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鯨波萬里啟征途，龍旗指處盡王土
啟運四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長安城中尚是料峭春寒，太極宮麟德殿內卻已是一片火熱氣象。
巨大的寰宇輿圖鋪展在殿中御案之上，圖上山河縱橫，墨線勾勒出大唐如今囊括四極的遼闊疆域——東極新大陸金山府，西抵泰西鐵冠堡，北至北荒都護府，南及獅子洲宣慰司。
這幅輿圖，是格物院與工部耗時半載，匯總各都護府測繪數據與璇璣電台傳回的坐標信息，方才勘定完成的曠世巨作。
李易身著一襲明黃團龍紋常服，負手立於輿圖之前，目光卻越過泰西和新陸，投向了輿圖邊緣那片用硃砂細筆勾勒出的茫茫空白處。那裡是鯨波萬里，是一片又一片大唐鐵甲艦從未涉足的未知之海。
殿中侍立的將佐雖不多，卻個個皆是帝國棟樑。太尉李績鬚髮已略顯灰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開國元勛的殺伐之氣不減當年。兵部尚書郭待封青袍革帶，眉宇間帶著比數年前更沉穩的幹練。格物院正沈括則抱著一摞圖紙，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除此之外，殿中還有兩位生面孔——新任西海都護府副都護、出身隴右將門的裴行儉之子裴延慶，以及格物院副院正、精擅天文曆法與機械製造的孫思邈高徒柏景曜。
「諸位愛卿，」李易轉過身，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去歲朕親率艦隊勘定泰西、新陸、南溟諸地，大唐疆域較之太宗貞觀年間，已擴出數倍。然，寰宇之大，遠不止此。」他抬手一指輿圖西南方向那大片留白之處，「欽天監與格物院去年入冬以來，用新鑄的千里鏡於暮光洲高台連續觀測，已確認在獅子洲更南之處，尚有一片極為廣袤的大陸。其面積之巨，恐不亞於泰西與新陸之和。那裡氣候溫和，水草豐美，且據古籍記載與當地土人傳說，極可能蘊藏著更為豐富的黑晶石礦脈與上古遺存。」
「陛下之意，是要南下開闢這片新地？」太尉李績撫須問道。
「不錯。」李易點了點頭，目光銳利，「我大唐既有寰宇一統之志，便當躡跡先賢，揚帆四海。凡日月經天、龍旗所至，皆當為王土。此番朕將親率主力艦隊南下，一則拓土開疆，二則探尋那傳說中南溟極際的『地軸之南』，徹底釐清整個世界的輪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開始分派任務：「太尉李績，坐鎮長安，總理國政，以太上皇名義節制各方都護府，確保後方安穩。郭待封，你留守中樞，督建貫通西平府至波斯灣的歐亞鐵路，此乃橫貫東西之命脈，須確保如期完工。裴延慶，朕升你為遠征軍前鋒營統領，率靖海號、開疆號等四艦為先鋒，前出偵測航道。柏景曜，你隨朕行在，總司格物院隨軍工匠坊，負責測繪、輿圖與工程營建。沈括，你依舊隨朕參贊軍機。」
諸人齊齊躬身領命。
「陛下，」沈括這時上前兩步，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展開，「臣已仿照古鯨骨板海圖與《天樞秘錄》殘卷，重新繪製了一份西南海路圖。」他指著一條從獅子洲繼續向南延伸的虛線，「從獅子洲宣慰司再往南行約兩千海里，可抵一處名為『珊瑚海』的海域，那裡島嶼星羅棋布，土人尚處於刀耕火種之世。再往南，便是那片未知巨陸的東岸。巨陸東岸有數條大河東流入海，河口地勢開闊，適宜建港。臣建議，第一處據點可設於此。」
李易看著圖上沈括標註的位置，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深知那片大陸在原來的世界被稱為「澳洲」，資源豐富，且相對孤立，正是建立縱深後方基地的理想所在。當然，這一切並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穿越者最大的優勢，便是知道自己腳下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樣。
「好。傳旨：即日整備艦隊，以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鐵甲艦為主力，另調運兵船、輜重船各二十艘隨行。裝載鐵軌五千噸、蒸汽鑿岩機兩百台、槍炮彈藥一百萬發，以及農耕鐵器、布帛、琉璃器皿等貿易物資。半月後，於廣州外海集結啟航。」
二月十二，廣州外海，珠江入海口。
海天一色，碧波萬頃。此刻的珠江口外，遠遠望去，一片鋼鐵森林般的艦船正井然有序地排列於海面之上。十二艘鐵甲艦舷側的黑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光，艦首那巨大的龍首撞角昂揚向天，炮窗中伸出的雷霆乙型速射炮炮管森然排列。在其後方，二十艘滿載補給的輜重船和八艘運兵船如眾星拱月般環繞四周，船上堆滿了綑紮結實的木箱與鐵軌，甲板上的水手正來回奔忙，做著最後的檢查。
沿岸的廣州百姓早已擠滿了海邊的山坡與碼頭，萬頭攢動，爭睹這亘古未有的大艦隊啟航。自前年絲綢快車貫通長安至廣州後，廣州便成了帝國南方最繁忙的貿易樞紐和海軍基地，百姓們雖已見過不少鐵甲艦，但像今日這般集結上百艘巨艦的盛況，仍是破天荒頭一遭。
艦隊中最大的那艘旗艦，正是李易於去年竣工下水的「寰宇號」。這艘全長近百丈的超級鐵甲艦，排水量高達一萬四千噸，裝有四座雙層炮塔共十六門九寸口徑的雷霆丙型主炮，炮塔外面裹著六寸厚的黑晶石硬化裝甲板，艦舯兩座蒸汽主機總功率達兩萬四千馬力，可以拖動這龐然大物以十六節的航速破浪斬濤。而最核心的機密，是位於艦底艙的那座以黑晶石晶格驅動的新型鍋爐，它能將黑晶石原礦的能量直接轉化為過熱的蒸汽，讓航程較之純燃煤時代足足提升三倍，且動力更為渾厚。
李易站在寰宇號高聳的飛橋上，扶著欄杆向遠處歡送的百姓揮手致意。晨風獵獵，吹得他袍角與那條九爪龍紋纛旗獵獵作響。身邊，沈括與王玄策並排而立，眺望著天際線。
「陛下，全軍已準備就緒。」王玄策抱拳稟道，他依舊身姿英挺，黑紅的臉膛上帶著久經風霜的堅毅，作為從貞觀年間便隨李易征伐四方的老將，他已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遠洋航航家。
「王叔，」李易對這位被視為長輩的將領語氣半帶玩笑，「這趟路程，可比上次去泰西還要遠上數倍。你的靖海號可莫要帶錯了路。」
王玄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海風吹白的牙：「陛下放心，臣就算閉著眼也能循著星斗與相磁儀找到方向。再往南，咱們還能瞧見只有在南半球才能見到的『南十字星』呢。」
「好！傳令，升起全套戰鬥旗，起錨！」
隨著李易一聲令下，寰宇號艦尾的三根煙囪猛然噴出濃重的黑煙，蒸汽主機低沉地轟鳴起來，艦身微微震動，隨後緩緩切開碧波，朝著南方緩緩駛去。其後各艦依次升火起錨，炮位上官兵齊整地行禮，軍樂奏響，汽笛齊鳴，嗚咽的笛聲在珠江口迴蕩，與岸上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交織在一起。
艦隊排成楔形陣列，以靖海號、開疆號等四艘偵察艦為先鋒，主力艦群居中，輜重船隊殿後，浩浩蕩蕩駛入浩瀚的南海。海風愈發大了，浪濤翻湧，但鐵甲艦船體厚重，劈波斬浪，如履平地。李易立在飛橋之上，久久未歸艙室，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的海平面，心中卻翻湧著遠比海濤更為澎湃的情緒。
他知道，這片被命名為「珊瑚海」的水域，在原來世界的時空里，曾發生過一場決定太平洋戰爭走向的著名海戰。而在此生此世的大唐，那裡將很快成為帝國版圖內一個平靜的內海。再往南，那片廣袤的大陸——原本世界的澳大利亞大陸，如今即將成為大唐皇朝深化全球布局的又一塊基石。
「這一次，大唐將不會再留下任何一片未曾征服的空白。」李易低聲自語。
二月十九，艦隊安然通過南海進入深水區。沿途探明的島礁與海流的資料被沈括一一記錄在案，相磁儀顯示的磁力讀數始終平穩，這讓人心安。唯一讓李易掛念的，是行至四月下旬時，前方突然傳來王玄策的急報。
「陛下！靖海號在桅頂瞭望台發現前方海面有大片異常光斑，疑似暗礁群！且據相磁儀讀數，西南方向有微弱而持續的同源磁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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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源磁信號？」李易眉頭微挑，隨即與沈括對視一眼，「和滄浪鎮、暮光洲那種上古遺存同源？」
沈括沉吟道：「有這可能。陛下，咱們這艘寰宇號裝備的相磁儀靈敏度極高，如今這片海域，在咱們大唐已知的海圖中從未有人勘探至此處，若真有一處上古能量塔基或通訊中繼站，那對摸清上古文明在寰宇的分布格局，可是極大的突破。」
「傳令艦隊減速，靖海號從西側迂迴繞行，投擲測深錘，確認水深後發出航道信號。其餘各艦，右滿舵，規避光斑！」李易沉著地發出命令。
艦隊在陌生海域中小心翼翼地航行了大半日，果然在王玄策靖海號桅頂旗號的引導下，從一片廣袤的環礁群中找到了可容大艦通過的通道。當艦隊緩緩穿過一片由珊瑚礁圍成的潟湖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奇景震撼了。
潟湖碧藍如鏡，五顏六色的珊瑚與魚群在水下清晰可見，而湖心一座孤島拔水而起，島上山巒疊嶂，林木蓊鬱。在山巒的最高處，赫然聳立著一座通體黑灰色的巨大石塔，塔身呈八角形，表面布滿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種類似滄浪鎮古刻的符號與紋路。
「果然是上古遺存！」沈括喜形於色，「且這座石塔保存得非常完好，塔高目測有三十丈，比滄浪鎮那座殘塔大了數倍！」
李易下令艦隊在潟湖內拋錨，派出陸戰小隊與工匠學院上島勘探。當柏景曜親自率人攀上石塔，用蒸汽驅動的小型起重機吊下一塊嵌在塔中的黑晶石稜柱時，相磁儀上的讀數瞬間跳到了滿格。
「陛下！塔基下有一條向西南方向延伸的地下甬道！」柏景曜回到艦隊復命，興奮地稟報，「甬道以完整黑晶石砌成，內壁刻有大量圖文。臣等發現了一座地下的上古冶煉工坊，比咱們在暮光洲見過的還要大，裡面有不少已嚴重破損的金屬機械構件，但核心的部分——一台巨型黑晶石蒸汽反應爐——竟有七成完好，用咱們帶來的零件稍加修復即可運轉！」
「工坊？」李易這下終於有些動容了，「這麼說來，上古文明在這裡不光建了通訊塔，還有一套完整的工業設施？」
「正是。」柏景曜攤開一卷摹拓的草圖，指著圖上那些複雜的機構，「臣所見的上古器物里，尚無此種形制的機件。但按基座尺寸推斷，這台反應爐的出力比起咱們長安寰宇電脈主塔的功率還要高出一倍不止。若將其修好，不但能為整座石塔供能，甚至可以在島上建立一座咱們目前最先進的——能直接冶煉黑晶石合金、鍛造大型艦軸的『樞機廠』！」
李易聽完，久久無語。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原本打算在新大陸金山府建立一座類似的大型工業基地，但若要純靠本土運輸和建造，耗時至少三年。而此處若有一座完好度如此之高的上古核心工坊，無異於天降一座現成的重工業基地。
「傳旨：此島名為『鉞島』，設鉞島都護府，遷嶺南、廣州工匠三千戶來此定居，就地開辦樞機廠與格物分院。」李易略一思忖便下了決斷，他看向柏景曜，「柏卿，你與靖海號艦長王玄策，索性便留下統籌，以鉞島為中樞，接應後續增援與匠戶，並向南偵測通往那片南方巨陸的最優航路。一月之內，務必給我探明航線。」
「臣領旨。」
艦隊在鉞島停留了五日，留下柏景曜、王玄策所部以及四艘鐵甲艦和二營陸戰兵駐守。隨後，李易親率剩餘八艘鐵甲艦與全部輜重船，繼續沿西南方向航行，去找尋那片被他在心中稱作「新澳洲」的巨大陸地。
又行了十餘日，海天之間開始出現連綿不斷的灰色輪廓。桅頂瞭望兵興奮地揮動信號旗：「陸地！陛下，前方發現巨陸！連綿不絕，望不到盡頭！」
李易精神一振，帶著沈括等隨行文武登上飛橋。遠遠望去，南部海岸線如一條蒼莽長龍蜿蜒延伸到視線盡頭，岸邊有犬牙交錯的岩石岬角和寬闊的河谷沖積平原，而更遠處可見巍峨的山脈輪廓，山上山頂被皚皚白雪覆蓋，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這便是《天樞秘錄》所載的『南溟巨洲』了！」沈括撫掌讚嘆，「陛下，臣觀那山脈走向與河流分布圖，此地物產之豐饒，恐不遜於新大陸啊！」
艦隊沿著海岸線向東行駛了半日，尋找合適的登陸點。最終，在一條名為「安瀾河」的大河入海口，地貌開闊，水勢平緩，且有天然良港的凹入港灣。李易當即下令艦隊在同灣內下錨，陸戰部隊乘小艇登陸，先用速射炮向岸上鳴響三炮以示威儀，隨即豎起大唐界碑，正式將此地納入帝國版圖。
「此處就定名『望南州』，設望南都護府。」李易環視四周，選了一處背山面海的高地，「沈括，你與工部營建官立刻測繪港區與城址，第一期工程修築營房、倉庫、炮台與簡易碼頭。另調兩營工兵與三百名匠戶，先建立一座蒸汽鋸木廠和磚窯，同時勘探安瀾河流域的礦產資源。」
「陛下，」沈括接過命令，卻又低聲奏道，「臣方才在測深時，聽當地嚮導說，沿安瀾河上溯數十里處有一處巨大的平壩，當地土人稱之為『大平原』，有部族在那裡耕作狩獵。陛下既然要立長久之計，是否該先派人與之接觸，以示懷柔？」
「這是自然。」李易讚許地點頭，「咱們此來不是為了殺戮，兵鋒所至，教化先行。便以朕的名義，帶鐵器、布帛、琉璃等禮物，去尋訪當地部族頭人，邀其來望南州一會。」
果不其然，大唐的善意得到了響應。不到十日，駐軍便迎來了第一批部落使者。這些土人膚色古銅，身披羽飾，顯然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鐵甲艦隊，卻也並未露出明顯的敵意。使者通譯用從獅子洲學來的簡單通用詞與唐軍溝通，很快弄清了李易的來意。
「……大唐皇帝願與爾等結為兄弟之邦，分享農耕、紡織、冶煉之道，共御林中之猛獸，同墾沃野之良田。爾等可派人至望南州觀我大唐威儀，若有才智之士，朕自當重用。」
使者們滿臉狐疑地登上鐵甲艦，當他們看到那粗如水桶的炮管、轉得飛快發出嗡鳴的蒸汽輪機、以及能照亮夜空的霜降式探照燈時，無不拜伏在地，高呼「神使」。當他們下船返回部落時，帶走的除了鐵犁、銅鏡和一匹絲綢，還帶走了李易的一塊御賜金牌，上面刻著「忠順歸義」四個字。
數日後，當地最大的部落頭人「庫珀」親率百餘族人，抬著整隻烤全駝和幾捆干獸皮，來到望南州拜見李易。李易於新築的州衙大堂上接見了他，親自為其斟酒，授「忠順校尉」銜，並設宴款待全部頭目。席間，庫珀獻上一張粗糙卻包納極廣的皮革地圖，圖上用木炭與赭石標記了整片大陸的水系脈絡與部族分布，還特意指著一處標有黑色鋸齒狀符號的山脈，嘴唇翕動，吐出一連串詞句。
通譯費了些勁才翻譯出來：「這座山是『大地的心臟』，那裡的石頭是黑的、硬的、燙的。祖先說，誰要是取走了那裡的石頭，大地就會憤怒，會噴火。」
「黑石？噴火？」李易與沈括對視一眼，「莫非是黑晶石礦脈，且伴生有活躍的地熱或火山活動？」
沈括雙眼放光：「陛下，若果真如此，那這片大陸的工業潛力便遠超我等預期。臣願親自率勘探隊沿安瀾河上溯一探究竟！」
長安城中尚是料峭春寒，太極宮麟德殿內卻已是一片火熱氣象。
巨大的寰宇輿圖鋪展在殿中御案之上，圖上山河縱橫，墨線勾勒出大唐如今囊括四極的遼闊疆域——東極新大陸金山府，西抵泰西鐵冠堡，北至北荒都護府，南及獅子洲宣慰司。
這幅輿圖，是格物院與工部耗時半載，匯總各都護府測繪數據與璇璣電台傳回的坐標信息，方才勘定完成的曠世巨作。
李易身著一襲明黃團龍紋常服，負手立於輿圖之前，目光卻越過泰西和新陸，投向了輿圖邊緣那片用硃砂細筆勾勒出的茫茫空白處。那裡是鯨波萬里，是一片又一片大唐鐵甲艦從未涉足的未知之海。
殿中侍立的將佐雖不多，卻個個皆是帝國棟樑。太尉李績鬚髮已略顯灰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開國元勛的殺伐之氣不減當年。兵部尚書郭待封青袍革帶，眉宇間帶著比數年前更沉穩的幹練。格物院正沈括則抱著一摞圖紙，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除此之外，殿中還有兩位生面孔——新任西海都護府副都護、出身隴右將門的裴行儉之子裴延慶，以及格物院副院正、精擅天文曆法與機械製造的孫思邈高徒柏景曜。
「諸位愛卿，」李易轉過身，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去歲朕親率艦隊勘定泰西、新陸、南溟諸地，大唐疆域較之太宗貞觀年間，已擴出數倍。然，寰宇之大，遠不止此。」他抬手一指輿圖西南方向那大片留白之處，「欽天監與格物院去年入冬以來，用新鑄的千里鏡於暮光洲高台連續觀測，已確認在獅子洲更南之處，尚有一片極為廣袤的大陸。其面積之巨，恐不亞於泰西與新陸之和。那裡氣候溫和，水草豐美，且據古籍記載與當地土人傳說，極可能蘊藏著更為豐富的黑晶石礦脈與上古遺存。」
「陛下之意，是要南下開闢這片新地？」太尉李績撫須問道。
「不錯。」李易點了點頭，目光銳利，「我大唐既有寰宇一統之志，便當躡跡先賢，揚帆四海。凡日月經天、龍旗所至，皆當為王土。此番朕將親率主力艦隊南下，一則拓土開疆，二則探尋那傳說中南溟極際的『地軸之南』，徹底釐清整個世界的輪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開始分派任務：「太尉李績，坐鎮長安，總理國政，以太上皇名義節制各方都護府，確保後方安穩。郭待封，你留守中樞，督建貫通西平府至波斯灣的歐亞鐵路，此乃橫貫東西之命脈，須確保如期完工。裴延慶，朕升你為遠征軍前鋒營統領，率靖海號、開疆號等四艦為先鋒，前出偵測航道。柏景曜，你隨朕行在，總司格物院隨軍工匠坊，負責測繪、輿圖與工程營建。沈括，你依舊隨朕參贊軍機。」
諸人齊齊躬身領命。
「陛下，」沈括這時上前兩步，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展開，「臣已仿照古鯨骨板海圖與《天樞秘錄》殘卷，重新繪製了一份西南海路圖。」他指著一條從獅子洲繼續向南延伸的虛線，「從獅子洲宣慰司再往南行約兩千海里，可抵一處名為『珊瑚海』的海域，那裡島嶼星羅棋布，土人尚處於刀耕火種之世。再往南，便是那片未知巨陸的東岸。巨陸東岸有數條大河東流入海，河口地勢開闊，適宜建港。臣建議，第一處據點可設於此。」
李易看著圖上沈括標註的位置，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深知那片大陸在原來的世界被稱為「澳洲」，資源豐富，且相對孤立，正是建立縱深後方基地的理想所在。當然，這一切並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穿越者最大的優勢，便是知道自己腳下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樣。
「好。傳旨：即日整備艦隊，以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鐵甲艦為主力，另調運兵船、輜重船各二十艘隨行。裝載鐵軌五千噸、蒸汽鑿岩機兩百台、槍炮彈藥一百萬發，以及農耕鐵器、布帛、琉璃器皿等貿易物資。半月後，於廣州外海集結啟航。」
二月十二，廣州外海，珠江入海口。
海天一色，碧波萬頃。此刻的珠江口外，遠遠望去，一片鋼鐵森林般的艦船正井然有序地排列於海面之上。十二艘鐵甲艦舷側的黑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光，艦首那巨大的龍首撞角昂揚向天，炮窗中伸出的雷霆乙型速射炮炮管森然排列。在其後方，二十艘滿載補給的輜重船和八艘運兵船如眾星拱月般環繞四周，船上堆滿了綑紮結實的木箱與鐵軌，甲板上的水手正來回奔忙，做著最後的檢查。
沿岸的廣州百姓早已擠滿了海邊的山坡與碼頭，萬頭攢動，爭睹這亘古未有的大艦隊啟航。自前年絲綢快車貫通長安至廣州後，廣州便成了帝國南方最繁忙的貿易樞紐和海軍基地，百姓們雖已見過不少鐵甲艦，但像今日這般集結上百艘巨艦的盛況，仍是破天荒頭一遭。
艦隊中最大的那艘旗艦，正是李易於去年竣工下水的「寰宇號」。這艘全長近百丈的超級鐵甲艦，排水量高達一萬四千噸，裝有四座雙層炮塔共十六門九寸口徑的雷霆丙型主炮，炮塔外面裹著六寸厚的黑晶石硬化裝甲板，艦舯兩座蒸汽主機總功率達兩萬四千馬力，可以拖動這龐然大物以十六節的航速破浪斬濤。而最核心的機密，是位於艦底艙的那座以黑晶石晶格驅動的新型鍋爐，它能將黑晶石原礦的能量直接轉化為過熱的蒸汽，讓航程較之純燃煤時代足足提升三倍，且動力更為渾厚。
李易站在寰宇號高聳的飛橋上，扶著欄杆向遠處歡送的百姓揮手致意。晨風獵獵，吹得他袍角與那條九爪龍紋纛旗獵獵作響。身邊，沈括與王玄策並排而立，眺望著天際線。
「陛下，全軍已準備就緒。」王玄策抱拳稟道，他依舊身姿英挺，黑紅的臉膛上帶著久經風霜的堅毅，作為從貞觀年間便隨李易征伐四方的老將，他已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遠洋航航家。
「王叔，」李易對這位被視為長輩的將領語氣半帶玩笑，「這趟路程，可比上次去泰西還要遠上數倍。你的靖海號可莫要帶錯了路。」
王玄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海風吹白的牙：「陛下放心，臣就算閉著眼也能循著星斗與相磁儀找到方向。再往南，咱們還能瞧見只有在南半球才能見到的『南十字星』呢。」
「好！傳令，升起全套戰鬥旗，起錨！」
隨著李易一聲令下，寰宇號艦尾的三根煙囪猛然噴出濃重的黑煙，蒸汽主機低沉地轟鳴起來，艦身微微震動，隨後緩緩切開碧波，朝著南方緩緩駛去。其後各艦依次升火起錨，炮位上官兵齊整地行禮，軍樂奏響，汽笛齊鳴，嗚咽的笛聲在珠江口迴蕩，與岸上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交織在一起。
艦隊排成楔形陣列，以靖海號、開疆號等四艘偵察艦為先鋒，主力艦群居中，輜重船隊殿後，浩浩蕩蕩駛入浩瀚的南海。海風愈發大了，浪濤翻湧，但鐵甲艦船體厚重，劈波斬浪，如履平地。李易立在飛橋之上，久久未歸艙室，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的海平面，心中卻翻湧著遠比海濤更為澎湃的情緒。
他知道，這片被命名為「珊瑚海」的水域，在原來世界的時空里，曾發生過一場決定太平洋戰爭走向的著名海戰。而在此生此世的大唐，那裡將很快成為帝國版圖內一個平靜的內海。再往南，那片廣袤的大陸——原本世界的澳大利亞大陸，如今即將成為大唐皇朝深化全球布局的又一塊基石。
「這一次，大唐將不會再留下任何一片未曾征服的空白。」李易低聲自語。
二月十九，艦隊安然通過南海進入深水區。沿途探明的島礁與海流的資料被沈括一一記錄在案，相磁儀顯示的磁力讀數始終平穩，這讓人心安。唯一讓李易掛念的，是行至四月下旬時，前方突然傳來王玄策的急報。
「陛下！靖海號在桅頂瞭望台發現前方海面有大片異常光斑，疑似暗礁群！且據相磁儀讀數，西南方向有微弱而持續的同源磁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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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源磁信號？」李易眉頭微挑，隨即與沈括對視一眼，「和滄浪鎮、暮光洲那種上古遺存同源？」
沈括沉吟道：「有這可能。陛下，咱們這艘寰宇號裝備的相磁儀靈敏度極高，如今這片海域，在咱們大唐已知的海圖中從未有人勘探至此處，若真有一處上古能量塔基或通訊中繼站，那對摸清上古文明在寰宇的分布格局，可是極大的突破。」
「傳令艦隊減速，靖海號從西側迂迴繞行，投擲測深錘，確認水深後發出航道信號。其餘各艦，右滿舵，規避光斑！」李易沉著地發出命令。
艦隊在陌生海域中小心翼翼地航行了大半日，果然在王玄策靖海號桅頂旗號的引導下，從一片廣袤的環礁群中找到了可容大艦通過的通道。當艦隊緩緩穿過一片由珊瑚礁圍成的潟湖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奇景震撼了。
潟湖碧藍如鏡，五顏六色的珊瑚與魚群在水下清晰可見，而湖心一座孤島拔水而起，島上山巒疊嶂，林木蓊鬱。在山巒的最高處，赫然聳立著一座通體黑灰色的巨大石塔，塔身呈八角形，表面布滿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種類似滄浪鎮古刻的符號與紋路。
「果然是上古遺存！」沈括喜形於色，「且這座石塔保存得非常完好，塔高目測有三十丈，比滄浪鎮那座殘塔大了數倍！」
李易下令艦隊在潟湖內拋錨，派出陸戰小隊與工匠學院上島勘探。當柏景曜親自率人攀上石塔，用蒸汽驅動的小型起重機吊下一塊嵌在塔中的黑晶石稜柱時，相磁儀上的讀數瞬間跳到了滿格。
「陛下！塔基下有一條向西南方向延伸的地下甬道！」柏景曜回到艦隊復命，興奮地稟報，「甬道以完整黑晶石砌成，內壁刻有大量圖文。臣等發現了一座地下的上古冶煉工坊，比咱們在暮光洲見過的還要大，裡面有不少已嚴重破損的金屬機械構件，但核心的部分——一台巨型黑晶石蒸汽反應爐——竟有七成完好，用咱們帶來的零件稍加修復即可運轉！」
「工坊？」李易這下終於有些動容了，「這麼說來，上古文明在這裡不光建了通訊塔，還有一套完整的工業設施？」
「正是。」柏景曜攤開一卷摹拓的草圖，指著圖上那些複雜的機構，「臣所見的上古器物里，尚無此種形制的機件。但按基座尺寸推斷，這台反應爐的出力比起咱們長安寰宇電脈主塔的功率還要高出一倍不止。若將其修好，不但能為整座石塔供能，甚至可以在島上建立一座咱們目前最先進的——能直接冶煉黑晶石合金、鍛造大型艦軸的『樞機廠』！」
李易聽完，久久無語。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原本打算在新大陸金山府建立一座類似的大型工業基地，但若要純靠本土運輸和建造，耗時至少三年。而此處若有一座完好度如此之高的上古核心工坊，無異於天降一座現成的重工業基地。
「傳旨：此島名為『鉞島』，設鉞島都護府，遷嶺南、廣州工匠三千戶來此定居，就地開辦樞機廠與格物分院。」李易略一思忖便下了決斷，他看向柏景曜，「柏卿，你與靖海號艦長王玄策，索性便留下統籌，以鉞島為中樞，接應後續增援與匠戶，並向南偵測通往那片南方巨陸的最優航路。一月之內，務必給我探明航線。」
「臣領旨。」
艦隊在鉞島停留了五日，留下柏景曜、王玄策所部以及四艘鐵甲艦和二營陸戰兵駐守。隨後，李易親率剩餘八艘鐵甲艦與全部輜重船，繼續沿西南方向航行，去找尋那片被他在心中稱作「新澳洲」的巨大陸地。
又行了十餘日，海天之間開始出現連綿不斷的灰色輪廓。桅頂瞭望兵興奮地揮動信號旗：「陸地！陛下，前方發現巨陸！連綿不絕，望不到盡頭！」
李易精神一振，帶著沈括等隨行文武登上飛橋。遠遠望去，南部海岸線如一條蒼莽長龍蜿蜒延伸到視線盡頭，岸邊有犬牙交錯的岩石岬角和寬闊的河谷沖積平原，而更遠處可見巍峨的山脈輪廓，山上山頂被皚皚白雪覆蓋，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這便是《天樞秘錄》所載的『南溟巨洲』了！」沈括撫掌讚嘆，「陛下，臣觀那山脈走向與河流分布圖，此地物產之豐饒，恐不遜於新大陸啊！」
艦隊沿著海岸線向東行駛了半日，尋找合適的登陸點。最終，在一條名為「安瀾河」的大河入海口，地貌開闊，水勢平緩，且有天然良港的凹入港灣。李易當即下令艦隊在同灣內下錨，陸戰部隊乘小艇登陸，先用速射炮向岸上鳴響三炮以示威儀，隨即豎起大唐界碑，正式將此地納入帝國版圖。
「此處就定名『望南州』，設望南都護府。」李易環視四周，選了一處背山面海的高地，「沈括，你與工部營建官立刻測繪港區與城址，第一期工程修築營房、倉庫、炮台與簡易碼頭。另調兩營工兵與三百名匠戶，先建立一座蒸汽鋸木廠和磚窯，同時勘探安瀾河流域的礦產資源。」
「陛下，」沈括接過命令，卻又低聲奏道，「臣方才在測深時，聽當地嚮導說，沿安瀾河上溯數十里處有一處巨大的平壩，當地土人稱之為『大平原』，有部族在那裡耕作狩獵。陛下既然要立長久之計，是否該先派人與之接觸，以示懷柔？」
「這是自然。」李易讚許地點頭，「咱們此來不是為了殺戮，兵鋒所至，教化先行。便以朕的名義，帶鐵器、布帛、琉璃等禮物，去尋訪當地部族頭人，邀其來望南州一會。」
果不其然，大唐的善意得到了響應。不到十日，駐軍便迎來了第一批部落使者。這些土人膚色古銅，身披羽飾，顯然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鐵甲艦隊，卻也並未露出明顯的敵意。使者通譯用從獅子洲學來的簡單通用詞與唐軍溝通，很快弄清了李易的來意。
「……大唐皇帝願與爾等結為兄弟之邦，分享農耕、紡織、冶煉之道，共御林中之猛獸，同墾沃野之良田。爾等可派人至望南州觀我大唐威儀，若有才智之士，朕自當重用。」
使者們滿臉狐疑地登上鐵甲艦，當他們看到那粗如水桶的炮管、轉得飛快發出嗡鳴的蒸汽輪機、以及能照亮夜空的霜降式探照燈時，無不拜伏在地，高呼「神使」。當他們下船返回部落時，帶走的除了鐵犁、銅鏡和一匹絲綢，還帶走了李易的一塊御賜金牌，上面刻著「忠順歸義」四個字。
數日後，當地最大的部落頭人「庫珀」親率百餘族人，抬著整隻烤全駝和幾捆干獸皮，來到望南州拜見李易。李易於新築的州衙大堂上接見了他，親自為其斟酒，授「忠順校尉」銜，並設宴款待全部頭目。席間，庫珀獻上一張粗糙卻包納極廣的皮革地圖，圖上用木炭與赭石標記了整片大陸的水系脈絡與部族分布，還特意指著一處標有黑色鋸齒狀符號的山脈，嘴唇翕動，吐出一連串詞句。
通譯費了些勁才翻譯出來：「這座山是『大地的心臟』，那裡的石頭是黑的、硬的、燙的。祖先說，誰要是取走了那裡的石頭，大地就會憤怒，會噴火。」
「黑石？噴火？」李易與沈括對視一眼，「莫非是黑晶石礦脈，且伴生有活躍的地熱或火山活動？」
沈括雙眼放光：「陛下，若果真如此，那這片大陸的工業潛力便遠超我等預期。臣願親自率勘探隊沿安瀾河上溯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