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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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子對面的動靜突然停了。

  李承干手裡夾著半塊魚皮,停在半空。

  李泰嘴裡還嚼著一大口魚肉,腮幫子鼓著,忘了動作。

  兄弟倆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蘇牧,又看看低著頭臉紅得像煮熟蝦子一樣的房青君。

  盤子裡的松鼠鱖魚突然就不香了。

  李承干把那半塊魚皮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眉頭皺了起來。

  「這糖醋汁……是不是陳醋放多了?」太子殿下嘟囔了一句。

  李泰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拿湯匙舀起一粒自己剝出來的松子仁,放進嘴裡。

  嘎嘣咬碎。

  「是酸。」

  魏王殿下撇了撇嘴,「不僅酸,還倒牙。」

  小兕子從大碗裡抬起沾滿醬汁的小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酸呀!鍋鍋做的魚最甜啦!」

  李承干和李泰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是啊,甜。

  甜的都是別人的。

  這頓飯,吃得又飽,又酸。

  盤子裡的魚肉眼看著見底了。

  李承干和李泰這兄弟倆,嘴裡喊著酸,下筷子的速度比誰都快。魚骨頭被剔得乾乾淨淨,就差拿舌頭去舔盤底的糖醋汁了。

  陸師傅站在旁邊,咽唾沫的聲音比外頭刮的風還大。他剛才撿了塊碎皮嘗了,那酥脆酸甜的勁兒,把肚子裡的饞蟲全勾到了嗓子眼。

  這會兒看著兩個半大小子風捲殘雲,老頭急得直搓手,想開口討一口,又實在拉不下那張老臉。

  蘇牧搖搖頭。

  他從竹筒里抽出一雙沒用過的筷子,在盤子邊緣撥弄了兩下。

  靠近魚尾的地方,還剩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肉。裹著濃稠的紅汁,上面正正好好粘著半顆松子。

  筷子一夾,手腕一轉。

  那塊肉穩穩落在陸師傅面前的空碟子裡。

  「老先生,光嚼魚皮嘗不出真味兒。吃口肉。」蘇牧把公筷擱在桌沿。

  陸師傅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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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死盯著碟子裡那塊肉,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這才顫巍巍地拿起筷子。

  夾起那塊肉,送進嘴裡。

  沒敢嚼太快。

  牙齒輕輕合攏。

  最先崩開的是那層炸透的麵糊外殼,極脆!

  脆得能在腦瓜骨里聽見響聲。

  跟著,酸甜的糖醋汁在舌面上鋪開。

  番茄醬的果香打頭陣,陳年香醋的醇厚墊底,冰糖的清甜把這兩種味道死死縫合在一起,渾然天成。

  等外殼碎了,醬汁化了,藏在裡頭的魚肉才顯出真容。

  嫩!

  嫩得不講道理。

  陸師傅閉上眼,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外行吃味道,內行吃門道。他吃出了這道菜背後令人絕望的門檻。

  那幾十刀切下去,深淺完全一致,才能保證下鍋後魚肉炸開的程度均勻。

  火候變態到了極點。

  第一遍溫油定型,第二遍滾油逼水。多一息,肉老了柴了;少一息,外皮掛不住那層濃稠的澆汁。

  還有這調味。

  太湖大鱖魚本身帶著土腥氣,尋常做法全靠蔥姜料酒去壓。

  可這道菜,硬生生用極其霸道的酸甜複合味,把腥氣殺得乾乾淨淨,反倒把魚肉本身的鮮給逼了出來。

  降維打擊。

  全方位的碾壓。

  陸師傅睜開眼。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滾了下來,砸在衣襟上。

  大堂里只剩下滾滾舔盤子的聲音。

  李承干半張著嘴,筷子上還夾著半根青豆。

  李泰打了個嗝,默默把伸向盤子的手縮了回來。

  小兕子眨巴著大眼睛,扯了扯房青君的袖子,小聲嘀咕:「姐姐,老爺爺怎麼哭了呀?是不是沒吃飽?」

  陸師傅沒理會旁人的反應。

  他放下筷子,往後退了三步。

  雙手拽住衣擺,用力扯平。接著整了整頭上的布帽,把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這是一個老手藝人最鄭重的姿態。

  陸師傅雙膝一彎,就要往青磚地上跪。

  「使不得。」

  蘇牧眼疾手快,往前邁了半步,雙手穩穩托住老頭的胳膊肘。

  力道不大,卻硬生生把陸師傅下跪的勢頭攔住了。

  「蘇先生。」

  陸師傅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老朽做了三十年魚,清蒸、紅燒、醋溜,自認在這江南地界沒逢過敵手。

  外頭那些食客捧場,給老朽安了個江南第一名廚的名頭。老朽以前還挺得意。」

  他苦笑一聲,連連搖頭。

  「今天吃了先生這道松鼠鱖魚,老朽才明白天外有天。刀工、火候、調味,先生這手藝已經通神了。

  這江南第一名廚的名頭,老朽實在愧不敢當。往後在先生面前,老朽就是個剛顛勺的學徒。」

  這番話說得肺腑。

  沒有半點客套,全是心悅誠服。

  李承干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這老頭在品魚大會上多狂啊,連太守的面子都不給,現在卻對著蘇牧一口一個學徒。

  蘇牧沒鬆手,反而把陸師傅扶直了身子。

  他看著老頭通紅的眼眶,語氣平靜。

  「陸師傅言重了。」

  蘇牧鬆開手,退回桌邊,隨手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湯汁。

  「廚道這東西,浩瀚如海,哪有什麼第一第二。我這道松鼠鱖魚,說白了也就是多用了些奇技淫巧。重油,重糖,重色。圖個新鮮,吃個熱鬧。」

  他把抹布扔進水盆。

  「真要論對食材的敬畏,對本味的堅守,還得是您那道清蒸白魚。」

  陸師傅愣住了。

  蘇牧轉過頭,看著他。

  「白魚出水即死,肉質極鮮但也極容易散。您能把火候卡在魚眼剛突、魚肉將離未離的那一刻,那是三十年灶台前熬出來的真功夫。

  更別提您用陳年花雕去腥增香的手法,潤物細無聲。那才是正統的江南風味。」

  蘇牧笑了笑。


  大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陸師傅呆呆地看著蘇牧。

  他原本以為,眼前這個年輕人仗著這等驚世駭俗的手藝,定會恃才傲物。

  可人家非但沒有半點架子,反而三言兩語,把清蒸白魚的精髓點得透透的。

  這不僅是懂菜。

  這是懂他這個人。

  陸師傅眼眶更紅了。這回不是饞的,是激動的。

  他退後一步,沒再下跪,而是雙手抱拳,腰彎成了九十度。

  「先生胸襟,老朽嘆服!」

  這一次,蘇牧沒攔他,生受了這一禮。

  手藝人拜的不是年紀,是規矩,是達者為師。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碰撞音,毫無徵兆地在蘇牧腦海深處響起。

  【第五味極品美食松鼠鱖魚任務完成!】

  【任務評價: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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