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寰宇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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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運四年四月朔,南溟巨洲之南,寒潮如鐵。

  大唐皇帝李易獨立於黑尖礁石之上,披一襲玄狐大氅,手持千里鏡向正南眺望。

  冰原上白芒一片,天邊有暗淡日輪低懸,仿佛懸掛在冰崖盡頭的燈盞。海中碎冰浮沉,拍打礁石,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身後的「寰宇號」旗艦鐵甲巍峨,煙囪噴吐黑煙,甲板上的水兵正在操練速射炮,遠處數十艘鐵甲艦與補給船沿安瀾河航道列陣,赭黑帆影如雲層覆海。

  寒風捲起細碎的雪屑,李易的目光卻久久未收回。他低聲對身旁的沈括道:「這台輿圖繪得再細,也只繪到冰原邊上。再往前,便是一張白紙了。而你我都知道,空白處並非無物,只是尚未有人去丈量。」

  沈括哈出一口白霧,躬身道:「陛下聖明。」他自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圖紙,其上用朱墨標註著方才用千里鏡和璇璣電台測定的南溟極海航路,「臣觀此間海流,自黑尖礁石之後,水道折向東南,冰層間有暖流湧出,深淺不一。若以鐵甲艦壓碎浮冰,或可再深入三百里,抵達一處被島上冰封的港灣——當地土人稱之為『冰牙灣』。」

  李易點頭:「冰牙灣。名字聽著便有牙口鋒利的意思。」

  沈括笑道:「臣已召來兩名土人嚮導,是前日奉懷柔之命招撫的冰牙部獵手。他們生息於冰原邊緣,以捕殺海獸為業,通曉冰隙航道,願為大唐前驅。」

  「人呢?」

  「已安置在鎮極府外營地。臣命人給他們各賜了一面鐵製腰牌,一套厚棉衣袍,還有一口新鑄的矮鐵鍋。他們歡喜得很,連說要給大唐人馬指一條直通冰牙灣的好路。」

  李易微笑。他知道,在這個世界裡,鐵器與布帛是最好使的語言——甚至勝於炮彈。他轉過頭來,看向沈括攤開的輿圖,目光落在更遠處的空白處:「冰牙灣有多遠?」

  「從黑尖礁石起,水路約二百四十里;若是沿海岸線走,要在碎冰間繞行,大約三天。」

  「那便走水路。」

  李易一聲令下,艦隊拔錨。四艘鐵甲艦為先鋒,劈開浮冰,緩緩駛向東南。「寰宇號」的鐵甲船首在冰面上碾出白浪,碎冰如銀鱗翻飛。沿途,遠處不時有海獸探頭,鳴叫之聲在空曠的海面上迴蕩。天色漸漸暗下去,眾人只見大片灰雲壓得極低,連空氣里都有一種鋒利的、帶著咸腥的冷冽。

  第二日清晨,艦隊抵達冰牙灣。那果然是一個被冰川環抱的天然深水港,兩側崖壁高聳,如巨獸張開的獠牙,灣內水深而靜,恰好容得下大唐的鋼鐵巨艦。

  李易趁船身靠岸,踏上冰層。腳底發出嘎吱聲響。他環視四周,只見崖壁腳下有幾排低矮的石屋,頂上蒙著海獸皮,屋外用骨刺搭建的曬架子上掛著肉條。十幾名穿著毛皮衣、身材敦實的土人站在數百步外,手裡握著魚叉和骨弓,目光驚疑不定地看著港面上這些前所未見的龐然大物。

  李易令隨行通譯高聲喊話,讓他們首領前來相見。不多時,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鯨骨杖走上前來,他用一種粗啞的語言嘰里咕嚕地開口,通譯道:「他說,他的名字叫哈木勒,是冰牙部的頭人。他問大唐人是不是從太陽升起的地方來的,來做什麼?」

  李易道:「告訴他,我們從太陽昇起的地方來,不是來搶奪他們的土地,也不是來殺他們的族人。我們要在冰牙灣建一座碼頭,日後會有大唐的工匠住在這裡,修路、建塔、開礦。他們若願意歸附,就成為大唐的子民;大唐會給給他們鐵鍋、鐵斧、鐵鋤、布帛、鹽茶,還會教他們用火器獵殺海獸,糧食豐收,不怕飢餓和寒冷。」

  哈木勒聽完通譯轉述,枯皺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他遲疑良久,終於拄著鯨骨杖單膝跪地,用生硬的大唐話結巴著說:「太……大唐好,冰牙部……願歸附。」

  李易親手將他扶起,命人取來一柄精工打造的橫刀和一面錦緞織的三角龍旗,授哈木勒為「冰牙衛副尉、冰牙灣土團練使」,又賜給他銅鏡、鐵鍋和鹽磚若干。哈木勒握住橫刀,眼中閃著淚光。他回頭朝身後的族人吼了一句,那些土人紛紛放下魚叉和骨弓,跪伏於地,發出山呼般的聲音。

  李易的目光望向冰牙灣更遠的方向。崖壁盡頭的冰原上,有一道被冰川覆蓋的山脊,遠遠望去如一條銀龍伏臥。哈木勒見他眺望山脊,便指著那邊嘰嘰咕咕說了許久,通譯道:「頭人說,那座山脊後面有一條大道,順著冰封河谷可以走到冰原深處。先祖們說,再往南,有一座『天井山』,天井山的底下有一條大裂縫,冒出熱氣。冰牙部的人從來不靠近那裡,因為族裡老人說,裂縫裡住著吞噬太陽的魔靈。」

  李易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地熱。他和沈括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閃過的光芒。

  「沈括,你說鎮極府『地肺』的地溫之氣,能驅動大型鍛錘、鐵爐、動力中樞——這冰牙灣正南的『天井山』若也有地熱裂隙……」

  沈括激動地接口:「那便是上天送臣一座現成的制鐵中樞!陛下——臣請帶人前去勘探。」

  「不急。」李易按住他的肩,「先讓先鋒探明路況,帶足電台和補給,絕不冒進。」

  他當即安排一支由五十名精騎、二十名工兵和兩名測繪吏組成的探路隊,攜帶一台璇璣戊型電台、四盞霜降式探照燈、兩門輕便的雷霆乙型速射炮,由冰牙部嚮導引路,向南進發。臨行前,李易親自到探路隊前囑咐隊長:「不管能不能找到天井山,七天之內,必須用電台回報方位。若遭遇冰原上的陌生部族,不得擅自開火,先示好,再談歸附。」

  隊長躬身領命。那人望著李易,眼眶通紅,卻不知能說些什麼。他重重叩首,轉身翻上馬背。一隊人馬踏著碎冰,消失在白茫茫的冰原盡頭。

  而那夜,李易宿在冰牙灣新建的簡易營棚中。營棚外風聲悽厲,雪粒拍打著羊皮帘子。他坐在油燈前,展開一幅新繪的海圖,用硃筆在冰牙灣外畫出幾條彎曲的箭頭。他身旁的地球儀——那還是格物院用新式蒸汽工具機車出的青銅球體——正靜靜地立著,上面已經刻滿了大唐的疆域線與鐵軌線,而南半球還有一些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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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執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小字:「未知。」

  隨即,他又在「未知」旁寫了四個字:「必入版圖。」

  此時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托著一卷電文進來,躬身道:「陛下,鉞島都護府急電。」

  李易接過電文燈下看罷,眉頭微微皺起。電文是王玄策親筆發來,用詞急促:「鉞島以南一千四百里,新察一列荒島,島上有古老燈塔遺蹟,然塔下港灣已有身份不明之帆船隊占據。該船隊約四十餘艘,多懸黑底白鳥旗,中雜漿帆戰船,順風時能操炮——是泰西舊式火銃。末將遣一哨察艇靠前偵測,被其圍攻,三人帶傷,維舟長死戰得脫。據降虜供稱:此乃鐵冠堡陷落後南逃之泰西舊貴族,名號『白鳥伯爵』,聚攏亂軍與海盜,四處擄掠,並言欲尋『南方大地之心』重建國祚。末將請示,是否北上合擊。」

  李易放下電文,嘴角微微勾起。他站起身來,走出營棚。月光下,冰原和港灣都覆著一層慘白的光,仿佛天地都在屏息凝神。

  「白鳥伯爵。」他輕聲道,「墨洛溫的餘燼,跑到南半球來點火了。」

  他回到帳內,提筆寫回電:「鉞島都護府王玄策:白鳥殘部不足為慮,然不可使其在南洋坐大。著爾率靖海號、揚威號、乘風號三艦即刻啟程,會合獅子洲巡防艦隊,於南緯二十度線以北截擊敵艦隊。朕親率寰宇號諸艦東出冰牙灣,從側後兜抄。兩路合擊,務求一網成擒。」

  電文發完,他望向南方冰原深處。探路隊還未發回音訊,但營地里的蒸汽機正嗡嗡作響,璇璣電台的燈管在深夜裡閃爍如一顆跳動的心臟。李易閉上眼,腦海中是那幅青銅地球儀上的空白。他仿佛已經看見了,在茫茫冰海之南,一座蒸汽鐵城拔地而起,龍旗獵獵,鐵軌縱橫,電台呼號——那座城將是大唐插入世界最南端的界樁。

  因此,當那個早晨來臨時,他卻並不等探路隊歸來,而是先行調兵。四艘鐵甲艦在冰牙灣升火待發,彈藥、煤炭、黑晶石料裝填滿艙,蒸汽鍋爐發出陣陣巨響,雨點般的煤灰飄落在甲板上。他命秦懷道留守鎮極府,主持鎮極府—望南鐵路的鋪設工程,又命鄭仁泰率測繪船隊沿冰牙灣西側海流北上繪製新圖,自己則率艦隊主力,經冰牙灣航路折而入暖水區,繞行向東,直指王玄策電文中提及的那列荒島海域。

  四月十二日,艦隊東行至一千七百里外,前方傳來哨艦回報:探得敵船隊集結於一處環礁港內,正以鐵鏈橫港,炮台上架數十門舊式火炮。

  李易立在「寰宇號」艦橋上,端著千里鏡,望著遠方環礁上隱約可見的黑底白鳥旗,微微眯起眼睛。他轉頭對身旁的艦隊長說:「傳令——各艦升火,炮手就位,準備突擊。」

  旗艦的主桅上,那面繡著金龍的大旗迎風展開。艦首的雷霆丙型速射炮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港中擁擠的敵船。李易抬手,旗令兵揮下紅旗。

  轟———

  第一輪齊射轟然炸響,震得海面都顫了一顫。

  炮彈穿過晨霧,落在環礁港中。敵船隊顯然也早已發現唐軍來勢,黑底白鳥旗在風中激烈抖動,船陣中響起混亂的戰鼓聲,數艘槳帆戰船拼命扯起帆,試圖衝出港外。然而太遲了。「寰宇號」龐大的鐵甲艦首劈開白浪,直撞入港門口,速射炮如暴雨般傾瀉炮彈,第一波攻擊便將堵住港口的幾艘戰船轟成碎片。木屑、帆布、殘破的肢體飛向空中。第二波齊射跟上,岸上炮台瞬間籠罩在濃煙烈火之中。

  一切都在半刻之內結束。當大唐鐵甲艦隊緩緩穿過破碎的船骸,到達環礁內港時,港中殘存敵船已紛紛落下船帆,拋弓棄刃。

  一名被帶到李易面前的金髮俘虜,穿著一件褪色的貴族紋章衣,面色慘白地跪在甲板上。他用生硬的、夾雜著泰西土語的大唐話開口:「我……是白鳥伯爵……前泰西墨洛溫王國的海將……鐵冠堡……陷落後,我率船南逃……原以為……大唐人,追不過海來……」

  李易低頭看著他,淡淡道:「你錯了。大海沒有盡頭,大唐也沒有邊界。」他微微一頓,「既然你已知道鐵冠堡陷落,應當也明白泰西全境已是大唐版圖。你今日既降,朕不殺你,但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獻上你手中的泰西舊航圖與據點分布;第二,帶你殘部編入大唐水師軍前效力,出海引航;第三,派出一名使者,回你族落傳話——凡是泰西遺民,只要放下兵器,歸附大唐,一律既往不咎,可永世為民。」

  白鳥伯爵俯首叩地,顫聲道:「臣……臣願降。」

  李易笑了。他轉頭望向環礁以東更遼闊的海面,那是陽光下銀光閃爍的洋流,一直延伸到世界的邊緣。他低聲自語:「世界還沒有走到盡頭,我的遠徵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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