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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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運三年四月廿七,大唐皇帝李易立於西平府城頭,極目西望。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捲動他玄色龍紋的披風獵獵作響。身後,西海都護府前鎮的旌旗正在新建的城牆上獵獵招展,遠處港口中十二艘鐵甲艦的煙囪正噴吐著濃煙,為下一次遠航積蓄著力量。

  「陛下,裴行儉將軍已率前鋒四十里,正沿著海岸線掃蕩殘敵。」一名傳令官快步登上城頭,單膝跪地稟報,「福卡斯殘部三千餘人退至瀕海高地,依山傍海結寨,似有決死之勢。」

  李易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注視著遠方海天交接之處。那裡,夕陽正將半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仿佛傳說中的黃昏之地正在向他招手。他伸手握住城垛上冰冷的磚石,指節微微泛白。

  「傳朕口諭,讓裴行儉不必急於強攻,圍而不打,斷其水源。」李易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朕要給福卡斯一個選擇的機會——是負隅頑抗、化為齏粉,還是獻城歸降、保他一族性命。」

  「遵旨!」

  傳令官退下後,李易轉身走下城樓。西平府的街道上,大唐工部與格物院的工匠們正晝夜不息地在加固城防、鋪設軌枕,一條嶄新的鐵路正從港口向內地延伸。當地被征服的土人、法蘭克降卒、拜占庭遺民,在大唐官員的指揮下分成數隊勞作,雖是被迫,卻也能領到口糧,倒也未見怨聲載道,因為大唐的規矩,向來是肯出力者皆有飯吃。

  「陛下,」沈括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這位格物院正如今曬得一臉黝黑,卻目光炯炯,「臣奉命帶人勘探了西平府西南三十里的一處山脈,發現當地不僅黑晶石礦脈豐富,還有極為優質的煤炭與硝石礦。若是就地開辦煉焦廠與火藥坊,可補給前線所需,不必事事依賴後方船運。」

  李易停住腳步,露出讚許神色,「沈卿辦事,朕一向放心。不過蒸汽機車的大件部件與槍械彈藥,目前仍需從南望州或金山府運來。你且先建好焦廠與土法火藥坊,至於精密的彈藥,等鐵道通了,再行轉運。」

  「臣明白。」沈括躬身應諾,又低聲道,「陛下,臣從當地土人口中得知,由此再向西約兩千里,有數條大河匯流入海,水草豐饒,傳聞有一支自稱『墨洛溫』的蠻族部落建國,疆土頗廣。臣以為,福卡斯之所以向此地遁逃,恐怕正是想投靠那墨洛溫王廷,借其兵力捲土重來。」

  李易目光微凝。「墨洛溫……」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法蘭克雖滅,但其王族血脈並未絕盡。若果真如此,倒可以一併除了這一心腹之患。沈括,你立刻修書一封,命人快船傳回長安,請太尉李績,從金山府調『蕩寇營』兩千騎來援,再從國內向西海都護府增派兩營火器兵。」

  「陛下,這麼一來,南洋和三番各要地的兵力……」沈括露出遲疑的神色。

  「朕心裡有數。」李易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大唐如今八塔組網,電台通四海,鐵路鋪萬里,火器精良,兵甲充足,已非三年前的兵力拮据之時。況且,」他望向西北方,「蘇定方已經在阿美利加內陸剿服諸部,薛訥留守暮光洲,裴行儉就在我們前方。只要把這片極西大陸打通,大唐即可將整個泰西納入版圖,此為百年大計,付出一些海運和兵力,值得。」

  沈括頷首,不再多言。

  三日後,裴行儉傳回捷報:福卡斯殘部三千人被圍至斷糧,夜中有一支千餘人的部隊企圖突圍,被唐軍設置的絆索、鹿砦和探照燈組成的防禦網盡數攔下,其餘人馬在次日清晨獻城出降。福卡斯本人被鎖鏈縛至李易駕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拜占庭流亡將軍,此刻蓬頭垢面,雙膝跪地,用生硬的漢話哀求道:「大唐皇帝……饒我全族性命……臣願獻上……末將所知的一切……」

  李易坐在軍帳高台之上,望著階下跪伏的人影,聲音不疾不徐:「你可知你罪在何處?」

  「臣……臣不該與大唐天兵為敵……」

  「不止如此。」李易緩緩道,「你在亞細亞掀起兵亂、劫殺商隊、吸納波斯亡命、勾結法蘭克餘孽,還企圖盜取我格物院的磁環圖樣,仿製鐵甲艦。朕要的是四海一統、寰宇同文,你偏便要做那割據一方的草頭王。今日之敗,可謂咎由自取。不過,朕向來不斬歸降之人,只要你交出所有殘餘戰圖、艦船圖紙與據點分布,朕便允你一家遷往南望州,給你一鄉之地,自食其力,終此一生。」

  福卡斯三日說不出話來。他原以為落入唐軍之手必是萬無一失,孰料這位大唐皇帝竟不殺他,還給他一截活路,登時涕泗橫流,連連叩首。

  待福卡斯被押解下去後,李易的目光落在帥案上的《寰宇經緯全圖》上。圖上,從長安開始,一條條紅線已經畫到了極西之地、落星島、暮光洲、南望州、定波府、西平府,卻尚有一大片空白,那裡正是那位「黃昏之地」——所謂極西終陸,傳說中太陽落下的地方。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片空白之處,仿佛隔著重重海浪與山嶽,已經看到了那裡的土地與燈火。

  「傳令各軍休整五日,五日後,兵分兩路——一路由裴行儉率西海艦隊北上巡弋,掃清沿岸島嶼,另一路由朕親率主力艦隊,續向西行,直指黃昏之地。」李易沉聲道,「讓沈括將璇璣-丁型電台的備用機調出兩台,一艘裝在靖海號上,一艘裝在寰宇號上,確保無論到了何處,長安音訊不絕。」

  五日後,啟運三年五月初三,晨曦之中,西平府港口號角嘹亮,十二艘鐵甲艦緩緩拔錨啟航。艦首的大唐龍旗在海風中展開,舒展的黑色龍紋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岸上留守的官員、工匠和降民們整齊列隊,齊聲高呼「萬歲」。

  艦隊向西航行了三日,海面上開始頻頻出現陌生的島嶼和淺灘。李易命靖海號前出探路,每到一處便派小艇登岸,準備用鐵器、布匹與銅鏡換取當地土人的情報與淡水和新鮮食物。一開始,土人們見到這些鐵甲巨艦,驚為天物,紛紛跪拜祈禱;後來見船上的人並未妄加殺戮,還拿出各種器物與之交換,便逐漸放下戒心,有一兩個部落還與唐軍結成了短暫的盟約,獻出自己世代留傳的海圖和玉石,以換取銅鏡和鐵器。

  五月初七夜裡,艦隊行至一處無名海峽,前方忽然傳來靖海號的連串旗語信號:發現港灣,設置有大量燈塔和碼頭,岸上有密集城邑,疑似法蘭克王族的別宮所在。

  李易聞報後,當即下令艦隊減半,命兩艘護衛艦先抵近進行偵察。半日後,護衛艦回報:那是一處名為「海晏灣」的大型海灣城市,城內人口約有數萬,城牆以巨石砌成,建有高大的碉樓和炮台,岸上停泊著數十艘懸掛金鷹旗號的風帆戰艦,顯然是法蘭克流亡王室與當地勢力共同經營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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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李易站在艦橋上,拿起沈括遞來的單筒望遠鏡,望向那座城池,「福卡斯殘部既然能逃到此處投靠『墨洛溫』,那這海晏灣便應當是殘黨們招兵買馬、儲備軍備的中樞之一。傳令——各艦火炮裝填、蒸汽壓力滿值,明日早晨,向海晏灣發起總攻。務必半日之內拿下此地!」

  當夜,大唐艦隊拉開扇形陣位,緩緩逼近港灣入口。岸上的炮台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數道探照燈光掃過海面,緊接著,便有幾發炮彈從港內飛出,一聲聲的落入水中,濺起數丈高的白沫——這些炮彈的射程只有大唐雷霆速射炮的一小半,對唐軍毫無威脅。

  次日卯時,天色剛剛放亮,寰宇號艦首的探照燈猛得射出,尖利的號角聲劃破海面。十二艘鐵甲艦齊發,數十門速射炮同時對港內敵軍炮台和城樓進行壓制轟炸。炮彈如雨點般傾泄過去,海晏灣的港口瞬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對方的舊式風帆戰艦尚未起錨,便被轟穿船身,有的直接沉沒。

  一個時辰後,唐軍陸戰隊在秦懷道的率領下,冒著尚未散盡的硝煙,以鋪板搭橋疾速登陸,清除了殘存的抵抗力量,一路沖入城中。城內守軍雖然負隅頑抗,但面對唐軍手中的後裝連珠槍、榴彈炮和火焰噴筒,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到巳時中,城中最大建築——法蘭克貴族議事廳的屋頂上,升起了大唐的黑龍旗。

  李易隨第二批登陸人員走上碼頭,踩上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他環視四周,道路兩旁戰火剛息,街面上還有一些未乾的血跡,但已有百姓跪伏於兩旁,不敢抬頭。他吩咐秦懷道:「傳令,如有趁亂搶掠、傷害平民者,軍法處置。城內原有居民照常生計,只要交出武器、服從大唐管制,一律免罪。」

  秦懷道領命而去。

  李易則帶著沈括、王玄策等人進入議事廳。這裡陳設已多為法蘭克風格的器物,也懸掛有拜占庭式的手繪地圖。西邊的牆壁上,竟掛著一張巨大的彩色羊皮地圖,詳細描繪著這片土地以西直至大西洋沿岸的城邦、河流與山川。

  李易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嘴角微微上揚。「從這地圖上看來,墨洛溫王廷並非盤踞一處,而是分成了家城堡邦制,數不清的公國、伯國、男爵封地,互不統屬。這樣的分裂局面,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將各堡分而治之,或武力征討,或威逼盟約,從而把這整片大陸納入大唐勢力範圍,遠沒有想像中那般吃力。」

  正當他思考之際,一名傳令官忽從外面傳入:「陛下!璇璣電台接收到來自長安的急電!」

  李易神色一凜,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電台艙室,戴上聽筒。電磁途中傳來的,竟是太尉李績的聲音:「陛下,長安捷報!太上皇親率太學及京畿軍民,已集齊一列滿載支援物資的專列,即日從河西走廊發車,預計半個月內可抵西平府港口,以陛下勘定的西海之路,轉播至前線!京畿鐵路已全面暢通,這列『絲綢快車』,裝載新鑄的雷霆丙型速射炮二十四座、連珠槍一千二百杆、彈藥五十萬發,以及自東吳、嶺南等地調撥的剩餘『軍隊』,請您靜候!」

  李易聽著那熟悉的、沉穩中帶著幾分蒼老卻依舊果斷的嗓音,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皇爺爺……他沒有讓朕失望。大唐的鐵路,果然已經延伸到了海角。」他頓了頓,對著話筒清晰地說道:「傳令西平府留守官員,速速擴建港口倉庫,準備接引物資。同時,通知沿路電報站,隨時報告列車位置。」

  放下聽筒後,李易轉身,目光掃過滿室將領,朗聲道:「諸位,大唐的鐵軌,已經鋪到極西海岸!只要此批物資一到,朕便要率艦隊繼續西征,把這片大陸縱列徹底併入大唐版圖!」

  帳內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當晚,李易在議事廳里挑燈夜讀那份巨大的羊皮圖,筆走龍蛇,將一座座城堡的名稱、距離、資源,顆粒分明地記錄在案。沈括臨進門時,見皇帝仍沉浸在圖上,輕聲勸道:「陛下夜深露重,還請早些歇息……」

  李崢抬頭,忽然指了指圖中一處名為「鐵冠堡」的雄城,那上面畫有橫跨大河的轉角橋,橋頭立著一座聳立的白塔。「沈括,你看這裡——此城扼守大河中央,是控制大片平原的咽喉之地。福卡斯說墨洛溫王室宗親中,有一支核心便駐於此堡。若朕先拿下鐵冠堡,這一帶便大勢定矣。」

  沈括看著那張發黃的地圖,又看了看皇帝眼中燃燒的光芒,躬身道:「臣願隨陛下,踏平此城。」

  啟運三年五月十二日,大唐艦隊休整數日,補充彈藥淡水,全艦滿載烈風,拔錨自海晏灣出發,沿大河河口溯流而上,直指鐵冠堡。岸上,沿途的農莊、市鎮、橋樑,都看到了那艘艘巨大無匹的黑艦破浪前行船身上熠熠生輝的龍旗,土著居民紛紛跪伏,不知發生了什麼,只道是海洋神龍怒騰。

  五月十九,艦隊抵達鐵冠堡外。

  那是一座用黑石修建的巨大堡壘,三面環水,背倚峭壁,塔樓高聳,城牆厚達兩丈,表面上有利奧尼式的浮雕,顯得格外雄偉。城頭隱約可見人影攢動,已在備有準備。李易沒有下令立即強攻,而是先派出使者,乘快船送上一封用漢文與波斯文並列寫就的信函,信中限其三日內獻城歸降,否則雷霆萬鈞。

  信使歸來時帶回的卻是對方頭聲稱「蠻夷」的辱罵,以及一支張弓搭箭射向船頭的箭矢。

  李易望著那支箭,沒有動怒,反倒輕笑一聲,折斷了箭杆:「鐵冠堡城高牆厚,又有地利,他們自恃穩如泰山。不過,這種時代戰爭的方式,在朕眼中——」

  他轉身望向沈括:「我們帶了那麼久的好東西,如今終於該派上用場了。」

  沈括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臣在得到太原舊檔後,早已在艦上連夜督造出八具『霹靂破城錐』——這是一種以蒸汽為動力驅動的大型衝壓機,可發出每平方米三百斤的衝擊能量。若是數具同時撞擊城牆的一點,即便是再厚的黑石,也能震開裂隙。」

  第二日,酉時,八具被命名為「破城錐」的巨型機器,在蒸汽動力推動下,被送到了城牆西北角的戰線上。隨著一聲令下,蒸汽閥門轟然開啟,巨大的活塞推動鋼錐,一下、兩下、三下,帶著沉悶而猛烈的撞擊聲。鐵冠堡西北角城牆上的磚石,在這種集中而高頻率的撞擊下,竟真的開始崩裂脫殼,石屑四濺。

  守軍頓時大亂,弓箭如雷傾瀉而下,卻無法傷及破城錐車身上裹著的鐵甲。兩個時辰後,轟然一聲巨響,那段城牆轟然塌開了一個可容五馬並騎的缺口!

  早已列陣等候的唐軍頓時從缺口沖入城中。鐵冠堡守軍憑藉平日圍城巷戰訓練有素,但在唐軍密集的連珠槍、破甲手榴彈和探照燈的絕對壓制下,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清掃。黃昏時分,鐵冠堡中心大殿的屋頂,換了主人。

  李易入城時,見滿城降卒在唐軍看守下跪於道旁,為首的一個中年男子,身穿彼得羅式鑲金鎧甲,腰佩長劍,被押送的仍舊站立不屈。李易於馬上俯視著他,用生澀的當地語言問了一句:「挪威之子,可識得天下大勢否?」

  那中年男子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恨意,嘴唇顫抖半晌,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李易並不在意,擺擺手,示意將其帶下,回頭對身旁將校道:「鐵冠堡既克,墨洛溫脈絡盡斷。明日,朕便主力分三路:裴行儉攻東南,秦懷道攻西南,朕自率中路,縱橫掃蕩,將這座大陸哪個方向,全部犁庭掃穴!」

  眾將轟然領命。

  自此,大唐的大纛,終於在極西蒼穹下,展開了它最有力的一角。而遠在長安,另一列滿載軍備和匠人的蒸汽列車,正沿著新修的鐵路,日夜兼程,穿越河西走廊,跨越高山江湖,向著這座正在被大唐重新塑形的世界盡頭疾馳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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