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霧涌滄溟,龍脊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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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運三年四月初九,大唐艦隊離開滄浪鎮已是第二十七日。

  皇帝李易負手立於寰宇號艦橋頂層,望著前方鉛灰色的濃霧。

  連日來海霧揮之不散,天色昏沉如將夜未夜之時,海水渾渾噩噩,仿佛整片大洋都被倒扣在一口巨大的蒸籠之中,不見日月,不知東西。所幸璇璣電台與磁針羅盤尚能正常運轉,沈括此前精心調校的「璇璣-丁型」高頻電台依然每隔半個時辰與滄浪鎮、暮光洲、落照島三處中繼站輪換通訊一次,確認航線未偏。

  但這霧實在太過濃稠了。濃到連三丈之外的旗語都看不真切,濃到艦艏犁開的浪花還沒翻起來便又被霧氣吞沒。鐵甲艦的蒸汽機組持續低沉地震顫著,黑晶石燃燒產生的熱能經由水櫃轉化為推進動力,將十二艘艦船緩緩推向未知的南溟深處。

  「陛下,水下聲吶又響了。」格物院正沈括從舷梯口探出半個身子,手中托著一隻銅殼圓筒,筒尾牽出細細的銅線,直連到底艙的探測艙室。

  李易轉過身:「什麼方位?」

  「西北偏西,深度仍在急劇抬升,比昨日測得的海底深度抬升了近兩千丈。」沈括眉頭微皺,「臣以為,前方可能是一座尚未標入海圖的大型海嶺,綿延之勢恐不止百里。」

  李易接過銅殼圓筒放到耳邊聽了一瞬。筒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波撞擊聲,如同巨獸在海底叩擊岩石。他放下聽筒,望向西北方向。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一片霧幕,像一個碩大無朋的謎團橫亘在艦隊前方。

  「傳令下去,」李易沉聲道,「全艦隊減速至六節,鎮海號前出兩里,用回聲儀逐段探測,不得貿然提速。」

  片刻後旗語燈號閃爍,鎮海號鐵甲艦切開濃霧,向西北方向斜插而去。李易轉身回到海圖桌前,鋪開那幅由袁客師《天樞秘錄》殘頁拼接而來的南洋海圖,指尖沿著滄浪鎮以南的空白海域緩緩划過。圖上這一帶幾乎是一片空白,僅在極南處標了三個字:「天盡海」,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龍脈盡處,地軸鎖鑰。」

  「沈括,你覺得這和袁客師所記的『海底龍脊』有什麼關聯?」

  沈括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展開。那是他根據滄浪鎮能量塔下層石室壁上剝取的古刻拓片,上面繪著一道蜿蜒粗線,如一條巨龍蜿蜒臥在洋底,自西北向東南延伸,龍首處還圈了一個圓形標記。「陛下請看,這道古刻所繪之海嶺,與袁客師所記之『龍脊』幾無二致。若果真是同一道山脊,那麼它應當自落照島方向一路向東南延伸,繞過暮光洲南側後再折向西北——如此看來,我們當前所處的海域,恰恰正在龍脊的核心位置。」

  李易的目光凝在那道蜿蜒粗線上,指尖輕輕叩擊海圖。「也就是說,我們腳下正踩著一條海底大龍脈。」

  「正是。」沈括低聲道,「而且臣懷疑——那濃霧中的海底隆起,恐怕就是龍脊浮出海面的地方。」

  話音未落,艦橋外傳來瞭望兵急促的銅哨聲。

  李易三步並作兩步登上艦橋露天甲板,順著瞭望兵手臂所指方向望去。前方濃霧深處,隱約透出一片昏暗的輪廓,比海天濃霧更深更沉。隨著鎮海號越行越近,那片輪廓漸漸放大——是一道黑黢黢的陡壁,自海面下拔地而起,高逾數十丈,如同一面天然巨牆橫亘在艦隊正前方。海浪撞擊在壁上,碎成漫天飛沫,水霧混著海霧翻湧蒸騰,發出低沉而渾厚的轟鳴。

  鎮海號已經停下來,用信號燈串發出一串短訊:「前方發現陡峭海崖,疑似火山岩構成,無港灣可泊。」

  李易抬頭望向那道黑壁,只見岩壁上布滿蜂窩狀孔洞,墨綠色的藤壺與赭紅色的寄居貝密密麻麻地攀附其上,顯然已在此處屹立了不知多少歲月。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道海嶺並非直上直下的單純岩壁,而是自海面下約莫十來丈處便向兩側無限伸展,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從海底露出了脊背。

  「繞行。」李易果斷下令,「鎮海號沿岩壁折嚮往東,找缺口。」

  艦隊重新啟動,貼著那道海底巨脊緩緩向東航行。霧在這片海域反而淡了幾分,海面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岩礁,有的地方甚至露出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玄武岩層,仿佛天然雕琢的石階。李易立在艦艏,看著船身與岩壁擦身而過,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念頭——這道連綿不絕的岩壁,若是順著走向繼續延伸,在某個入口處或許正好環抱成一個天然良港。

  半個時辰後,鎮海號的信號燈再度亮起:「東北方向發現缺口,寬約兩百丈,水深可容巨艦。」

  李易當即下令全艦隊轉向,依次穿過那道缺口。

  當寰宇號沉重的鋼鐵艦艏穿過缺口的一剎那,霧氣豁然散開,仿佛有一隻手在天地間掀開了帷幕。

  前方展開的是一片世人從未見過的內海。四面被高聳的火山岩壁環抱,穹頂下的海面藍得發綠,清澈見底;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黑黝黝的巨島,島上山巒起伏,主峰高聳入雲,峰頂竟隱隱有白煙裊裊升騰。島上草木蔥蘢,大片大片的蕨類與椰林覆蓋山坡,一條溪流自山間奔涌而下,匯入海灣時激起層層銀白水花。數隻海鳥從岩壁上驚飛而起,划過弧形天空,發出清亮的啼鳴。

  艦隊緩緩駛入這片隱秘的內海,十二艘船全部進入後,港闊水深,綽綽有餘。李易命人放下小艇,親率沈括及三十名玄甲衛登島勘察,眾人在一處天然石堤上系纜登陸。腳踩上礁石的瞬間,李易便感到腳下岩層與尋常海島不同——那不是鬆軟的沉積岩,而是沉甸甸的鐵青色的火山岩,表面殘留著規整的鑿痕。他蹲下來,手指撫過那排鑿痕,眉頭微蹙。

  「沈括,你看這個。」

  沈括也蹲了下來,細看片刻,面色微變:「這是人工打造過的條石……切面平直,稜角分明,絕非天然形成。」

  二人順著石堤向前走去,穿過一片齊腰高的野草叢,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半塌的石砌高台。高台以整塊條石壘砌,每一塊足有兩人合抱粗,縱使歷經歲月風化,仍可以看出它曾經的高度——至少有四丈以上。高台頂部,石階碎裂處,一根墨黑色石柱斜斜倒地,柱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被苔蘚覆蓋大半。

  李易認出,那些紋路雖然風化剝蝕嚴重,卻與滄浪鎮地下石室所見古符文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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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脈鎖鑰基座。」沈括幾乎屏住呼吸,「陛下,這恐怕便是袁客師記載中『龍脊之鎖』的本尊——它直接建在海底龍脊出露點之上!」

  李易抬手撥開柱身上的苔蘚,露出下面一段清晰可辨的螺旋刻痕,與他前世見過的某種精密螺紋構件幾乎一模一樣。他心中一震,回頭環視這座島——四面環壁,中通如井,主峰峰頂白煙裊裊,腳下條石鑿痕規整如昨。這樣的設計與傳說中上古文明的能量塔布局完全吻合,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沉聲道:「傳令,在島上設營,以高台為圓心,向外勘探三里。沈括你帶格物院的人,把這根石柱上的紋路全部拓下來。」

  登陸後的第三日,格物院送來一份令所有人都為之震動的勘察報告。

  沈括親自捧著那捲圖紙步入臨時搭建的牛皮營帳,面上掩不住激動之色:「陛下,石柱紋路拓印已完成。臣對照滄浪鎮、落照島、暮光洲三處遺址拓片後確認——這處遺址是迄今發現的保存最為完好的上古能量塔基座。塔基底座直徑約為長安塔的一倍半,中軸方位指向東南偏南,與《天樞秘錄》所載『龍脊盡頭,地軸鎖鑰』的方位分毫不差。」

  李易展開圖紙,看著那幅精細入微的線描。高台中心處有一個圓形凹槽,凹槽內壁刻著十二道溝槽,每道溝槽末端都連著一個指頭大小的卯眼——那是插入傳導晶柱的位置。他忽然道:「此塔要想重新啟動,還差什麼?」

  沈括怔了一下,旋即如實道:「還差最重要的核心母晶。陛下,這座遺址年代過於久遠,塔基內的黑晶石核心早已被取走或風化殆盡,若沒有核心母晶嵌入,塔基盤面再完好也只是一座空架子。」

  「核心母晶……」李易沉吟片刻,「長安、金山、暮光洲三地的能量塔,尚有備用的核心母晶嗎?」

  「長安城內尚存一枚備晶,金剛石級別,是貞觀年間在少華山老礦脈中開採出的,當年袁客師親自打磨成型。但若要將它調來此處,須經漠北轉好望角再跨洋運抵,至少需兩月。」

  李易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基座圖紙上:「兩月太久了。沈括,你再仔細勘測一下這座高台正下方,看有沒有突破。」

  當日下午,沈括果然在高台底部尋到一條隱蔽的地道入口。入口處被一塊斷裂的巨石堵住大半,玄甲衛掘開碎石後,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階梯以黑石砌成,光滑如鏡,一路向下約十丈後,進入一間約兩丈見方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同樣刻滿符文,正中央是一座半人多高的黑晶石壇,壇面上嵌著一枚拳頭大的黑色晶體。

  晶體浸在淺淺的透明液體中,澄澈如墨玉,隱隱透出幽藍光澤。

  沈括站在石壇前,雙手微微發顫。他小心翼翼地自壇中捧起那枚晶體,低聲對李易道:「陛下,這是子晶。雖然純度達不到核心母晶那般極致的層次,但配合塔基底座的十二道傳導溝槽,足以承擔中繼傳訊之任——它可同時向四座中繼站轉發通訊,每時辰誤差不超過片刻。」

  「能直接用?」

  「能。」沈括頓了頓,「但子晶的能量輸出功率有限,不能像核心母晶那般支撐全天候高頻通訊。臣建議每隔三日啟用一次,每次運轉不超過兩個時辰,如此可保子晶百年不衰。」

  李易點了點頭:「先把它嵌上去,通電試轉,看看能覆蓋多遠。」

  四月十二日傍晚,格物院在島上高台塔基完成子晶裝配。

  當那枚拳頭大的墨黑晶體嵌入塔基底座中央凹槽的一剎那,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氣韻自塔基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海面平靜如初,島上鳥雀不驚,璇璣-丁型電台卻驟然發出一聲清晰的長鳴。沈括親自坐在電台前,調校頻率,須臾之後,塔底盤面上十二道溝槽依次亮起微弱藍光,如螢火環繞成環。

  子晶運轉正常。

  電台兩側的操控兵士旋動旋鈕,不久,耳機中傳來細碎的電流聲中夾雜著的熟悉語調:「……這裡是滄浪鎮中繼站。開啟時間已過三個時辰,長安轉來的電報共七份,請接聽。」

  沈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計時銅表,對李易道:「從長安經滄浪鎮轉發到此處,歷時不過半刻鐘。」

  李易接過耳機,果然聽見滄浪鎮鎮守使清晰的稟報聲:「長安來電:太上皇垂詢艦隊安危,盼早日回音。另糧秣補給已裝船完畢,不日啟運暮光洲,可再轉至落照島備用。太尉李績亦來電,京畿鐵路已通至河西走廊盡頭,第三批蒸汽機車已交付河西轉運司。」

  聲音清楚明白,分毫不亂。李易將耳機交還給沈括,面上雖不露聲色,心底卻翻湧如瀾——這處塔基底座所用的子晶,竟能與萬里之外的長安通訊樞紐實現如此順暢的接駁。倘若日後利用此島作為南溟腹地的永久中繼節點,大唐的通訊觸角便可紮實地延伸至此前任何地圖都未曾標註的極遠海域。

  當下他令人取來筆墨,提筆在剛繪成的海圖上,於這座內海島嶼之側落下兩個新字:「定波」。

  「傳朕旨意:此島自今而後名為定波島,設定波府,隸嶺南道海外都護府統轄。命郭待封抽調兩百兵卒留駐,會同格物院工匠在此築港建台。」他頓了頓,又以筆尖在定波島南面尚未標識的空白海域畫出一道虛線,「此處南行,當為『天盡之海』的門戶。」

  隨後的十數日,艦隊在定波島駐紮修整。士兵們砍伐林木、鑿石築台,短短十來天便在塔基高台周圍建起一座小型棱堡,內設電台房、水櫃、糧倉、軍械庫。島上草木茂盛,溪水甘甜,又因四面環壁遮蔽風浪,實為天然的避風良港。沈括帶著格物院工匠仔細校核了塔基的每一處符文、每一道溝槽,將子晶取出反覆清洗、打磨、重新嵌裝,把整座基座的轉頻效率調校到了最優狀態。

  第十日夜間,電台再度全功率運轉,這一次收到了來自暮光洲的直接信號——全程四千餘里,訊號清晰無誤。

  消息傳開,滿艦將士無不振奮。

  而李易卻沒有沉湎於這一成就。四月二十二日深夜,他獨自坐在定波府營帳內,面前攤開的是從定波島塔基下方石室拓回的全部符文圖卷。那些符文並非單純的裝飾花紋,而是某種類似「編碼」的排列結構,與《天樞秘錄》所載的龍脈節點編排如出一轍。他依照圖卷將各節點連成一線,呈現在眼前的圖形,竟與袁客師記載的那幅「寰宇龍脈總圖」渾然一體——定波島所在的這道海底龍脊,由西北向東南延伸,最終沒入極南方向一片空白的海域之中。

  那片空白的盡頭,才是真正的「天盡之海」。

  「神龍見首不見尾……原來真正的龍尾,還在更南方。」李易低聲自語。

  翌日清晨,內衛司偵察艦「靖海號」從北部海域返航,帶來一條令人警覺的消息:在北偏西方向航行時,瞭望兵於霧中兩次發現模糊的船影——大型帆船,非大唐樣式,船帆灰褐色,吃水極深,駛向西南方向,速度約七節。

  「船影有多少?」李易問。

  「第一次距離過遠,未數清;第二次靠近至約三里處,清數有三艘,首尾相距百餘丈,不似商隊,更像戰陣行伍。」靖海號校尉抬手比劃,「其中一艘船艉似裝有類似炮位的裝置,但未看到炮口閃光,估計是以後裝式機匣架設的小型射具。」

  李易眼中銳色一閃。他記得,此前在第856章清剿落星島時,曾斬獲一批法蘭克、波斯薩珊殘黨的鐵甲艦模具和工程圖紙。落星島殘部被蕩平後,仍有一部分拜占庭流亡者提前駕船逃脫,此後行蹤不明。此刻這三艘灰褐色船影出現在霧海深處,由北而南,直指「天盡之海」的方向——恐怕不是巧合。

  他當機立斷,傳令全艦隊即刻備航。定波府留守人員與駐兵清單當夜便定,一百八十名士兵、二十名格物院工匠、兩名電台操作兵,由一名果毅都尉統率,暫駐新築棱堡;子晶保留在塔基內,每三日開機一次與滄浪鎮、暮光洲交替通聯。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薄霧初散,十二艘黑晶石鐵甲艦緩緩駛出定波灣。艦艏劈開墨藍色的海水,劃出兩道白練般的航跡,直指南方。李易站在寰宇號艦橋頂層,望著身後那座越縮越小的島影,心中那條延伸向天的龍脊,仿佛正隨航向不斷舒展。

  電台艙里,沈括的助手突然摘下耳機快步奔上艦橋:「陛下!滄浪鎮加急轉訊——太尉李績急電,言『西海艦隊裴行儉部,已於好望角以南三百里處截獲拜占庭流亡帆船隊旗艦,奪獲海圖一卷。圖中標註極南之處有一片常年冰封海域,內有巨島群,形如龍爪。』」

  李易目光一凝:「極南、冰封、龍爪——裴行儉的截獲方向與此前靖海號偵察到的三艘船目標一致。」

  他走到海圖桌前,指尖落在袁客師《天樞秘錄》中那片沒有標出任何陸地的最南極處:「看來,那裡才是天盡之海的真正入口。也是龍脈真正的盡頭。」

  窗外風聲漸緊,白霧翻湧,十二艘鐵甲艦斬浪向南,如同一支鐵鑄的離弦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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