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泰西既定開新宇,瀚海西渡續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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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冠堡戰後第十一日,啟運三年五月初九。這座盤踞極西大陸數百年的墨洛溫舊都,自四月末被「霹靂破城錐」轟開兩丈厚黑石城牆以來,已被大唐軍牢牢納入囊中。城頭上,李易將墨洛溫王庭的蒼狼旗扯下,換上了織金蟠龍的唐幟;城內街道上,一隊隊唐軍巡邏走過,帶甲的足音踏碎了當地頭人最後一絲觀望。

  李易把行營設在前墨洛溫王的舊宮殿中。這座石殿高闊巍峨,立柱上雕著粗獷的先祖神像,壁爐里燃著松木,煙氣順著穹頂的天窗散出。正殿盡頭擺著一張硬木大案,案上堆滿卷宗、輿圖、羅盤和電報文簿。李易坐在案前,親手在一軸長卷上標註新降諸邦的方位,旁邊沈括、王玄策、郭待封等將佐分列兩廂。

  「王玄策。」李易沒有抬頭,手指點在長卷北緣,「你報一下北線情形。」

  王玄策出列:「臣於五月初六率三千輕騎北上,七日之內連破薩克拉部三處寨堡。薩克拉部頭人華格納率族眾七百餘口獻降,臣依陛下先例,不殺一人,將其族編入保甲,設議事廳歸泰西都護府暫轄。其北海岸有一良港,名喚鯨角,港闊水深,可泊大艦,臣已留百人看守。」

  李易點了點頭,目光移向南緣:「秦懷道那邊情勢如何?」

  郭待封接過話:「秦將軍傳回電報,他已率步騎五千沿南嶺東進,連下洛林、勃艮第兩處舊壘,南泰西諸部望風而降者十餘個,此刻正分兵清除頑抗。」

  「好。」李易擱下筆,望向沈括,「沈卿,該你了。」

  沈括早已候在側旁,聞聲便將一冊厚厚的圖紙抱上來,展開在大案上。那是一幅用羅盤定向、璇璣電台校準的泰西全境輿圖,山川城郭、河流道路標註得纖毫畢現。圖中又以硃砂圈出數十處礦點:鐵冠堡南麓有厚層赤鐵礦露頭,黑林高地一帶探得煤層,東北河谷里則有高純度黑晶石碎屑,初步估算儲量不低於暮光洲滄浪鎮的三成。

  李易俯視著縱橫交錯的硃筆密標,沉吟片刻,問道:「沈卿,你依此圖判斷,此間可設幾處治所?」

  沈括躬身正色道:「陛下明鑑。泰西地廣,東西南北相距兩千餘里,言語習俗各異,若統於一座都護府,恐鞭長莫及。臣以為應分三府而治:設泰西都護府於鐵冠堡,居中控扼中西部三郡;設北海都護府於北部鯨角,鎮撫北岸諸部;南泰西仍歸西平府兼轄。三府鼎足,方可使西土穩固如磐。」

  李易聽罷,微微頷首:「沈卿所議,正合孤意。」他當即提筆,擬了一份詔令:以鐵冠堡為泰西都護府治所,任降將埃里克為代都督,內衛司副使霍元佐佐之;鯨角設北海都護府,命秦懷道兼領都督;南部暫歸裴行儉節制。三府之下盡置郡縣,設學館、鋪驛道、編戶籍、行保甲,仿照昔日南望州的「調鼎四策」,另擬一道「泰西八政」,將大唐的律令、度量衡、農器、醫方一併移植過來。

  這正是李易歷來的手法:每克一地,絕不拘於軍事占領,而是將根須扎進土地里,讓官制、教育、技術都成為無形鐵軌,把一個新世界拖入大唐的經緯網中。當日午後,鐵冠堡大殿門庭若市,鄰近十七個邦國的頭人、王子、長老魚貫入見。有的獻上金銀器物,有的獻出族譜圖冊,更有一位年邁的部落智者,拄著烏木杖,顫巍巍跪下,將自己珍藏多年的羊皮海圖雙手奉上:「奉圖與大唐皇帝,願陛下的龍旗,遍插在下所知的每一座山丘之上。」

  李易親自將他扶起,接過那張泛黃的羊皮海圖,展開一看,圖上描繪的正是極西大陸以西的大洋輪廓,雖粗略缺漏,卻標著一串若隱若現的島嶼,像一串紐帶,通向遙遠彼端的一塊遼闊大陸。李易目光一凝,將海圖交給沈括:「沈卿收好,這個有用。」

  喧囂退去後,已是掌燈時分。

  殿內燭火晃動,一封來自長安的急電被譯電員送進殿來。李易接過電文,展開,字跡是熟悉的御筆謄抄格式,下署「上皇」二字。李世民的聲音透過清雋文墨傳來:「泰西大捷,朕已閱奏。孫兒用兵剛柔並濟,堪慰朕懷。然天下事,不在一時之功。若四極既定,宜及時迴鑾,長安有酒,朕待孫兒共飲。」

  李易握著電文,默然良久。他自然知道李世民的好意——這位皇爺爺五十多歲,眼見大唐在他的孫輩手中迎來真正的萬邦來朝,心頭喜慰之餘,更有長輩所特有的掛念。可他李易心裡清楚,大唐的戰車既然已經駛出,便沒有中途掉頭的道理。泰西雖定,西海之外尚有茫茫千里不知名的疆土;而極西對岸的美洲大陸,早在啟運二年的東征布局中便已設立金山府,卻因航路未通,始終像一封寫了一半的家書。

  「請替孤回電:皇爺爺所諭,孫兒銘記。然今日之機如箭在弦上,若半途而廢,恐異日追悔。待環球經緯連成一線,孫兒自當捧觴還朝。」

  當夜,李易又與沈括在大案前攤開那張羊皮海圖,細細比對《天樞秘錄》殘章中所記載的「日落之海」。沈括點亮一盞鯨油燈,把圖紙一角壓平,手指沿著海圖左側一段虛線緩緩滑過:「陛下,據這張羊皮圖所記,極西大陸以西約莫一萬八千裏海上,有一片巨大新洲,正是當年金山府所在的阿美利加東岸。若由泰西向西直航,順西風帶借水勢而行,只要沿途尋得一處補給島嶼,以我軍黑晶石鐵甲艦之續航,二十日可至。」

  李易聽到這裡,雙目微亮:「那便不必等了。軍機宜速,孤欲親率艦隊西渡,把這條路一口氣打通。」

  沈括稍顯遲疑:「陛下,鐵冠堡城防初定,泰西百事尚未就緒,若此刻便率主力離港,會不會——」

  「鐵冠堡交給霍元佐和埃里克,有裴行儉在西平府大軍在後坐鎮,翻不了天。」李易霍然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夜色斜漫的城牆輪廓,語氣堅定,「沈卿,你聽孤說。大唐的疆域,不該有止境。孤要的是,凡是太陽落下之處,皆有龍旗升起。西邊那片海,孤今日不去,明日便會有別的勢力占島立寨;後日便可能反撲泰西。趁此大勝餘威,一鼓作氣,方是上策。」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何況,金山府那邊,自先年建府之後,訊息時斷時續。孤需要親眼看見那條航路安全可依。」

  沈括終於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臣領旨。」

  接下來的五日,李易在大殿裡日夜調度。王玄策從北線調回,被任命為先鋒,率兩艘鐵甲艦先行出海探路;秦懷道奉令駐守鯨角,將新設的北海都護府穩穩紮住;裴行儉則收到密電,命其留守西平府,加速修筑西平府至鐵冠堡的鐵路幹線。李易自己坐鎮鐵冠堡,一面將降軍頭人精銳三百人選編入唐軍模範營,一面督促後勤輜重裝船。西平府港口裡,一艘艘黑晶石蒸汽鐵甲艦在船塢中加煤上彈,探照燈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光帶,映得海面如白銀鋪成。

  五月二十二日,傳來一個令李易意想不到的消息:東北阿勒曼尼亞、倫巴第諸部落,得知墨洛溫敗亡後不僅沒有臣服,反而推舉出一位名叫赫爾曼的盟主,糾合上萬蠻兵,盤踞在鐵冠堡以東八百里的黑林高地,揚言要與唐軍決一死戰。探報還說,赫爾曼藏有一處隱秘黑晶石礦,已開始仿製簡易火器。

  李易看完探報,不怒反笑:「好得很。孤還沒去找他們,他們倒先叫板了。」他當即部署:留霍元佐率一千人守鐵冠堡,自己親帶四千精兵、十二門雷霆速射炮、六架霜降探照燈,沿舊羅馬商道向東進擊。裴行儉則在西平府接令後,調西海艦隊一部從海岸繞行,截斷赫爾曼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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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軍的行軍如一部上足發條的蒸汽機器。新鋪的鐵軌一路向東延伸,蒸汽機車拖著彈藥、鐵軌和枕木跟在大軍之後,每四十里設一個電報中繼站,每二百里建一處補給倉。沿途小部落見識了唐軍的炮口和旌旗,無一敢於阻攔,紛紛獻牛羊,提供嚮導。五月十八日,前鋒進抵黑林高地外沿。

  黑林高地險峻崎嶇,古木參天。赫爾曼在山隘口連築三道木石寨牆,牆後密密布著弓箭手,牆前挖出一道深壕,壕底倒插削尖木樁,只留一條窄窄的棧道通向寨門。先鋒官用望鏡觀察後回稟:「陛下,此隘口地勢險要,若強攻,傷亡恐不會小。」

  李易卻不慌不忙,命旗牌官傳令:「入夜後全軍熄火,不攻不動。速射炮推到正面陣前,探照燈架到高坡上。且待三更。」

  這一夜,黑林高地寂靜無聲,唯有風吹林梢的嗚咽。寨中的蠻兵因連日緊張,紛紛抱弓打盹。三更時分,一陣齒輪轉動的咔嚓聲刺破夜幕——六架霜降探照燈同時點亮,雪白的光柱如同六柄雪亮的利劍,直直刺入寨牆。寨中頓時大亂,蠻兵從睡夢中驚起,目眩不能視物,慌亂中弓弩齊發,卻紛紛射落在空處。

  沈括校準炮位,一聲令下,十二門雷霆速射炮整齊怒吼,炮彈拖著火光砸向寨牆中段。磚石碎裂之聲不絕於耳,不到一個時辰,第一道寨牆轟然垮塌,煙塵翻湧。唐軍步卒借探照燈光掩護,分三隊從缺口湧入,殺喊聲震徹山谷,赫爾曼的烏合之眾節節敗退至第二道寨牆。

  次日清晨,李易命炮火繼續壓制,同時遣一支百人敢死隊繞山路迂迴至寨後。敢死隊摸到草料場,幾桶火油潑下去,一點火星引燃,風助火勢,霎時間大火沖天而起,映得半邊天通紅。赫爾曼察覺後路被斷,倉皇率親兵從側坡突圍,卻正撞上裴行儉派出的西海艦隊陸戰隊登陸夾擊。一排急促射擊將蠻兵連人帶馬掃倒一片,赫爾曼本人在混戰中被子彈擊中肩頭,墮馬被俘。

  餘眾一見盟主落馬,再無戰心,紛紛跪地請降。五月二十日,李易在黑林高地陣前升座,命將赫爾曼及十數名部落頭目押上來。赫爾曼滿身塵土,臉上卻仍帶桀驁之色,昂著頭不肯跪。李易看著他,淡淡的沒有動怒,只道:「孤在鐵冠堡說過一句話:大唐不屠降人,願歸華夏者,皆可安居。你今日降是不降?」

  赫爾曼嘴唇翕動半晌,終於伏身跪下,吐出一個含混的字:「降。」

  這一戰之後,泰西大陸最後的抵抗樞紐徹底瓦解。各地觀望的部族頭人聽聞黑林之敗,再無猶豫,降表雪片一般飛來。五月二十六日,南泰西州送歸降表;六月初七,北海都護府正式建衙;六月十二,西平府來電,說西海岸的鯨角燈塔已經建成,夜夜向大海射出標誌大唐疆域的光柱。

  在此期間,李易又辦了一件要緊事。他命沈括帶著格物院百餘名工匠,趁著黑林礦脈新開,就地建起一座「泰西格物分局」,將赫爾曼族中所有的鐵匠、木匠、石匠收編入冊,從鐵冠堡運來蒸汽錘車床,開始用黑晶石煤炭冶煉鋼鐵、鑄造犁鏵、修理槍炮。百餘工匠在頭三日還戰戰兢兢,待見著那蒸汽驅動的工具機,一錘一錘將通紅鐵坯鍛成鋥亮鋼軌,頓時滿屋驚呼,連赫爾曼事後也低聲說了一句:「大唐之物,果然是神人所造。」

  李易聽到這話,只是笑了笑。他要的正是這個效果:讓這些荒蠻西土的部族親眼看到大唐技術的力量,那一根根鐵軌,一台台工具機,遠比火炮更牢固地拴住人心。


  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鐵甲艦在港外排成兩列縱隊,黑色艦體如巨鯨伏波,龍旗獵獵翻卷,煙囪里滾滾黑煙冒向天際。為首一艘「寰宇號」格外醒目,艦首豎著一丈高的金線蟠龍旗,甲板上沈括率格物院工程師作最後一次蒸汽機檢驗,王玄策指揮水手們裝填成箱的彈藥、糧食和冶鐵工具。

  碼頭邊,裴行儉率西海府官員列隊送行。一名當地部落頭人騎馬趕到,翻身下馬長跪,雙手捧上一把祖傳的鐵劍,用生硬的唐語說:「願獻此刃,願大唐皇帝的威名傳遍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片海角。」

  李易接過鐵劍,略一沉吟,又轉手賜給裴行儉:「此劍留鎮西平府,孤以之託卿,代孤守好泰西。」

  裴行儉雙手接劍,沉聲道:「臣必不負托。願陛下此行,一帆風順,直搗天涯。」

  李易點了點頭,轉身登上「寰宇號」的舷梯。身後,汽笛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長鳴,十二艘鐵甲艦依次起錨,艦首劈開碧浪,緩緩駛向浩渺無邊的大西洋。碼頭上送行的官員和土人久久佇立,目送那十二道濃煙漸漸淡入海天交際的蒼茫深處。

  第四日,艦隊已深入大洋。舉目四望,天海相接,不見邊際。李易背手站在「寰宇號」艦首甲板上,海風拂動他的袍角。他身後的沈括正在艙房裡核對羅盤,不時走出來望一眼星辰,又在圖板上記下航跡。

  「陛下。」沈括走到他身邊,遞上一杯熱茶,「前方兩百里處,水文圖上標著一個小島,應可補給淡水。」

  李易接過茶,淺抿一口,目光仍望著前方:「沈卿,你說,大唐的疆域,到哪裡才是個盡頭?」

  沈括一怔,與李易相處日久,他深知這位年輕的皇太孫並不喜歡虛辭。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從前臣以為,山盡處有海,海盡處有崖,崖盡處便萬事皆休。可自臣隨陛下經略四極,方知天外有天、地外有地。大唐的疆域盡頭,或許不在輿圖上的哪一條線,而在於大唐子民敢走多遠。」

  李易微微笑了。他把空杯交給侍從,抬眼望向遠方落日沉沒的海平線,聲音平穩而堅定:

  「那便一直走下去。從長安到登州,從登州到平西洲,從平西洲到暮光洲,從暮光洲到南望州,再經此大洋直抵金山府。遲早有一天,這顆星球上,無論日升日落,皆有我大唐金星龍旗飛揚。那一日,才算真正不負皇爺爺所託,也不負孤這一身所學。」

  夜幕落下,海面上亮起一束束雪白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十二條巨龍的目光,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大西洋幽深的遠方。船隊劈波斬浪,毅然向西,更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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