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巨大的水下海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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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六年臘月,啟運帝李易率艦隊離開暮光洲,已過了整整兩個月。

  南溟洲以南的遼闊海域上,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鐵甲艦劈開灰藍色的浪涌,艦首的猛火旗在濕冷的海風中獵獵作響。旗艦「寰宇號」的艙室內,格物院最新的「璇璣-丁型」高頻電台正嗡嗡作響——這是沈括離開前調校好的備用中繼站,說能將電文的發送距離再延長一千二百里。李易負手站在海圖桌前,目光落在那張鋪滿了整張艙壁的《寰宇經緯全圖》上,墨線勾勒的疆域已從長安一直延伸到暮光洲的西南端,像一頭正在緩緩甦醒的巨獸。

  這一次出航,是袁客師《天樞秘錄》殘頁所載的「天盡之海」——龍脈盡頭更南處的未知洋面。沈括留下的勘測紀要提到過,暮光洲以西一千五百里的海面下,能量羅盤的指針曾出現過持續偏轉,疑似有大型黑晶石礦脈受海底地形擠壓形成的微弱共振。李易決定親自去看一看。跟隨他南下的,是三艘全新的「啟運-甲型」鐵甲艦——「定海」「破浪」「凌霄」——加上兩艘護衛炮艦和四艘運載輜重的蒸汽商船,總計九艘。薛訥留守暮光洲主持城建,秦懷道帶一千鎮海軍在落照島布防,蘇定方則正在南望州的內陸推進鐵路勘測,電文三天一發,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陛下,」艙門被叩響,進來的是玄甲衛副將程務挺,一個三十出頭、眉宇間透著沉穩銳氣的隴右軍人,「前方哨船『迅風號』回報,西南方向約百里處發現一串不相連的島嶼,首島上有煙柱升起,疑似有人煙活動。」

  李易從海圖上抬起頭。「煙柱?什麼樣的煙柱?」

  「按照哨船的旗語描述,煙霧呈黑色,柱狀直上,不像炊煙,更像是某種冶煉或機械作業產生的濃煙。」

  「黑色的煙柱……」李易眯起眼睛。蒸汽機時代,黑煙往往意味著工業活動;而在這片尚未被任何大唐船隊標記過的海域,出現工業化的煙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某個仍在使用粗製蒸汽技術的舊大陸流亡者據點;二是某種未知的構造活動——但單純的地熱噴發應當是白色氣霧,不會是這種焦黑的煙。

  「傳令『定海』號和『破浪』號拉開兩翼,呈楔形陣接近;『凌霄』號帶兩艘護衛艦佯裝商船走北側水道繞後偵查,各艦火控待命,非我指令不得開炮。讓『迅風號』繼續抵近,繪製岸線和水深。」

  程務挺領命而去。李易換上輕便的玄色軍常服,經舷梯登上艦橋,從望遠鏡里望去,那個島嶼的輪廓已經浮現在海天線上——灰綠色的丘陵、低矮的海岸,以及從島嶼中央騰起的筆直黑柱,幾乎可以判斷出是煙囪口排出的廢氣。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航程:暮光洲到此處約莫一千四百里,如果這座島上真有殘存的勢力,那他們要麼是順著洋流漂流到此的難民,要麼是刻意避開已知航道的漏網之魚。眼下李世民的禪位詔書已經頒下,大唐境內雖稱四海賓服,但流亡海外的法蘭克智慧團、波斯薩珊遺種和拜占庭散卒,依然是對新朝邊陲最現實的威脅。李易不打算讓這塊暗礁變成將來咬人的毒蛇。

  兩個時辰後,艦隊逼近到離島約二十里的海域。天色已經暗下來,島嶼東岸的灘涂上亮起幾星火光——像是油燈或火把。但那黑煙依舊不斷,甚至隱隱能聽見沉悶的、有節奏的「咚、咚」聲,像是某種大型錘鍛機在運作。

  「陛下,島岸炮台!」瞭望手忽然高喊。

  李易循聲看去,島嶼中段一個高約三十丈的岬角上,果然蹲著幾座粗矮的石砌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正對海面,但口徑粗劣、炮管幾乎沒有膛線,與唐軍的「雷霆-乙型」速射炮相比,像是土槍對陣線膛炮。更遠處,一個半封閉的船塢里,停著一艘通體鏽跡斑斑、桅杆被改成煙囪的老式鐵殼船——顯然是用舊式蒸汽機改裝而成的臨時武裝船隻。

  「看來咱們到的是個有點東西的地方,」李易放下望遠鏡,語氣平靜,「傳令各艦,升起白旗,發出燈語請求通商,先探一探底細。」

  燈火信號發出的同時,李易命令「定海」號右轉四分之一海里,保持主炮對準那座炮台。片刻後,島上傳來急促的銅鑼聲,一艘懸掛著黑底鷹徽旗的小艇從船塢里劃出來,艇首站著一個裹著舊皮裘、鬍鬚花白的高鼻深目老者,遠遠地用生硬的漢話喊道:「大唐的船?是大唐的人嗎?不要開炮!我們是……是……」

  他後半句話被海風吹散了,但「大唐」兩個字卻清晰地傳了過來。李易讓軍士把小艇接應到旗艦左舷,那老者登上甲板後,看到李易年輕的容貌和周圍肅穆的玄甲衛,愣了愣,隨即伏地叩首:「小人哈里勒·伊本·薩拉丁,原是安西大都護府轄下沙陀部的一名翻譯官,天授二十年隨商隊出海時遭遇風暴,漂流到此,被島上的波斯逃亡匠人收留,才活到今天。這座島名叫『鐵壁島』,四周礁石密布,不易靠近,島上如今住了約莫七八百人,多是當年波斯薩珊覆滅時逃出來的工匠、礦師和他們的後代,為首的是自稱『大王』的伊扎克·穆薩維……」

  哈里勒說,那座黑煙是波斯人重建的一座小型冶鐵高爐,用的是島上的褐鐵礦,燒的是從沉船里撈出來的舊蒸汽鍋爐改裝的風機——他們的鐵殼船「光明號」就是靠這個造出來的,只是缺乏合格的炮管,用的還是老式青銅炮。伊扎克對大唐談不上仇視,但也不敢輕易接觸外來的船隻,唯恐引來官軍清剿。三年前有一艘法蘭克殘黨流亡船路過此地,靠岸時和波斯人起了衝突,被趕走了,從那以後島上就一直緊鎖門戶。

  李易聽完,讓哈里勒回去傳話:明日天亮帶伊扎克來見,若肯臣服,大唐將在島上設一個補給站,用鐵軌、火器、糧食換取這裡的礦權;若不肯,艦隊會在午時拔錨離開,但今後也不會再有第二艘大唐商船靠岸。

  哈里勒大喜過望,連聲答應著下了船。程務挺在旁邊低聲道:「陛下,這小子的話未必盡實,要不末將帶人先上島搜一搜?」

  李易搖頭:「這島孤懸海外,既無鐵甲艦也無像樣的炮台,就算藏著什麼貓膩,也掀不起浪花。何況他主動吐露了波斯人的底細,倒像是真心想攀個靠山。明天先看看那個伊扎克什麼態度。」

  當晚艦隊在鐵壁島外海下錨,各艦輪值警戒。李易沒有睡,他站在艦橋外,望著夜色里那片沉默的島影,黑煙已經變淡,像是高爐熄了火。他想起了袁客師留下的《天樞秘錄》中一段雜亂的批註:「南溟之極,有鐵島如壁,其下有隱脈,通紫氣之石,若得之,可補寰宇電脈之隱環。」當時他還以為是虛妄之言,如今看來,這座「鐵壁島」恐怕當真和黑晶石礦脈有關。

  第二天一早,潮水退去,露出島岸邊大片黑褐色的礁岩。一艘稍大的木船從島內駛來,船頭站著個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的壯碩漢子,穿著件打了補丁的波斯式棉袍,肩上卻背著一支明顯是唐軍制式的長筒火槍。哈里勒在旁介紹:「這便是伊扎克。」

  伊扎克跨上「寰宇號」甲板後,先是環顧了一圈艦上鋥亮的黃銅管道、蒸汽輪機護罩和整齊排列的速射炮位,眼裡露出既敬畏又貪婪的光。他單膝跪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道:「鐵壁島之主伊扎克·穆薩維,見過大唐天子使節。」

  李易沒有糾正他對「天子使節」的稱呼,淡淡道:「我聽說這島上有高品位褐鐵礦,還有一座老式高爐。你們修了這麼多年,產量幾何?能煉出可用炮管的鋼嗎?」

  伊扎克苦笑:「陛下明鑑,島上設備太舊,焦炭不足,鐵料多半只能做成農具和鐵錠,炮管是萬萬煉不出來的。若有大唐的冶爐圖樣——」

  「圖樣可以給,」李易打斷他,「但不是白給。孤要你這座島的礦權,設『鐵壁鎮』,歸格物院南溟分局轄制,你們島上所有匠人編入鎮籍,按大唐工匠條例領俸祿、受考核。你伊扎克若願意效力,可授從七品工曹參事,專管礦業。願意接受就簽契約,不願意——孤的艦隊現在就可以掉頭走人。」

  伊扎克低頭沉默了一陣,最終叩首領命。當天下午,唐軍工兵攜帶「啟運-丙型」高爐模塊和幾台小型蒸汽珩磨機上島,不到十天,便在原本那口半廢棄的高爐旁重新立起一座標準的頂吹轉爐,把島上積壓多年的褐鐵礦石熔煉成合格的鋼錠。李易又命人就地測繪,在島嶼西側的山體深處勘到一層薄弱的黑晶石伴生礦——儲量不算大,但足以牽動能量羅盤的指針。他下令在礦坑口建一座小型能量塔基座,將來若七塔補全的聯動出現波動,這座島就能充當備用中繼。

  消息傳回暮光洲,薛訥當天便發來電文祝賀:「鐵壁既得,南溟鎖鑰落定,臣請仿舊例,立鐵壁巡檢司,以鎮海卒二百人戍之。」李易允了。他留「凌霄」號駐泊鐵壁島繼續督建,自己帶其餘艦隊繼續西行。

  離開鐵壁島後的第十二天,艦隊在例行無線電靜默中收到一條來自長安轉發的加密電文,太尉李績親筆:「隴右密報,前歲破獲之波斯亡命頭目蘇萊曼之侄雅庫布,已率百餘人乘兩艘改裝的遠洋貨船西遁,疑似往南灣方向潛行,意圖聯絡極西殘黨,重修落星島舊港。請陛下留意海域動向,若能截獲則勿使其漏網。」

  李易看著電文,手指輕輕叩著海圖桌上「落星島」三個字——那已是平西洲都護府的治所,駐軍三千,港口炮台十二門,雅庫布就算真的跑去,也是自投羅網。倒是這個「南灣」有些蹊蹺,讓他想起《寰宇經緯全圖》在平西洲南端標註的那一片空白海域。他讓電台回電:艦隊自有安排,若雅庫布真的出沒於那片水域,必不使其走脫。

  三天後,艦隊的瞭望哨在清晨的濃霧中發現了第一道陸地輪廓——那是平西洲更偏南處的一條狹長半島,岸邊翻湧著白色的浪沫,半島背後隱約可見起伏的灰藍色山脊線。電力羅盤的指針在這一帶劇烈擺盪,指向西南方向幾乎恆定不動。李易命令各艦減速,派出兩艘護衛艦繞行探察,自己則登上艦橋,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那片半島的海岸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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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岸線破碎而曲折,布滿了被海蝕掏空的岩洞,沿著山腳有一長溜黑色的灘涂,像是某種風化後的暗色岩層。更遠處,地勢驟然隆起,在望遠鏡視野的盡頭,一座山巔削平、形如倒扣的巨碗的孤峰隱約可見。那個輪廓讓李易心頭一動——和袁客師秘錄中附繪的「地脈鎖鑰」示意圖長得太像了。

  「傳令各艦,以『開疆』號為前導,沿半島東側緩緩靠岸,保持戰鬥隊形。髮長波電台訊號,看看附近有沒有暮光洲的中繼站能收到。」

  電台很快收到回應——來自平西都護府鎮海營的「滄波站」:那座半島叫「滄浪角」,三個月前薛訥的勘測小隊曾到此一帶測繪水文,發現過一處疑似古代石建築的遺址,但因缺乏艦船支援,只做了草略記錄便回撤了。滄波站的通訊兵還補充說,薛訥已將這段記錄歸檔,並提醒陛下若經過此處,留意雷霆懸崖一帶的岩層,那裡曾經被探出過顯露地表的黑晶石碎屑帶。

  李易當即決定在滄浪角補給並登岸勘察。艦隊在一條窄港汊內下錨,李易帶程務挺、四十名玄甲衛和格物院兩名技師乘坐蒸汽舢板上岸,沿著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灘向南走了兩里地,果然在一處被野藤遮蔽的崖壁下找到了一組約莫有一人多高的殘破石階,石階盡頭是一座嵌入山體的半圓形石室。石室的頂壁上布滿了灰色苔蘚,但牆體某幾處仍露出一種黑中透紫的礦石嵌層,用羅盤一測,指針立刻劇烈偏轉。

  「是黑晶石,」格物院技師楊煥有些激動地低聲說,「而且純度非常高,至少是南望州那處礦脈的三倍不止。」

  李易讓技師採集樣本,自己站在石室正中,抬頭望著穹頂中央的紋路——那是一圈圈旋轉的螺旋紋,像是某種古遠的雕鑿痕跡,與《天樞秘錄》和袁客師手稿同源的符號確實有千絲萬縷的相似。他心中盤算:如果這裡真是一處遠古的「能量節點」,加上已經組網的八座塔和鐵壁島上新建的備用基座,或許能利用黑晶石的天然導頻特性,將璇璣電台的覆蓋範圍再向南推進近兩千里——幾乎可以把整片南部大洋都納入大唐的通訊網。

  他當即拍板,在這座石室上方修建一座小型的黑晶石能量塔基座,命名為「滄浪鎮」,設一個五十人的警戒所,加派工兵和技師趕築。電報拍回長安,李世民在回電中除了勉勵,還轉達了李淳風的一句話:「滄浪之石,日暈生輝;龍脈續延,當在紫極。」李易雖不完全理解這個「紫極」所指,但自覺方向沒錯。

  在滄浪鎮督工的三天裡,唐軍還抓獲了兩個鬼鬼祟祟的探子——都是中東膚色,披著粗麻布斗篷,被縛到李易面前時,一個抖如篩糠,一個咬牙不吭聲。搜查他們的隨身物品,找到了一張羊皮紙,上面用波斯文畫著幾處簡陋的島嶼輪廓線,其中一處赫然標著「鐵壁」二字。李易冷笑:果然是雅庫布那一伙人的眼線。他令程務挺嚴加審訊,當夜便撬開了那個抖個不停的軟骨頭之口——原來雅庫布果然帶著兩艘船藏匿在平西洲東南方約四百里的「黑礁群島」,聽到鐵壁島被唐軍占據的風聲,不敢靠近,便派這兩個人潛到南岸打探唐軍虛實的。

  李易沒有立刻發兵追擊。他讓電台給黑礁群島方向發了一條公開的明碼電文:「滄浪鎮告示:凡前波斯薩珊遺民,攜械投誠者免罪,留去自便;執迷不悟者,大軍至日,天威及身。」

  明碼電文想必很快就傳到了那兩艘船的耳中。兩天後,海關式的試探性燈語在滄浪角南方海面閃爍,一艘掛著白色降旗的舊式貨船緩緩駛入港口。雅庫布親自站在船頭,三十多歲,蓄著短髭,臉色憔悴,上船後跪地請降,稱願為大唐效力,並獻上一份他繪製多年的南部海域航圖——圖上標註了二十餘處試航過的礁島和海岸,其中最南端的一處標註為「霧之國,見白熊與黑石崖」。

  李易沒有殺他。他令雅庫布帶著原部屬的二十名領航員編入寰宇艦隊的探測隊,並把他們帶來的一批波斯舊式測繪儀器交給格物院拆解研究。處理完這一切,李易在滄浪鎮的臨時營房裡鋪開那張新得的航圖,用毛筆在「霧之國」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直覺,那才是《天樞秘錄》所載「地脈鎖鑰」真正的盡頭所在。

  四月初八,滄浪鎮的黑晶石能量塔基座完成奠基,「啟運-甲型」電台在當時當地試發了一條兩千里至長安的跨洋電文,得到回波確認。李易在鎮口立了一座界碑,刻「大唐啟運三年四月八日,寰宇南疆之北界,滄浪鎮」十七個漢字,然後率艦隊重新拔錨南行。海風從南開的方向送來冷冽的潮氣,他站在「寰宇號」艦首,望著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未知海域,忽然覺得,大航海時代從來不是歐洲人的專利——大唐的蒸汽鐵甲艦正在這片比大西洋更遼闊的水域,寫下一個古老帝國最沸騰的篇章。

  艦隊離開滄浪鎮第七日,海霧濃得連艦首的探照燈都穿不透。李易下令各艦以鐵鏈綴連,減速至三節緩行,電台不斷用聲吶測深儀探測海底地形。深夜,聲吶突然在西北方向撞上一道陡峭的隆起——從兩百尋急劇抬升到不足三十尋,像是一道巨大的水下海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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