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抵達
鄯州，樂都城，驛館。
薛訥等使團眾人自長安出發，歷經二十餘日，終於抵達了鄯州樂都城，入住驛館，暫時休整補充物資。
樂都城夯土版築，內外二重城垣，土城牆夯層夾木骨（榰木），牆體有馬面，城門有瓮城，沒有磚石包砌，乃是鄯州都督府的駐地所在。
兩人見禮後各自落座，薛訥的目光從婁師德身上掃過，見其不惑之年，身量中等，肩背結實，面膛微褐，不似文弱書生。
「婁參軍，使團所需的物資可配齊全了？」薛訥收回目光，認真詢問。
婁師德不疾不徐地應道：「一應物資都準備妥當，只是我需要提醒副使，自樂都啟程，循湟水西行，五日可至赤嶺，一過山口便是吐蕃之地，大非川一戰發生不久，沿途草原或許還能見到舊戰場的士兵殘骨、廢棄營壘，補給會變得困難。」
薛訥微微頷首，對於這個他倒是有心裡準備。
從長安出發，三十里便有驛館，雖然旅途辛苦，但是好歹還能有口熱飯吃，睡前還能泡個熱水腳，消解白天的疲勞。
可過了赤嶺後，便是吐蕃的地界，那才是真的考驗人忍耐力的時候。
婁師德見薛訥並沒有因為他渲染的困難而臉色有異，依舊從容不迫，不由多打量了薛訥幾眼。
他家非是甲族高門，沒有顯赫的郡望，不能如那些高門子弟一般，年紀輕輕便門蔭入仕，他是靠科舉入仕，弱冠便進士及第，授江都縣尉。
聽聞大非川戰敗，朝廷下《舉猛士詔》抵禦吐蕃，婁師德這才毅然決然放棄在江南的舒適生活，遷鄯州都督府任職，渴望保家衛國的同時，能憑藉戰功快速升遷，光耀門楣。
薛訥自然發現了婁師德在打量他，但他毫不在意，因為憑藉穿越者的優勢，他今天雖然是初次見婁師德，但其實心中早就對此人有個大概的了解。
『唾面自乾』的典故便是出自婁師德，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與狄仁傑之間的淵源，竟讓性情剛直的狄仁傑發出「吾為婁公所含如此，方知不逮婁公遠矣。」的感嘆。
簡而言之，婁師德是個極為務實、謹慎、深諳自保之道的人。
不然在武周朝，酷吏橫行的年代裡，同期宰相大量被殺、流放而婁師德能全身而退，便可見一斑。
當然除了秉性如此外，其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極擅長屯田、後勤，在原時空，便是婁師德配合黑齒常之將吐蕃擋在河隴之外。
「既然婁參軍提及大非川之戰，你又身在河隴抗擊吐蕃的第一線，不知可否告知我戰後的情況如何？」薛訥定了定神，收斂思緒，認真詢問。
婁師德起先對於薛訥如此年輕便官至四品，此番又為副使出使吐蕃，心中十分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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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閒聊下來，他發現薛訥並非長安勛貴子弟那般眼高於頂，自視甚高，反而十分謙和有禮，心中的芥蒂便也消失了，此時聞得薛訥的詢問，不由捋須解釋：
「大非川之戰後，吐蕃盡占吐谷渾舊地，其前沿邊界推到日月山—倒淌河一線，直面我朝鄯州的湟水防線，主持此戰的論欽陵依舊屯重兵於大非川，威脅我朝河西與隴右，所幸不久前聖人以宰相姜恪出領涼州道行軍大總管，駐守姑臧，總掌河隴對吐蕃的全局防禦與戰略調度，我朝防線這才漸漸穩住。」
薛訥聞言神情冷肅，心中暗自嘀咕：「看來如今大唐在西線已經完全處於守勢，形勢不容樂觀。」
「我記得大非川之戰的名義是為了護送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歸國，復其舊土，既然前番戰敗，那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又在何處，他在吐谷渾還有號召力嗎？」
薛訥定了定神，看向婁師德好奇問道。
「哎！」婁師德聞言搖頭嘆氣，「大非川慘敗，光復吐谷渾故土的希望破滅後，慕容諾曷缽只帶親信數千帳殘部依附我朝，現如今寄居在涼州南山一帶，而吐蕃人為了治理吐谷渾舊地，已經立了一個新的傀儡可汗莫賀可汗，管理吐谷渾部族。」
薛訥聞言心中一沉，現下便有兩位吐谷渾可汗了，隨著時間推移，吐谷渾部民習慣了莫賀可汗後，唐朝能借用慕容諾曷缽的大義名分將會大打折扣。
婁師德見薛訥沉默不語，不由緩和氣氛，輕笑道：「此番副使出使吐蕃，或許能給眼下的局勢帶來轉機。」
薛訥知曉對方是在寬慰他，遂微笑頷首。
.........
在樂都城補充所需的物資後，使團再度啟程，果如婁師德所提醒的那樣，過赤嶺後行經的草原地帶依舊能明顯看出舊戰場的痕跡，這讓騎在馬上的薛訥心中愈發沉重。
所幸，使團很快經過了此處地界，開始深入吐蕃內地。
隨著薛訥一行人距離吐蕃的都城邏些越近，薛訥心中的詫異感便越強。
首先這氣候並非薛訥想像中的那般寒冷，雖然早晚還是有些涼，但白天若是天氣晴朗，日照充足時，薛訥騎在馬上渾身都暖洋洋的。
其次，使團經過的地方，薛訥能看到番民除了在採收蔓菁（蕪菁，也叫圓根）等高原耐寒塊根菜外，依舊有不少的番民在梯田中播種冬青稞。
直到此時，薛訥才恍然大悟，他前世聽說過一種說法，乃是吐蕃的崛起可謂恰逢其時。
因為松贊干布統一吐蕃之時，中國正處於歷史上第三溫暖期。
暖濕氣候使得氣溫小幅抬升，無霜期延長，高原河谷凍土消融，原本只能放牧的較高海拔地帶，可以開墾種植青稞、小麥。
在雅魯藏布、拉薩河、年楚河河谷大規模墾荒、修渠灌溉成為現實。
河谷水源充足，旱災、春季暴雪凍災頻次下降，糧食豐收穩定性大幅提升，產生糧食盈餘，能夠養活更多的人口。
同時，暖濕氣候帶來更長的牧草生長期，使得草場更加豐茂，牛羊存欄量增加，肉食、皮毛、奶製品供給充足，還能大規模培育高原戰馬，使得吐蕃的騎兵得到長足發展，得以在戰場上與唐騎爭鋒。
更重要的是隨著土地供養上限的提高，人口的增長，進一步催化了社會分工，造就了吐蕃的統一。
「邏些到了！」
黃仁素驚喜地聲音傳來，打斷了薛訥的思緒。
薛訥抬眼看去，北邊的孤峰拔地而起——紅山（瑪布日山）。
山體岩石呈暗紅，山上層層疊疊壘著石砌宮堡，碉樓高低錯落，石牆灰白間雜赭紅，無數經幡懸在宮檐，風一吹便獵獵作響。
「那便是紅山宮【布達拉宮前身】吧！」薛訥收回視線，低聲喃喃，「千里奔波終於抵達邏些了。」
薛訥等使團眾人自長安出發，歷經二十餘日，終於抵達了鄯州樂都城，入住驛館，暫時休整補充物資。
樂都城夯土版築，內外二重城垣，土城牆夯層夾木骨（榰木），牆體有馬面，城門有瓮城，沒有磚石包砌，乃是鄯州都督府的駐地所在。
兩人見禮後各自落座，薛訥的目光從婁師德身上掃過，見其不惑之年，身量中等，肩背結實，面膛微褐，不似文弱書生。
「婁參軍，使團所需的物資可配齊全了？」薛訥收回目光，認真詢問。
婁師德不疾不徐地應道：「一應物資都準備妥當，只是我需要提醒副使，自樂都啟程，循湟水西行，五日可至赤嶺，一過山口便是吐蕃之地，大非川一戰發生不久，沿途草原或許還能見到舊戰場的士兵殘骨、廢棄營壘，補給會變得困難。」
薛訥微微頷首，對於這個他倒是有心裡準備。
從長安出發，三十里便有驛館，雖然旅途辛苦，但是好歹還能有口熱飯吃，睡前還能泡個熱水腳，消解白天的疲勞。
可過了赤嶺後，便是吐蕃的地界，那才是真的考驗人忍耐力的時候。
婁師德見薛訥並沒有因為他渲染的困難而臉色有異，依舊從容不迫，不由多打量了薛訥幾眼。
他家非是甲族高門，沒有顯赫的郡望，不能如那些高門子弟一般，年紀輕輕便門蔭入仕，他是靠科舉入仕，弱冠便進士及第，授江都縣尉。
聽聞大非川戰敗，朝廷下《舉猛士詔》抵禦吐蕃，婁師德這才毅然決然放棄在江南的舒適生活，遷鄯州都督府任職，渴望保家衛國的同時，能憑藉戰功快速升遷，光耀門楣。
薛訥自然發現了婁師德在打量他，但他毫不在意，因為憑藉穿越者的優勢，他今天雖然是初次見婁師德，但其實心中早就對此人有個大概的了解。
『唾面自乾』的典故便是出自婁師德，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與狄仁傑之間的淵源，竟讓性情剛直的狄仁傑發出「吾為婁公所含如此，方知不逮婁公遠矣。」的感嘆。
簡而言之，婁師德是個極為務實、謹慎、深諳自保之道的人。
不然在武周朝，酷吏橫行的年代裡，同期宰相大量被殺、流放而婁師德能全身而退，便可見一斑。
當然除了秉性如此外，其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極擅長屯田、後勤，在原時空，便是婁師德配合黑齒常之將吐蕃擋在河隴之外。
「既然婁參軍提及大非川之戰，你又身在河隴抗擊吐蕃的第一線，不知可否告知我戰後的情況如何？」薛訥定了定神，收斂思緒，認真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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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訥聞言神情冷肅，心中暗自嘀咕：「看來如今大唐在西線已經完全處於守勢，形勢不容樂觀。」
「我記得大非川之戰的名義是為了護送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歸國，復其舊土，既然前番戰敗，那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又在何處，他在吐谷渾還有號召力嗎？」
薛訥定了定神，看向婁師德好奇問道。
「哎！」婁師德聞言搖頭嘆氣，「大非川慘敗，光復吐谷渾故土的希望破滅後，慕容諾曷缽只帶親信數千帳殘部依附我朝，現如今寄居在涼州南山一帶，而吐蕃人為了治理吐谷渾舊地，已經立了一個新的傀儡可汗莫賀可汗，管理吐谷渾部族。」
薛訥聞言心中一沉，現下便有兩位吐谷渾可汗了，隨著時間推移，吐谷渾部民習慣了莫賀可汗後，唐朝能借用慕容諾曷缽的大義名分將會大打折扣。
婁師德見薛訥沉默不語，不由緩和氣氛，輕笑道：「此番副使出使吐蕃，或許能給眼下的局勢帶來轉機。」
薛訥知曉對方是在寬慰他，遂微笑頷首。
.........
在樂都城補充所需的物資後，使團再度啟程，果如婁師德所提醒的那樣，過赤嶺後行經的草原地帶依舊能明顯看出舊戰場的痕跡，這讓騎在馬上的薛訥心中愈發沉重。
所幸，使團很快經過了此處地界，開始深入吐蕃內地。
隨著薛訥一行人距離吐蕃的都城邏些越近，薛訥心中的詫異感便越強。
首先這氣候並非薛訥想像中的那般寒冷，雖然早晚還是有些涼，但白天若是天氣晴朗，日照充足時，薛訥騎在馬上渾身都暖洋洋的。
其次，使團經過的地方，薛訥能看到番民除了在採收蔓菁（蕪菁，也叫圓根）等高原耐寒塊根菜外，依舊有不少的番民在梯田中播種冬青稞。
直到此時，薛訥才恍然大悟，他前世聽說過一種說法，乃是吐蕃的崛起可謂恰逢其時。
因為松贊干布統一吐蕃之時，中國正處於歷史上第三溫暖期。
暖濕氣候使得氣溫小幅抬升，無霜期延長，高原河谷凍土消融，原本只能放牧的較高海拔地帶，可以開墾種植青稞、小麥。
在雅魯藏布、拉薩河、年楚河河谷大規模墾荒、修渠灌溉成為現實。
河谷水源充足，旱災、春季暴雪凍災頻次下降，糧食豐收穩定性大幅提升，產生糧食盈餘，能夠養活更多的人口。
同時，暖濕氣候帶來更長的牧草生長期，使得草場更加豐茂，牛羊存欄量增加，肉食、皮毛、奶製品供給充足，還能大規模培育高原戰馬，使得吐蕃的騎兵得到長足發展，得以在戰場上與唐騎爭鋒。
更重要的是隨著土地供養上限的提高，人口的增長，進一步催化了社會分工，造就了吐蕃的統一。
「邏些到了！」
黃仁素驚喜地聲音傳來，打斷了薛訥的思緒。
薛訥抬眼看去，北邊的孤峰拔地而起——紅山（瑪布日山）。
山體岩石呈暗紅，山上層層疊疊壘著石砌宮堡，碉樓高低錯落，石牆灰白間雜赭紅，無數經幡懸在宮檐，風一吹便獵獵作響。
「那便是紅山宮【布達拉宮前身】吧！」薛訥收回視線，低聲喃喃，「千里奔波終於抵達邏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