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交惡
《訶梨帝母感應事》故事很短，薛訥很快便讀完，只能說這故事很符合當下唐人對神佛的認知。
故事主線乃是說武后悲憫天下婦人難產之苦，常懷惻隱之心，日夜在訶梨帝母像前誦經祈禱。
這份至誠仁德上達於天，訶梨帝母感其慈心，傳下神術於薛訥。
這個故事中出現三個人物，訶梨帝母作為護佑產婦與嬰兒的護法神在初唐年間已經開始流傳開來，具備一定的信眾基礎，而武后作為國母，身份尊貴，皇后有德，感召護法善神的邏輯是可行的。
只是唐人信奉神佛是務實而功利的，故，武后感召訶梨帝母這個虛無縹緲的故事背後，需要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支撐，這便是薛訥要起的作用，因為『外倒轉術』的確能扶正胎位，產鉗的確能幫助難產的產婦順利生產。
這些東西都是可以通過複製得到驗證。
薛訥將《訶梨帝母感應事》合攏，抬眼打量對面的武承嗣不由陷入了深思。
薛訥此時有些感慨歷史的神秘莫測，因為眼下武承嗣欲借《訶梨帝母感應事》為武后張目，此事與武承嗣在原時空大搞符讖祥瑞，製造「上天降兆」為武則天稱帝製造輿論何其相似。
在儒家正統觀念里，牝雞不可司晨，女子不能做天下之主，原時空，武則天欲以女子之身稱帝，首先便要改變人們的固有觀念。
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神化自身，這才有了武承嗣一手主導的天授聖圖。
武承嗣派人鑿白石，刻八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用紫石雜藥填平刻痕偽裝天然生成，指使雍州百姓唐同泰上表，謊稱從洛水中撈得此石，是河神所獻祥瑞。
武則天配合著親至洛水拜洛受圖，命全國的都督、刺史、宗室、外戚全部到神都洛陽集合觀禮，大典之後，武則天加尊號聖母神皇，藉此突破太后身份。
後來薛懷義主持編撰的《大雲經疏》宣稱武則天是彌勒下生，當代唐為主，武則天便是藉助符瑞與佛家彌勒這兩套敘事，夯實了「女主受命」的輿論基礎。
在此過程中，作為武周代唐的輿論總操盤手，武承嗣可謂功不可沒。
回到眼下，薛訥面臨著抉擇，要麼乖乖配合武承嗣為武則天張目，讓武則天的聲望更隆，要麼拒絕，而結果自然會交惡於眼下的武承嗣，並令武則天不喜。
薛訥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去糾結此事，他很快便有所決定，不允配合。
道理很簡單，作為一個穿越者、熟知歷史走向的薛訥，天然對武則天與武氏子弟缺少好感。
武則天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是個毀譽參半的複雜人物。
而在她登頂帝位的過程中實在有太多無辜的人因為她的權欲家破人亡，薛訥既然穿越了，他便早就有心裡準備，不欲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無動於衷。
薛訥自信，憑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見與掌握的知識，他能將大唐改造得更好，既如此，為何還要讓武則天有機會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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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嗣見薛訥看過《訶梨帝母感應事》後一直沉默不語，心中便有些不耐。
他堂堂應國公，武后親侄，折節下交，在他看來已經很給薛訥面子，薛訥若是個知機的人，就當趕緊應下此事，為武后效力才對，於是其人開口：
「汾陰伯，眼下便有機會讓你為皇后效勞，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訥搖了搖頭，看著武承嗣認真道：
「我想我剛才已經提醒過國公，無論是『外倒轉術』還是產鉗，使用起來風險極大，若真按照你所說的來，一旦其他不知曉內情的人家效仿，最後造成不幸，都恐會有傷武后的聖德。」
武承嗣自然考慮過風險的問題，但這年頭婦人生產本就容易出意外，又有何人敢因為此事而指責皇后。
武承嗣要的不過是借用如今長安盛傳薛訥手握神術能幫助難產的產婦這個輿論勢頭，為武后張目。
至於在此過程中那些聽信《訶梨帝母感應事》而效仿的人家遭遇不幸便不在武承嗣的考慮範圍之內。
武承嗣定了定神，意味深長道：「汾陰伯此言差矣，皇后至誠仁德，訶梨帝母受感召傳下神術，令夫人平安誕子便印證此說，皇后的功德僅僅在此，此後若有人因為不當使用此等神術而遭遇不幸，那也是彼輩命不好，豈能怪罪皇后？」
薛訥聞言心中暗怒，他聽明白了，武承嗣言外之意，武后的功德在於感召訶梨帝母傳術，福澤眾生，至於眾生能否善用此術，那便不是武后的責任，乃是個人的命數。
薛訥若同意配合宣揚《訶梨帝母感應事》，那作為神術的傳承者，一切的因果也會歸咎於薛訥本人。
有產婦的人家若是因為產鉗使用不當致使母子俱喪，他們遷怒的也只有薛訥。
「好處武后全占，風險我擔，你武承嗣倒是打得如意算盤！」薛訥心中嗤笑一聲。
薛訥收斂思緒，看著武承嗣道：
「國公有所不知，一國之強大在於民之多寡，大唐人口越多，朝廷便能徵召更多的府兵，征戰四方之敵，也能收取更多的賦稅，辦更多的大事，故，這『外倒轉術』與產鉗不僅僅是關乎內宅婦人，更是決定我大唐的未來，我必須慎重對待。」
「我明日便會面見聖人，稟明『外倒轉術』與產鉗關乎大唐社稷，非我一人之私藏，當讓尚藥局與太醫署共商此事，待日後『外倒轉術』的手法更完善，產鉗的使用更合規，再由朝廷推廣開來，以此造福大唐百姓。」
薛訥說到此處，故作遺憾：「我有心為武后效勞，只是此事關乎大唐社稷，武后替聖人處理日常政務，非是尋常後宮妃嬪，當能體諒我的良苦用心。」
武承嗣聞言目光轉冷，此事若由尚藥局與太醫署總領，那與武后有何益處？
再者，他受命消除賀蘭敏之與榮國夫人有染的不利影響，此乃當務之急，哪裡有時間等待尚藥局與太醫署去完善與推廣。
武承嗣見薛訥敢忤逆他，不由臉色一沉，語帶威脅：
「汾陰伯思慮長遠自然極好，只是在移交給太醫署前，也不妨礙你先為皇后效力。」
這便是薛訥不願配合的另一個原因，他不想將『外倒轉術』與產鉗這些正規的助產手段歸於神鬼祥瑞。
在他的設想中，日後或許可以與孫思邈一起努力，建立起超越這個時代的醫療體系，造福更多的人。
「恕難從命！」薛訥見武承嗣依舊咄咄逼人，也失去了繼續與此人周旋的耐心，直接從榻上起身，說完便揚長而去。
一旁的契苾明見薛訥與武承嗣翻臉，驚得趕緊起身跟著薛訥出了雅間。
武承嗣見薛訥直接拂袖而去，不由怒極，連聲道：「可惡！」
卻又知曉薛訥如今簡在帝心，他一時奈何不了薛訥，只能獨自生氣。
故事主線乃是說武后悲憫天下婦人難產之苦，常懷惻隱之心，日夜在訶梨帝母像前誦經祈禱。
這份至誠仁德上達於天，訶梨帝母感其慈心，傳下神術於薛訥。
這個故事中出現三個人物，訶梨帝母作為護佑產婦與嬰兒的護法神在初唐年間已經開始流傳開來，具備一定的信眾基礎，而武后作為國母，身份尊貴，皇后有德，感召護法善神的邏輯是可行的。
只是唐人信奉神佛是務實而功利的，故，武后感召訶梨帝母這個虛無縹緲的故事背後，需要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支撐，這便是薛訥要起的作用，因為『外倒轉術』的確能扶正胎位，產鉗的確能幫助難產的產婦順利生產。
這些東西都是可以通過複製得到驗證。
薛訥將《訶梨帝母感應事》合攏，抬眼打量對面的武承嗣不由陷入了深思。
薛訥此時有些感慨歷史的神秘莫測，因為眼下武承嗣欲借《訶梨帝母感應事》為武后張目，此事與武承嗣在原時空大搞符讖祥瑞，製造「上天降兆」為武則天稱帝製造輿論何其相似。
在儒家正統觀念里，牝雞不可司晨，女子不能做天下之主，原時空，武則天欲以女子之身稱帝，首先便要改變人們的固有觀念。
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神化自身，這才有了武承嗣一手主導的天授聖圖。
武承嗣派人鑿白石，刻八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用紫石雜藥填平刻痕偽裝天然生成，指使雍州百姓唐同泰上表，謊稱從洛水中撈得此石，是河神所獻祥瑞。
武則天配合著親至洛水拜洛受圖，命全國的都督、刺史、宗室、外戚全部到神都洛陽集合觀禮，大典之後，武則天加尊號聖母神皇，藉此突破太后身份。
後來薛懷義主持編撰的《大雲經疏》宣稱武則天是彌勒下生，當代唐為主，武則天便是藉助符瑞與佛家彌勒這兩套敘事，夯實了「女主受命」的輿論基礎。
在此過程中，作為武周代唐的輿論總操盤手，武承嗣可謂功不可沒。
回到眼下，薛訥面臨著抉擇，要麼乖乖配合武承嗣為武則天張目，讓武則天的聲望更隆，要麼拒絕，而結果自然會交惡於眼下的武承嗣，並令武則天不喜。
薛訥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去糾結此事，他很快便有所決定，不允配合。
道理很簡單，作為一個穿越者、熟知歷史走向的薛訥，天然對武則天與武氏子弟缺少好感。
武則天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是個毀譽參半的複雜人物。
而在她登頂帝位的過程中實在有太多無辜的人因為她的權欲家破人亡，薛訥既然穿越了，他便早就有心裡準備，不欲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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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陰伯，眼下便有機會讓你為皇后效勞，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訥搖了搖頭，看著武承嗣認真道：
「我想我剛才已經提醒過國公，無論是『外倒轉術』還是產鉗，使用起來風險極大，若真按照你所說的來，一旦其他不知曉內情的人家效仿，最後造成不幸，都恐會有傷武后的聖德。」
武承嗣自然考慮過風險的問題，但這年頭婦人生產本就容易出意外，又有何人敢因為此事而指責皇后。
武承嗣要的不過是借用如今長安盛傳薛訥手握神術能幫助難產的產婦這個輿論勢頭，為武后張目。
至於在此過程中那些聽信《訶梨帝母感應事》而效仿的人家遭遇不幸便不在武承嗣的考慮範圍之內。
武承嗣定了定神，意味深長道：「汾陰伯此言差矣，皇后至誠仁德，訶梨帝母受感召傳下神術，令夫人平安誕子便印證此說，皇后的功德僅僅在此，此後若有人因為不當使用此等神術而遭遇不幸，那也是彼輩命不好，豈能怪罪皇后？」
薛訥聞言心中暗怒，他聽明白了，武承嗣言外之意，武后的功德在於感召訶梨帝母傳術，福澤眾生，至於眾生能否善用此術，那便不是武后的責任，乃是個人的命數。
薛訥若同意配合宣揚《訶梨帝母感應事》，那作為神術的傳承者，一切的因果也會歸咎於薛訥本人。
有產婦的人家若是因為產鉗使用不當致使母子俱喪，他們遷怒的也只有薛訥。
「好處武后全占，風險我擔，你武承嗣倒是打得如意算盤！」薛訥心中嗤笑一聲。
薛訥收斂思緒，看著武承嗣道：
「國公有所不知，一國之強大在於民之多寡，大唐人口越多，朝廷便能徵召更多的府兵，征戰四方之敵，也能收取更多的賦稅，辦更多的大事，故，這『外倒轉術』與產鉗不僅僅是關乎內宅婦人，更是決定我大唐的未來，我必須慎重對待。」
「我明日便會面見聖人，稟明『外倒轉術』與產鉗關乎大唐社稷，非我一人之私藏，當讓尚藥局與太醫署共商此事，待日後『外倒轉術』的手法更完善，產鉗的使用更合規，再由朝廷推廣開來，以此造福大唐百姓。」
薛訥說到此處，故作遺憾：「我有心為武后效勞，只是此事關乎大唐社稷，武后替聖人處理日常政務，非是尋常後宮妃嬪，當能體諒我的良苦用心。」
武承嗣聞言目光轉冷，此事若由尚藥局與太醫署總領，那與武后有何益處？
再者，他受命消除賀蘭敏之與榮國夫人有染的不利影響，此乃當務之急，哪裡有時間等待尚藥局與太醫署去完善與推廣。
武承嗣見薛訥敢忤逆他，不由臉色一沉，語帶威脅：
「汾陰伯思慮長遠自然極好，只是在移交給太醫署前，也不妨礙你先為皇后效力。」
這便是薛訥不願配合的另一個原因，他不想將『外倒轉術』與產鉗這些正規的助產手段歸於神鬼祥瑞。
在他的設想中，日後或許可以與孫思邈一起努力，建立起超越這個時代的醫療體系，造福更多的人。
「恕難從命！」薛訥見武承嗣依舊咄咄逼人，也失去了繼續與此人周旋的耐心，直接從榻上起身，說完便揚長而去。
一旁的契苾明見薛訥與武承嗣翻臉，驚得趕緊起身跟著薛訥出了雅間。
武承嗣見薛訥直接拂袖而去，不由怒極，連聲道：「可惡！」
卻又知曉薛訥如今簡在帝心，他一時奈何不了薛訥，只能獨自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