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敵不過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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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三天三夜。

  洛陽城外的洛河漲了兩尺,渾黃的水從堤壩缺口灌進來,城南低洼處首當其衝。

  半條街的水位漫過了膝蓋,雞鴨棚子衝垮了十幾間,哭聲和罵聲混在雨里,傳出去老遠。

  張家水席的後廚在南市尾巴上,地勢比街面矮了半截。

  頭天夜裡水還只從門縫滲進來,到第二天早上推開門,渾水已經沒了腳踝。

  「完了!完了完了!」

  王掌柜趟著水衝進儲物間,看見那景象,兩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靠牆碼著的麵粉袋子,原本摞了三層高,足有四五百斤。

  底下兩層整個泡在水裡,麻布袋子已經漲鼓了,滲出來的白漿混著黃泥水,流了一地。

  他撲上去扒開最上面的袋子,撕開一角,麵粉已經結了團,摸上去又濕又黏,還帶著一股隱的酸味。

  這是要發了。

  「劉三!趙五!都過來!把上面幾袋搬出去晾著,能救一袋是一袋!」

  夥計們嘩啦趟水過來,手忙腳亂地搶救。

  可搬出來一看,上面那層雖然沒泡在水裡,但受了三天的潮氣,麵粉捏在手裡都能攥出水來。

  王掌柜癱坐在台階上,雨打在他臉上他也不擦。

  四五百斤麵粉,放在平時夠後廚用大半個月。

  這一泡,全廢了。

  眼下滿城都在搶糧,新麵粉的價格翻了三倍都買不著。

  張家水席這塊招牌,怕是要斷頓了。

  郭老從後門進來,手裡撐著一把破油紙傘,骨子都折了兩根。

  老頭看了一眼儲物間的慘狀,長嘆了口氣,沒說話。

  後廚的幫廚夥計們三兩兩地站在廊下,誰都不吱聲。

  這種天災面前,愁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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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世蹲在灶台邊上,正往灶膛里塞乾柴。

  他昨晚值的夜,一宿沒睡,眼窩底下有點青。

  他聽著外面王掌柜的哀嚎聲,手裡塞柴的動作頓了一下。

  站起來,走到儲物間門口。

  泡了水的麵粉已經被夥計們扒拉出來,堆在廊下的木板上,一坨一坨的,散發著酸味。

  幾個夥計正用鏟子往外鏟,準備倒掉。

  「等等。」

  蘇世開口了。

  鏟子停在半空。

  蘇世走上前,蹲下身,從那堆濕麵團里揪了一小塊下來。

  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頭碾開看了看質地。

  酸了,但還沒壞透。

  麵筋還在,只是水分太多,開始發酵了。

  他想起師父教過他的一句話,沒有廢料,只有不會用的廚子。

  「這面,還能用。」

  王掌柜從台階上彈了起來:「能用?你聞,都酸了!這東西做出來,客人吃了要鬧肚子!」

  蘇世沒理他,轉頭看向郭老。

  郭老眯著眼,打量了他一會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用鹼。」

  蘇世答得乾脆:「鹼水中和酸味,再加鹽提筋。發過的麵團本身就有勁兒,只要處理得當,做饃比生面還鬆軟。」

  郭老的眉毛動了一下。

  道理他懂,可這量太大了。

  四五百斤泡壞的面,要多少鹼才能壓住?

  鹼多了,做出來苦得沒法吃。

  鹼少了,酸味去不乾淨。

  這裡頭的比例,差一錢都不行。


  蘇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我試一下。」

  他沒等掌柜點頭,直接讓夥計去庫房把剩餘的天然鹼塊全搬出來。

  又讓人燒了幾大鍋熱水,把鹼塊化開,濾掉渣滓。

  廊下支起了三張大案板。

  蘇世把泡過水的麵團分成十幾份,每份約摸三四十斤。

  他先將鹼水兌好,比例是他在揚州碼頭時反覆試過的,一斤面配二錢鹼。

  但這批面發酵程度不一,他每一份都先揪下一小塊試著揉,聞過味兒之後再調鹼水的濃度。

  郭老在旁邊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小子的手法,不像是在試,更像是心裡早就有了數。

  鹼水淋下去,鹽撒進去。

  蘇世捲起袖子,雙拳砸進了麵團里。

  「砰!」

  沉悶的一聲。

  麵團在他拳下凹了進去,又緩彈回來。

  他翻轉麵團,再砸。

  「砰!」

  三張案板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干,可那聲響密得跟打鐵鋪子似的。

  後廚的夥計們一個豎起了耳朵。

  蘇世的力道大得嚇人。

  那些粘膩的麵團在他手下翻來覆去,揣,揉,摔,疊,四個動作迴圈往復。

  汗從額頭滴到案板上,他也不擦。

  一刻鐘後,第一份麵團的酸味已經聞不到了。

  他揪了一塊遞給郭老。

  郭老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揉了揉手感。

  麵團光滑,有彈性,帶著一點鹼特有的微發黃,酸味全無。

  「成了?」王掌柜湊過來。

  郭老沒回答,他盯著蘇世的手。

  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腹的皮磨得發亮。

  這是常年揉面的手。

  「你這力道,練了多少年?」

  郭老的聲音有點啞。

  蘇世頭也沒抬,正在揣第二份面:「沒多久,只是以前乞飯的時候幹過苦力。」

  郭老閉上了嘴。

  他幹了一輩子白案,手底下帶過的徒弟沒有二十也有十五,沒一個能把揣面練到這種程度。

  這小子揉出來的麵團,表面那層光澤,只有最頂尖的麵點師傅才做得到。

  蘇世一口氣把十幾份面全處理完,累得胳膊都在抖,但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把處理好的麵團揪成段,每段半臂長,粗如成人小臂,搓成圓柱形。

  「這是要蒸饃?」夥計問。

  「先烤。」

  蘇世讓人把後廚的烤爐清灰升溫,但不要明火,只留暗炭。

  爐膛里的溫度不高不低,手伸進去能忍住,但放久了會燙。

  他把搓好的面棍一排碼進爐膛里,隔著鐵網烘著。

  「烤什麼?」王掌柜在後面急得直搓手,「直接蒸不行嗎?饃烤了不就成餅了?」

  「不一樣。」

  蘇世蹲在爐口前,用手背試著溫度:「只烤表面,裡頭還是生的。」

  大約過了一炷香,他把面棍翻了個面。

  又過了半炷香,取出來一個,用指甲彈了彈表面。

  「梆!」

  一聲脆響。

  外面那層殼硬了,按不動,但掂在手裡分量還是沉的,說明裡面的水分全鎖著。

  「上籠!猛火!」

  夥計們這下有活幹了。

  十幾屜蒸籠疊起來,灶膛里的火拉到最大,蒸汽從籠縫裡噴出來,帶著面香。

  蘇世靠在門框上,拿袖子抹了把臉。

  渾身酸疼,但他沒坐下。

  半個時辰後,頭一屜出籠。

  蘇世揭開籠蓋,熱氣撲面。

  裡頭那些半臂長的面棍,表皮呈淺褐色,硬邦邦的,敲上去跟木頭似的。

  他掰開一個。

  外殼約莫半指厚,往裡一掰,「咔」的一聲裂開。

  裡面的饃芯鬆軟,白裡帶黃,一股濃郁的麥香混著微的鹼香冒出來。

  沒有一點酸味。

  郭老湊上來,接過半個饃,咬了一口。

  老頭嚼了兩下,動作停了。

  鬆軟,有嚼勁,帶著天然的甜。

  因為經過發酵,面里的糖分被激發出來,比正常蒸饃還多了一層回甘。

  而外面那層硬殼,雖然不好直接啃,但泡在熱湯里三息就軟了,吸飽了湯汁又是另一種滋味。

  「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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