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贊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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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邏些雖然是吐蕃的都城,但並不像長安那般有高大的城牆,它坐落在北至紅山、南抵吉曲(拉薩河)北岸的河谷平地,天然以群山、河流為屏障。

  其中以紅山宮、大昭寺、小昭寺為三大核心地標,周圍散布著石砌碉房形制的貴族宅邸,夾雜大量小拂廬(氂牛毛帳篷)等平民居所。

  薛訥等人抵達了邏些後,很快便有吐蕃的官員前來接待他們。

  「我曾在長安東內苑馬球賽上見識過薛副使的風采,不想此番你會帶使團入吐蕃。」

  此前受命入唐請和的論仲琮笑著迎上使團,先與正使黃仁素見禮後,方才笑對薛訥。

  薛訥聞言目光一閃,明白了眼前之人便是此前入唐的吐蕃使者論仲琮,而此番大唐來使,自然是由熟悉大唐的論仲琮接待他們一行人更為合適,於是笑著應道:

  「我在長安也有耳聞使者面聖時進退有度,此番受皇命出使吐蕃,希望唐與吐蕃能再續甥舅之誼,息邊境兵鋒。」

  論仲琮曾在大唐學習生活過多年,內心裡十分仰慕大唐,本心傾向於唐與吐蕃和睦相處,此時聞得薛訥的言語,笑意更甚,連連頷首。

  「我們可是要前往紅山宮面見贊普?」客套一番後,薛訥問起正事。

  論仲琮聞言搖了搖頭,解釋:「雖然紅山宮乃是王廷所在,但是贊普一般會在邏些城外林卡設立的大拂廬(聯毳帳)接見來使。」

  薛訥聞言眺望了一眼遠處的紅山宮,心中有些遺憾,他還以為此次能親眼瞧一瞧此時的紅山宮與後世的布達拉宮有何異同了。

  「使者請!」

  論仲琮笑著在前引路。

  薛訥趕緊收斂思緒,帶著眾人緊跟其後,很快眾人便抵達了林卡。

  所謂的林卡不過是吉曲河畔的一片河灘林地。

  薛訥望去最先看到的便是矗立在林卡中央的大拂廬,其通體是厚重氂牛黑氈,日光下泛深褐烏光,形制不是中原穹廬那種圓頂,而是由多塊氈幕聯綴而成的巨大長方帳幕。

  柏木立柱支撐起龐大帳頂,無數牛皮繩向四方拉緊、固定於埋入地中的木橛,帳檐高挑,四周懸五色幡、氂牛尾纛。

  論仲琮帶著薛訥等人徑直往贊普所在的大拂廬而去,路上不斷經過環繞大拂廬而設立的若干中小型拂廬,這些都是隨行的吐蕃重臣的臨時居所。

  在這些拂廬外,薛訥能看到披皮甲、佩短刀,持投索的吐蕃武士環帳警戒,見到他們這行服飾特異的唐人都會投來好奇打量的眼光。

  很快,薛訥等人便抵達了贊普所在的大拂廬外圍,論仲琮停下笑著說道:「使者稍待,我先入帳將唐使抵達的消息通稟贊普。」

  薛訥與黃仁素對視一眼,自然沒有異議,只是輕輕頷首,便讓論仲琮先行離去。

  盞茶功夫,論仲琮便攜一人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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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是噶爾・贊輾恭頓(勃論),他乃是我吐蕃大相贊悉若的五弟,如今在贊普身邊任悉南紕波【贊普貼身侍從、承旨官,負責傳遞贊普問話、引介使者】,此番唐使入見贊普,由他引導。」

  論仲琮先向薛訥等人介紹了身邊的勃論。

  薛訥聞言不由抬眼打量勃論,見此人身形高大,面呈蜜褐,顴骨微隆,濃眉下一雙深褐眸子沉靜內斂,頭頂紅繒束髻,雙耳垂金璫,臂懸金告身,身穿赭色細氈長袍,腰間懸短刀與簡囊。

  「早就知曉噶爾家族權傾吐蕃,祿東贊五子各有所能,暫且不論領兵在外的其餘三子,最年長的贊悉若此時為大相,吐蕃百官之首,而眼前最小的勃論更是贊普的近臣,如此方便地監視贊普的舉動,由此可見,芒松芒贊雖已成年卻依舊無法親政此言不假。」薛訥在心中嘀咕。

  薛訥在打量勃論的同時,勃論也在觀察薛訥。

  他四兄悉多於出使大唐歸來後,一直對馬球比賽輸給了唐朝耿耿於懷,數次對他提及一個名叫薛訥的唐人,不想四兄前往西域後,薛訥竟然會作為使者入吐蕃。

  「我當替四兄好好折辱一番這個薛訥,待四兄回到邏些定然會感激我的。」勃論收回打量薛訥的目光,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使者請入帳!」勃論收斂心緒,面無表情地引導。

  隨著兩名吐蕃武士掀開加厚黑氈簾,薛訥等人踱步進入了大拂廬。

  薛訥快速環視一圈發現帳內立柱林立,支撐起巨大的氈頂,帳頂正中開圓形排煙天窗,白日天光由此泄入,火塘煙由此散出,地面鋪滿厚羊毛地氈,踩上去很柔軟。

  帳內深處,設一座木質高壇(御座高台)以木為架,上鋪厚氈、獸皮,飾金飾,剛過而立之年的芒松芒贊贊普身被素褐,結朝霞冒首,佩金縷劍正高坐其上審視著入帳的唐使。

  高台之下,左右分列坐毯,列坐的都是吐蕃九大尚論(九大臣)。

  薛訥前世對吐蕃的官制有所了解,他知道吐蕃的中樞便是由這九大尚論分掌。

  其中又大略可分三類,大相、副相、都護是外朝重臣;內大相、副內大相、小內相是內朝重臣;整事大相、副整事、小整事掌刑獄、糾劾大臣,乃是獨立於內外朝,專職監察司法。

  「唐蕃舊好,夙有姻親,此前大非川兵戈相向,致使兩國生靈俱受其苦,今唐朝遣使遠來邏些,使者一路奔波著實辛苦,不知唐朝天子遣使所為何事?」

  芒松芒贊贊普的話經過譯者轉述,傳到薛訥等人耳中。

  薛訥聞言饒有深意地瞥了眼高台上的芒松芒贊,心中嘀咕:

  「看來對於在河隴之地與唐相爭,吐蕃國內的意見並不統一,眼前的芒松芒贊顯然有自己的想法。「

  薛訥思忖片刻,很快便明白了此間的緣由。

  對於芒松芒贊而言,吐蕃戰勝大唐,其實對他眼下的處境不利。

  因為噶爾家族能夠權傾吐蕃力壓贊普便是因為他們有別於吐蕃傳統貴族,乃是在吐蕃擴張過程中新起的軍功貴族。

  噶爾家族打的勝仗越多,在吐蕃國內的威望就越高,其他貴族便是心有不滿也不敢出頭幫助贊普對抗噶爾家族。

  薛訥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意有所指地徐徐道:

  「贊普既然言及唐蕃舊好,甥舅之誼,便當遵唐蕃舊例,吐蕃與吐谷渾同為我大唐番屬,吐蕃無故侵犯吐谷渾,對抗我大唐王師,不知此乃贊普之意,還是別有用心之人企圖藉助戰功鞏固自身權位。」


  而坐在右首坐毯上的吐蕃大相贊悉若目光陰寒地瞥了薛訥一眼,瞧見帳內其餘尚論皆竊竊私語,不由暫時按捺住心中的怒意。

  薛訥很滿意帳中吐蕃眾人的反應,他在鄯州的樂都城與婁師德詳談時便知道如今大唐西線壓力很大,此番既然出使吐蕃,薛訥便存了藉機生事,引爆吐蕃國內矛盾,從而促成吐蕃內亂的心思。

  而要實現此目的,第一步自然要表明態度,將贊普與噶爾家族區分開來。

  如此有意對付噶爾家族的人自然會私下來尋他,通過他暗中尋求大唐的助力。

  「咳!」芒松芒贊輕咳一聲,止住了帳中眾人的議論,笑著對薛訥道,「大唐天子之意,吾已知曉,使者遠來辛苦,一會吾會設宴款待使者。」

  薛訥聞言自然見好就收,沒有再刺激贊悉若,行禮告退出了大拂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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