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南北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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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不愛說話,手上的活卻沒停過。狗剩靠在對面的柳樹下,眼睛死死盯著陸老蔫的手。

  陸老蔫正在做千層油糕。

  一塊發好的麵團扔在案板上。沒有北方揉面那種大開大合的摔打,老頭的手腕極軟,掌根貼著麵團,藉著身體的重量往前推,再往回卷。

  麵團在他手裡異常順從,幾下就變成一個光滑的圓球。

  擀麵杖壓上去。

  不是直上直下地碾,而是帶著巧勁,把麵團擀成一張長方形的薄片。

  旁邊的小徒弟端過來一碗熬得雪白的豬油和一碗細白糖。陸老蔫用竹片挑起豬油,均勻地抹在面片上,撒上白糖,再撒上紅綠瓜絲。

  摺疊。

  一層,兩層,三層。

  每一次摺疊,邊緣都對得嚴絲合縫。

  再次擀開,再次摺疊。

  狗剩在心裡默數。

  整整六十四層。麵皮薄得透光,卻偏偏在豬油的潤滑下沒有破一點皮。這種對筋度的掌控,絕不是靠蠻力能做到的。

  接著是翡翠燒賣。

  這不是普通的肉包子。餡料是小白菜的葉子,焯水後剁得極細,擠干水分,拌上熟豬油、白糖和少許鹽。

  麵皮是用滾水燙出來的半燙麵。

  陸老蔫左手托著麵皮,右手挑起一團翠綠的餡料放在中間。

  手指收攏,在麵皮邊緣捏出細密的褶子。

  收口處不封死,留出一個小小的圓孔,露出裡面翠綠的餡料。

  整個燒賣底座圓潤,頂部的褶子層層疊疊。上鍋一蒸,麵皮變得半透明,透出裡面青翠的顏色,通體瑩潤發亮。

  狗剩看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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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洛陽切過蘿蔔絲,在徐州炒過肉絲,自認刀工火候已經登堂入室。面對這案板上的麵團,他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

  水和面的比例到底是多少?豬油和糖在高溫下融化,為什麼不會把那六十四層麵皮撐破?

  燙麵的水溫要控制在什麼程度,才能讓燒賣皮既能包住餡料,又能在蒸熟後保持半透明的質感?

  求知慾壓過了飢餓。

  狗剩走上前,停在檔口前五步遠的地方。

  陸老蔫沒抬頭,正把一籠做好的翡翠燒賣放上鍋。

  旁邊負責燒火、打下手的大徒弟瞥了狗剩一眼。一身酸臭的破棉襖,頭髮亂糟糟地用根布條扎著,臉頰凹陷,滿身逃荒流民的落魄氣。

  「要飯去後巷,前門不做善事。」

  大徒弟滿臉嫌惡地揮揮手。

  狗剩沒退。

  他拱了拱手,彎下腰行了個晚輩禮。

  「師傅,晚輩想請教個問題。」

  狗剩的聲音因為剛病好,還有點沙啞。

  陸老蔫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沒出聲,繼續擀麵。

  大徒弟火了,把手裡的火鉗往地上一扔,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哪來的叫花子,懂不懂規矩?得勝樓的白案手藝,是你能打聽的?」

  狗剩直起身,指著案板上那團還沒擀開的面。

  「那麵團里,除了水,是不是還加了鹼水?水面的比例,是一斤面配四兩水,還是四兩半?」

  這話一出,陸老蔫的手徹底停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異色,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年。能一眼看出面里加了鹼,還能把水面比例猜得八九不離十,這絕對是個懂行的。

  大徒弟卻沒這份眼力見。

  他只覺得這北方佬是在挑釁。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推在狗剩肩膀上。狗剩身體虛弱,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旁邊的柱子上。

  「少在這裝內行!」

  大徒弟指著狗剩的手,「你瞅瞅你那雙手!虎口全是厚繭,骨節粗大,手背上全是油點子燙出來的疤!這是拿砍骨刀、顛大鐵鍋的手!這種粗手,也配碰我們江南的精細面點?」

  大徒弟冷笑一聲,滿臉鄙夷。

  「北方人吃麵,就是把麵團扔鍋里亂煮。我們這千層油糕、翡翠燒賣,講究的是手腕的巧勁,是手指肚上的感知。

  你那雙殺豬的手,摸上去連麵筋都得被你扯斷!滾滾滾,別在這礙眼!」

  周圍吃茶的食客發出一陣鬨笑。

  「這北方蠻子還想學咱們揚州的面點?」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手滿是老繭,揉出來的面能吃嗎?」

  「趕緊走吧,別把人家得勝樓的百年招牌給熏臭了。」

  狗剩站在原地。

  背上的玄鐵菜刀很沉,壓在他的脊背上。

  換作半個月前在徐州,他早就把布包扯開,一刀劈在案板上,用絕頂的刀工把這徒弟的臉打腫。

  他會證明自己這雙長滿老繭的手,能切出比頭髮絲還細的肉絲,能做出讓惡霸跪地求饒的美味。

  現在,他沒有動。

  老農那碗焦糊的白粥,把他骨子裡的戾氣和傲慢徹底澆滅了。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他確實不懂這江南面點的水面比例,確實不懂那六十四層油糕的摺疊手法。

  發脾氣、拔刀,除了顯擺武力,學不到半點真本事。師父蘇牧說過,廚道無邊。

  不懂,就得認,就得學。

  狗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

  大徒弟說得沒錯。這雙手拿慣了重物,干慣了粗活。他不信,這雙手就做不出精細的活計。

  狗剩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他再次沖著陸老蔫拱了拱手。

  「打擾了。」

  說完,轉身走到街角的一個小攤前。

  那是得勝樓專門賣給窮苦人的外帶攤位。狗剩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兩文錢,拍在破舊的木桌上。

  「一碗陽春麵。」

  攤主收了錢,抓了一把切好的細面扔進滾水裡,拿長筷子攪散。碗底點了一滴豬油,撒了一撮蔥花,澆上一勺高湯。

  麵條撈出,整整齊齊地碼在碗裡,紋絲不亂,湯清見底,不見一滴醬油。

  這便是江南最便宜、也最考驗基本功的陽春麵。

  狗剩端著粗瓷碗,走到離檔口最遠的那個角落,蹲在台階上。

  他沒有急著吃。

  挑起一筷子麵條,先看。

  麵條極細,卻透著一股韌勁。在滾水裡煮過,邊緣沒有任何糊化的痕跡,說明麵筋形成得非常完美。


  沒有北方拉麵的那種彈牙感,而是滑、順,帶著淡淡的鹼味和麥香。高湯的鮮味和豬油的醇厚順著麵條滑進喉嚨。

  狗剩吃得很慢。

  他每嚼一口,眼睛就死死盯向對面檔口裡的陸老蔫。老頭又開始揉面了。

  推、卷、壓。

  狗剩的腦海里開始瘋狂推演。

  如果一斤面加四兩水,麵團會偏硬,做不出那種柔軟的延展性。

  如果是四兩半,水分過高,麵團粘手,無法擀成那麼薄的面片。鹼水的作用是收斂麵筋,增加韌性,同時中和發酵產生的酸味。

  老頭的手腕在推壓的時候,不是用死力,而是利用麵團自身的反彈力,一送一收。

  狗剩放下筷子,空出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他在膝蓋上虛空模擬著陸老蔫的動作。

  掌根發力,手腕下沉,指尖微微翹起。

  不對,力道太重了。

  再來。

  掌根貼住膝蓋,手腕放鬆,藉著小臂的力道往前推,然後順勢往回一勾。

  有一點感覺了。

  那大徒弟轉頭看見角落裡比劃的狗剩,嗤笑一聲。「還在這裝模作樣呢。

  偷學?你當得勝樓的百年手藝是看兩眼就能學會的?那鹼水的配比,發麵的時辰,差一分一毫,蒸出來的東西就是死麵疙瘩!」

  狗剩充耳不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水面比例、鹼水濃度、發酵溫度、揉面手法。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算盤。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地撥弄著算珠。

  陽春麵涼了,豬油在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膜。

  狗剩端起碗,幾口把冷麵扒拉進嘴裡,連湯帶水咽進肚子。胃裡有了食物的支撐,腦子轉得更快了。

  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

  最後看了一眼檔口裡那籠剛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翡翠燒賣。那半透明的麵皮,翠綠的餡料,在晨光里透著一股獨屬於江南的精緻與傲氣。

  地域偏見。

  門第之見。

  百年老字號的招牌。

  這些東西就是一堵高牆,擋在他面前,告訴他:你一個北方來的粗人,不配跨過這道門檻。

  狗剩把長條布包往背上緊了緊。

  他沒有再上前討沒趣,順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朝揚州城深處走去。鞋底踩在水窪里,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等著吧。」

  狗剩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用刀,不用暴力。

  就在這揚州城,就在這面點發源地。

  他要用這雙拿慣了砍骨刀的手,用最純粹的面點手藝,把那堵高牆砸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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