送到廚房灶台上,又折回後院。

  「師父。」

  蘇牧還在壘土磚,沒抬頭。「說。」

  「東市出事了。高句麗使團在朱雀大街上擺了一百缸泡菜,還在東市擺了擂台。咱們的廚子打不過。」

  李承乾的動作停了。

  「高句麗?」

  他站起來,臉色變了。

  「他們敢在長安城裡挑釁?」

  李泰也站直了,一拳捶在掌心上。「欺人太甚!師父,我去找百騎司的人——」

  「急什麼。」蘇牧還是沒抬頭,手裡的土磚往牆上一拍,用木板刮平了接縫。「坐回去,繼續壘。」

  李承干和李泰對視了一眼,又蹲回去了。

  蘇牧終於抬起頭,看了蘇世一眼。

  「他們那泡菜,什麼味?」

  蘇世回憶了一下:「酸,但不是醋酸。柔和,回甘。辣味不沖,滲在菜葉裡頭。發酵的時間長,我估摸著至少四十天。還有一股……類似酒麴的底味,但更淡。」

  蘇牧的眉頭動了一下。

  「用了什麼輔料?」

  「魚露。」

  蘇世很確定。「我聞到了魚露的腥甜。還有蝦醬的味,壓得很深,不湊近聞不出來。」

  蘇牧點了下頭。

  他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來。

  李承干盯著他,等著師父發怒。

  等著那個「既然他們敢來挑釁,我們就……」的轉折。

  蘇牧沒發怒。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渣,走到廊下,接過房青君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這群高句麗人,有點意思。」

  李承干愣了。

  蘇牧端著茶碗:「苦寒之地,冬天地里什麼都長不出來。他們就琢磨怎麼把秋天的菜留到冬天。用鹽漬打底,再靠自然發酵產酸,低溫慢養幾十天。魚露和蝦醬提供胺基酸,辣椒防腐增味。」

  他又喝了一口茶。

  「這套路子,能讓一棵白菜在地窖里活過整個冬天還不爛,營養還比鮮菜高。不容易。」

  李承乾的嘴張了一下。

  蘇世也怔了。

  師父在……夸對手?

  蘇牧看了看兩人的表情,樂了。

  「怎麼,讓你們虛心學習兩句就這副嘴臉?人家確實鑽研了幾百年。用有限的食材把發酵玩到這個地步,這份鑽勁,值得敬佩。」

  李承干站在那裡,手上的黃泥都忘了擦。

  他跟著師父學了快一年。

  從沒見過蘇牧認真誇過誰的手藝。

  金一刀的文思豆腐,蘇牧挑了一堆毛病。陸遠山的金龍鱖魚,蘇牧說炸過了頭。巴圖魯的烤全羊,蘇牧說香料蓋住了本味。

  現在,高句麗人的泡菜,他誇了。

  不是客套的夸。

  是那種行家看見同行的好東西,由衷點頭的夸。

  李承乾的後脊一陣陣發涼。

  這才是大師。

  不是逮誰滅誰。是看得見別人的長處,裝得進天下的好東西。這種格局……

  蘇牧打斷了他的神遊。

  「不過。」

  茶碗擱在了廊柱上。

  「要論玩醃製和發酵——」

  蘇牧把袖子又往上擼了一截,露出沾滿黃泥的小臂。

  「咱們老祖宗才是祖師爺。」

  他扭頭看了看蘇世。

  「去,把庫房最裡面那幾口大缸搬出來。」

  蘇世應了一聲,轉身往庫房走。

  李承干追問了一句:「師父,冬天沒有新鮮菜,您打算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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