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蒸汽吊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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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運四年五月十四,極南大陸西海岸的雪洲都護府,終於從連日的風雪中露出一角晴空。

  港區內,蒸汽吊機的長臂晝夜不停,將鐵軌、水泥、黑晶石料從船艙中吊卸到棧橋上,碼頭上堆壘如小山的物資上覆著新落的霜雪。

  龍驤號與靖海號並排泊在深水泊位,艦首的大唐龍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李易站在都護府二層木樓的檐下,望著遠處雪線連綿的地脊山脈,口中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消散。身後沈括正伏在案前核對一摞海圖數據,舷窗外傳來礦石工坊開爐的悶響——那是格物院新鑄的「震雷-丙型」艦炮在裝艦前進行最後的試壓。

  「殿下,克洛維·鴉羽帶到了。」虎賁營都尉周懷信在廊下行禮。

  李易轉過身。墨洛溫末代外務令被兩名唐軍押進來,深褐色的頭髮略顯捲曲,下頜蓄著泰西人常見的短須,身上已經換了大唐賞賜的青錦袍。他跪地行漢禮,動作雖然生澀,卻依稀有幾分熟悉——十年前他隨墨洛溫商船在廣州府住過兩年,唐話說得竟比一般通譯還要流利。

  李易命人賜座,開門見山:「你昨日在環礁港上說,泰西舊勢力並未盡數覆滅,餘下的巢穴在哪裡?」

  克洛維抬眼,目光在室內幾名唐將面上掃過,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舊檔。

  紙色泛黃,邊緣分崩,上面以墨洛溫宮廷文字與簡單的海圖符號標註著一條條航線。

  他將捲軸雙手奉上,道:「殿下所滅白鳥伯爵一系,不過是墨洛溫王室流亡南方的一支偏師。真正的血脈與基業,自去年王國都城陷落之後便已遷往極北之地的烏戈群島,由王室旁支、護國大祭司格拉納統管,號稱『北廷』。格拉納帶走了王室寶庫中的半數金錠、泰西最後一批鑄炮工匠,以及四十餘艘可遠航的戰艦。他們與群島上的蠻族立盟,開墾屯田,修堡鑄炮,打算蟄伏一二年後趁大唐主力回撤時南下捲土重來。」

  沈括接過羊皮圖展在案上,凝目比對片刻,指尖點著一處以紅墨圈定的島嶼:「殿下,此地遠在極北海域,夏時冰融,冬時封凍。若走泰西舊商路,從雪洲北上沿西風帶航行,繞過一片常年多霧的淺灘,可直抵烏戈群島外海。圖上標註的水文與暗礁,與《天樞秘錄》殘卷中『北海寒淵』之說倒有幾分吻合。」

  李易盯著那張圖,沉吟不語。

  窗外傳來鍛錘敲擊鋼板的節奏聲,一聲一聲,沉悶而有力。

  片刻後,他問:「格拉納手中,可有通往東方更遠海域的海圖?」

  克洛維一怔,隨即道:「殿下明鑑。北廷保存著墨洛溫歷代王室從舊羅馬時代繼承下來的全部海圖檔案,其中不僅有地中海、西海的航路,據說還有極北冰海深處的航標記錄。格拉納之所以能聚攏殘部,便是因為他主張自己有朝一日可循舊圖駛往東方,用泰西最後的家底換取復國之地。」

  李易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

  他背著手走到牆上掛著的寰宇輿圖前,目光從極南的雪洲一路掠過南溟巨洲、獅子洲、天竺洋、泰西之地,最後落在那片尚未標註任何墨跡的遼闊北境。

  他道:「既是如此,那便不能讓他在極北之地安穩待下去了。你我皆知,泰西舊路若由此北上,再向東折,便是現成的環地球航線。一旦北廷站穩腳跟,不僅可扼住大西洋北口,更能與南方的蠻族航船勾結,將大唐的海上命脈生生掐斷一道。」

  他停了一下,轉身環視室內諸將,沉著聲音道:「此戰不能遲緩。秦懷道留守雪洲都護府,督造鎮極府至望南鐵路,繼續開採地肺礦脈。」

  秦懷道抱拳領命。

  「鄭仁泰率測繪船隊回南溟巨洲東岸,將星羅群島至安瀾河一線的水文全部勘完——日後此處要設常駐水師母港,不得留半處死角。」

  鄭仁泰同樣應聲。

  「沈括隨我出征,帶上璇璣庚型電台與最新一批震雷丙型艦炮,此去極北冰海,沿途通訊不能斷。」

  沈括合攏羊皮圖,鄭重應諾。

  「王玄策的靖海號主力眼下在鉞島檢修,朕已傳令讓其北上至獅子洲補給,隨後在泰西以西的瀛西驛等待會合。」李易道,「我們這裡出港後,沿西風帶東北行,先至瀛西驛,再統合艦隊,合擊烏戈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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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既下,眾人分頭行事。

  雪洲都護府內電報聲滴答不絕,長安、暮光洲、西平府、望南州、金山府、鉞島都護府各站依次復電確認。

  遠在數萬里外太極宮中侍奉太上皇的李世民,也在當日接到李易親擬的奏報電報。

  李易的字句不多,卻透著一股不容回絕的決意:

  「孫臣決計北掃遺巢,蕩平泰西餘孽,以竟全功。冬前必歸長安,請皇爺爺為孫臣留意冬至大典諸事。」

  李世民的回電在一個時辰後傳來,只有一個字:「准。」

  啟運四年五月十八,雪洲都護府外海長風浩蕩。李易率寰宇號、揚威號、乘風號、開山號等八艘戰列艦與四艘補給艦拔錨北上。蒸汽機車的汽笛在港口拉響長鳴,黑晶石鍋爐噴出的濃白蒸汽在海面上拖出滾動的雲幕。

  艦隊駛離極南大陸的第三天,天色驟變。陰沉烏雲貼著海面低垂,雪粒夾雜在咸腥的浪沫中橫掃甲板。船身開始劇烈顛簸,海浪從船首騰起數丈高,將觀星台和瞭望塔打得咯吱作響。沈括在寰宇號的艦橋內緊攥著電台操作台,額頭上滲出汗珠:「殿下,風浪太大,電台天線受干擾,與後方聯繫時斷時續。」

  李易站在舷窗前,一手扶著黃銅扶手,目光穿過蒙著水汽的玻璃望著鉛灰色的海面。他面無表情地等待船身從浪谷中抬起,然後道:「命令各艦降半帆,黑晶石鍋爐加滿壓,航向不變,貼著西風帶的浪走,不准偏航。」

  傳令兵搖動銅鈴,將命令逐艦傳達。蒸汽鐵甲艦在狂風巨浪中顛簸起伏,船殼碾過巨浪時發出沉悶的金屬震顫聲。四艘補給艦在隊尾稍有些吃緊,但靠著黑晶石動力強大的推進力,終究沒有掉隊。暴風持續了一天一夜,到五月二十日凌晨,海面終于歸於平靜。

  雲層裂開一線,極北的日光蒼白而低斜,灑在冰藍的海面上。艦首犁開碎冰,前方出現一座孑然孤立的海蝕岩柱,岩身上刻著不知哪個年代的北歐古文字。克洛維望見那石柱,精神一振:「殿下,這是泰西舊航圖上標註的『極北門柱』。由此往東北百餘里,便是烏戈群島的外圍礁盤。

  李易舉起千里鏡,在滿目碎冰與霧氣中搜索海上動靜。果然,不出半個時辰,靖海號尾部的電訊杆亮起信號燈,王玄策的艦隊已從瀛西驛方向趕到與主力會合。兩列艦船合為一處,黑壓壓的艦影一直排到極目之處。

  與此同時,烏戈群島上的北廷哨兵也發現了海面上的異常。島上最高處的石堡頂端燃起一串狼煙,尖利的海螺號聲從一座山頭傳至另一座山頭。墨洛溫北廷大祭司格拉納登上海岬炮台,用單筒望遠鏡望著遠處蒸汽鐵甲艦煙囪里升騰的滾滾煤煙,臉色鐵青。

  他本以為白鳥伯爵的潰敗至少能拖延大唐艦隊長達半年的追剿,卻不曾想對方竟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循著舊海圖摸到了家門口。

  「起錨!吹戰號!叫蠻族舟隊從兩側礁石間合圍過去!」格拉納嘶聲令下,「他們的鐵甲艦吃水深,在淺礁區容易擱淺,我們的平底戰艦可以在礁縫裡穿行。放近了打!」

  李易在寰宇號飛橋上舉著千里鏡細看敵方部署,將敵艦動向盡收眼底。四十餘艘泰西戰艦從烏戈群島主島兩側的岬灣駛出,盡數掛著黑底白鳥旗與金鳶尾紋章,排出兩列縱陣向唐軍方向壓來。更遠處的礁群中,還有數十艘蠻族划槳長船低伏在水面上,猶如一個鉗形包圍網的巨大爪子。


  李易放下千里鏡:「傳令,各艦以巡航狀態繼續前進,進入三千步時開炮。先擊主陣,再收拾側翼小船。」

  兩方艦隊在極北澄澈的天光下迅速接近。敵艦率先發炮,然而泰西舊式前膛炮射程有限,炮彈紛紛落在唐軍陣前數百步的海面上,騰起一根根白色水柱。唐軍鐵甲艦陣列巋然不動,直到敵艦進入震雷丙型艦炮的最佳射程——李易才吐出兩個字:

  「開炮。」

  一聲令下,十二艘軍艦的舷側同時閃出炮口火光。雷霆乙型速射炮以每分鐘十餘發的曲射火力,將炮彈如雨點般傾瀉到泰西戰艦最密集的陣形中央。霎時間,烏戈群島外海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犁過:木製戰艦在爆炸中碎裂,桅杆轟然倒下,黑底白鳥旗被烈焰捲成飛灰。格拉納苦心經營半年的艦隊,在一個時辰之內便被打得支離破碎。

  側翼的蠻族長船見勢不妙,試圖遁入礁區。李易早有準備——派出的兩艘淺吃水炮艦已從側翼繞到了礁區入口,以速射炮交叉封鎖水道。蠻族長船的火力根本無法對抗鋼鐵艦殼,在拋下數艘燃燒的殘骸後,紛紛掛起白旗。

  五月二十二日傍晚,唐軍陸戰隊在烏戈群島主島西岸登陸。蒸汽地龍車拖曳著四門雷霆乙型速射炮翻過海岸路基,將北廷石堡的外牆轟出數道缺口。步兵營在炮火掩護下突入堡內,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格拉納在午後已被身邊親隨綁縛,獻出城堡請降。

  李易於次日辰時入堡。石堡內的議事廳中,大廳四面掛滿了墨洛溫王室歷代收集的海圖檔案,從地中海到大西洋,從北歐海峽到西非沿岸,乃至一份以拉丁文標註的極北冰原輪廓圖。李易立在最大一幅海圖的木框前,目光緩緩掃過圖上大片未勘明的空白海域。他伸手輕輕撫過粗糙的羊皮紙邊緣,道:「這世上能畫在地圖上的土地,大唐縱然一時未至,也要讓它的燈火照到。」

  他當即下旨,在烏戈群島主島建立鎮北都護府,隸屬金山府都督府節制的海外疆域體系。以虎賁營都尉周懷信為鎮北都護府留守使,率兩營兵卒、四艘炮艦駐守;克洛維與白鳥伯爵降眾就近編為「歸義引航隊」,負責為唐軍勘探極北航路;格拉納獻圖有功,免死流徙雪洲礦場效力。

  當日午後,李易親自登上烏戈群島最高處,面朝北方浩渺冰海立下一座青石界碑,碑上篆字:「大唐啟運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鎮北都護府立界。龍旗所至,日月所照,莫不王土。」

  沈括在碑前架起璇璣庚型電台,向長安發出了第一封跨洋電報。數千里外太極宮樞紐站的值班軍官接到電文,立刻轉呈御案之上。李世民展開紙箋,看到李易簡短有力的捷報,不由捻須輕笑,隨即提筆批下一道詔令:自西平府至波斯灣的歐亞鐵路工程撥給格物院三千匠戶,優先熔鑄長軌,以備明年向西延伸至泰西海岸。

  六月初三,李易自鎮北都護府啟程返航。他沒有再走原路,而是率寰宇號等六艘鐵甲艦沿冰緣向東折行,繞過一片從地圖上看去如巨大冰蓋延伸的地域。沈括在甲板上用千里鏡觀察岸邊幽藍的冰崖,記錄著航向與水深。李易望著那片晶瑩純淨的極北冰原,低聲道:「這塊大地上只有冰雪,不產糧米,卻藏著遠超黃金的潔淨泉水。將來若有機會,當在此處設一個淡水中繼站,為環球航線提供補給。」

  艦隊在冰緣航行三日,終於從一片浮冰稀疏的豁口出去,重新回到較暖的西風帶。十五天後,寰宇號瞭望哨望見遠處碧藍海面上出現一座熟悉的石塔導航燈——那是大唐新大陸西岸金山府的燈塔。

  李易離船登岸時,金山府港區已經比大半年前他離開時繁華了數倍。蒸汽吊機在棧橋上來回運作,坊市間人頭攢動,不僅有唐人商戶,還有絡腮鬍的秦西商人、扎包頭巾的天竺行商、捲髮的當地工匠。郭待封得知李易抵達,一路小跑趕到碼頭,抱拳稟報:「殿下,從金山府到靜波州的鐵路已經全線鋪通,兩月前貨車試運行已能橫穿新大陸,只用七晝夜便從西岸抵達東岸。」

  李易抬眼望向港口外延伸的鐵軌,那樣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軌道筆直沒入群山之間,宛如一條鐵鑄的臥龍。他點頭道:「好。從新大陸東岸到西岸,再從西岸渡海至暮光洲,經獅子洲至泰西,泰西鐵路一通,這整條環地球的鐵路航線便徹底閉合了。」

  當晚他在金山府行轅召見諸將,聽取了新大陸各府的生產匯報。次日清晨,他未多留,登上早已備好的蒸汽專列——黑晶石蒸汽機車牽引著六節車廂,沿新鋪的鐵路向靜波州駛去。車輪碾壓鐵軌的節奏聲在窗外山谷中迴響,李易坐在窗邊,攤開一卷新繪的寰宇全圖,提起硃筆,在鎮北都護府以北那片空白的冰海上,緩緩畫下一個標註點,又在地圖邊批了一行小字:

  「來年冬至前,當再北征一程。」

  列車越過高山草原,穿出林海,駛入靜波州地界時,站台上已是萬頭攢動。當地的官員百姓與各歸附部族的首領齊集迎接。李易站在車門口,衣袍被風翻卷,龍旗在車頭獵獵飄動,遠處的天際線上,一列滿載鐵軌的新車頭正鳴著汽笛迎面駛來。

  他對身側的沈括道:「寰宇一統,始自腳下。如今這腳下,已經通了。」

  沈括望著前方,微微點頭。

  陽光越過新大陸的群山,灑在鐵軌上,一路向東延伸,指向大海,指向更遠處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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