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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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老把剩下的半個也塞進了嘴裡。

  王掌柜也掰了一塊嘗了。

  嚼著,眼圈紅了。

  他想到的不是生意,是外頭那些泡在水裡的人。

  這幾天湧進城南的災民少說有上千。

  衙門的賑濟粥棚排著長隊,一人一天只能領一碗稀粥。

  清湯寡水的,連肚子都填不飽。

  蘇世把手裡那半個饃啃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雨還在下。

  「還有多少面?」

  「處理好的,還剩三百多斤。」夥計回話。

  「全做成饃。」

  蘇世抹了把手,重新走到案板前:「今晚不睡了,做完拉出去發。」

  王掌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郭老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老頭二話不說,捲起袖子站到了案板另一頭:「老頭子搓不動面,給你遞個鹼打個下手還湊合。」

  後廚的夥計們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站了過來。

  那一夜,張家水席後廚的灶火沒滅過。

  十幾屜蒸籠輪番上陣,面棍一批接一批地進爐,出爐,上籠,出籠。

  蘇世揉了一夜的面,到後半夜胳膊抬不起來了,就換成用肘關節揣。

  天蒙蒙亮的時候,廊下的竹筐里,碼了幾千個黃褐色的槓子饃,整齊齊,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雨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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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世扛起一筐饃,趟著沒過腳踝的渾水,往城南棚戶區走。

  身後,郭老和夥計們也各自扛著筐跟了上來。

  棚戶區里擠滿了人。

  男人蹲在牆根底下發呆,女人抱著孩子縮在漏雨的草棚下。

  衙門的粥鍋還沒支起來,餓了一夜的孩子哭聲此起彼伏。

  蘇世把竹筐放在地上,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領饃了!張家水席送饃!一人兩個,排隊來!」

  起初沒人敢上前。

  災民們見多了趁火打劫的黑心商販,怕有什麼花頭。

  蘇世從筐里抄起一個,當著所有人的面掰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

  「不要錢,管飽。來!」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婦人第一個挪了過來,接饃,試探著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渾濁的眼睛睜大了。

  她手裡那個又硬又丑的饃,裡頭竟然是軟的,甜的,香的。

  老婦人蹲在原地,把半個饃塞進懷裡裹著的孫子嘴裡,自己只留了薄薄一層殼,就著雨水啃完了。

  人群涌了上來。

  蘇世一個一個地遞,面上沒什麼表情,手卻穩得很。

  偶爾有孩子夠不著,他就蹲下身遞到跟前。

  筐空了,後面的夥計又扛來新的。

  來回,發了一個早上。

  太陽從雲層里擠出一道縫的時候,最後一筐饃見了底。

  蘇世站在泥水裡,渾身濕透,袖子上全是麵粉和泥漬。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轉身回去。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了下來。

  「恩人!」

  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了。

  「面神!是面神!」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在棚戶區里傳開了。


  可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他站在那裡,被雨水淋得睜不開眼,耳朵里灌滿了這兩個字。

  心裡頭有點堵,又有點熱。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廚子的手藝,歸根結底是給人吃的。

  能讓人不餓肚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蘇世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腳底一滑,差點摔進水坑裡。

  郭老在後面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

  「行了,英雄。」

  老頭哼了一聲:「回去睡一覺,下午還有活兒。」

  蘇世嘿笑了一聲,跟著郭老趟著水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這天中午,洛陽城府衙的賑災名冊上,多了一條由數百名災民聯名按下手印的呈文。

  呈文上寫著,南市張家水席幫廚,姓蘇,人稱面神,連夜趕製乾糧數千,救濟災民逾千人,請府台大人嘉獎。

  這份呈文,三天後被遞進了洛陽留守的案頭。

  ......

  ......

  夜深了,客棧里靜得只剩蟲鳴。

  蘇牧坐在窗前,手邊擱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

  桌上鋪開的黃河水利總圖占了整張桌面。

  圖上密麻的標註和線條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格外複雜。

  他右手食指順著圖上的乾渠走向緩緩移動,腦子裡在算。

  如果從這裡分流,汴州到滑州這一段的水患至少能減三成。

  但工程量太大,沒有朝廷牽頭根本做不了。

  蘇牧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好辦法。

  然後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很輕的聲音,從院牆外頭傳來。

  不是風,不是貓,是布料摩擦磚石的聲響。

  一個人翻牆,可能是賊。

  十幾個人同時翻牆,那就不是賊了!

  蘇牧兩指一捻,燈滅了。

  他把水利圖捲起來塞進枕頭底下,整個人貼著牆根無聲地滑到門邊。

  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春末潮濕的氣息。

  院子裡沒有月光,天陰著。

  但蘇牧的眼睛在黑暗裡適應得很快。

  屋頂上,至少四個黑影正在移動。

  牆頭上,還有七八個正在翻越。

  動作利索,落地無聲,手裡都攥著短刃。

  這些人直奔他和房青君的廂房。

  不是沖皇子去的。

  蘇牧眯起眼,心裡迅速過了一遍。

  白天在官渡打的那個曹爺,不過是個欺行霸市的地頭蛇。

  哪來的本事養這種人?

  這身手,至少是練過的。

  他正要從門後閃出去,暗巷那頭忽然響起一聲極短促的弓弦聲。

  三支羽箭從巷口飛出,沒入了兩個黑衣人的膝彎。

  那兩人悶哼一聲,直接從屋頂栽了下來。

  緊接著,院牆四面同時冒出人影來。

  甲冑反光,刀刃出鞘。

  動作比那幫黑衣人還快,還狠。

  秦瓊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低沉,帶著殺氣。

  「圍上!一個不留!」

  玄甲軍和百騎司的人從四面湧入,把院子裡的黑衣人堵了個嚴實。

  蘇牧靠在門框上,沒動。

  他看著外頭打成一團,表情很平靜。

  秦瓊這幫人一直跟著,他早就知道。

  只是沒想到今晚還真派上用場了。

  院子裡的戰鬥很短。

  那幫黑衣人身手雖然不差,但碰上玄甲軍的正規精銳,跟羊碰上狼沒什麼區別。

  一炷香不到,活著的全被按在地上捆了。

  死的拖到牆根碼好。

  隔壁廂房的門被從裡頭撞開。

  李承干衝出來,手裡攥著把不知從哪摸來的短劍。

  赤著腳,衣裳穿反了一半,臉白得厲害。

  李泰緊跟其後,更慘。

  褲子都沒穿好,一隻褲腿拖在地上,差點把自己絆倒。

  李承干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屍體和血跡,瞳孔縮了縮。

  「怎麼回事!」

  秦瓊已經走到近前,單膝半跪。

  「殿下無恙,刺客已盡數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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