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金山府夜議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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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廿七,夜。

  金山府地處阿美利加西海岸,原是荒蠻之地,經蘇定方率東路艦隊數月經營,已粗具城鎮氣象。海風裹著咸腥氣息從港外吹來,捲動府衙前高高豎立的龍旗,旗面獵獵翻卷,上頭繡著的五爪金龍就著月光時隱時現,仿佛正騰身於墨藍的夜空。

  府衙正廳燈火通明,數盞磁感壁燈把屋內照得如白晝一般。這種無須燃油、不冒黑煙的燈盞,是格物院最新的產出——黑晶石電機驅動的小型磁感發電裝置,電能牽動燈芯中的鎢絲,發出明亮穩定的光。初來此地時,蘇定方的部將們對著這燈看了半天,嘖嘖稱奇,都說皇太孫把「神仙手段」帶到了人間。

  此刻,李易端坐主位,手邊攤著一幅翰墨猶新的輿圖,正是隨艦隊帶來的《寰宇經緯全圖》摹本。他指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滑過圖面,從南方大陸東南麓一路北上,越過遼闊大洋,落在一處用硃砂圈出的島嶼上,那裡用蠅頭小楷標註四個字:北海秘嶼。

  「亨利舊部殘脈,就藏在這片海域。」李易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薛訥截獲的那艘可疑商船已經審清楚了,水手供述,亨利在法蘭克覆滅之前,用重金籠絡了一批工匠和士兵,將他們秘密送往北海島嶼。名義上是要建船塢修造新式鐵甲艦,實際上,是替亨利留一手復辟的後招。」

  蘇定方坐在下首,甲冑未卸,濃眉緊鎖。這位大唐名將歷經百戰,自從奉李易之命率東路艦隊橫渡大洋以來,他見識了阿美利加的遼闊與富饒,也見識了黑晶石動力的鐵甲艦是如何劈波斬浪、將萬裏海疆變成通途的。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殿下此前調度三道防線,末將已布置完畢。北路薛訥將軍封鎖北海航道,西路裴行儉將軍的艦隊扼守地中海出口,末將在阿美利加西海岸守御沿岸。只要殘敵露出頭來,三面合圍,插翅難飛。」

  「蘇老將軍部署得當,不過……」李易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另一幅大洋海圖前,抬手點了點那處硃砂標地,「被動防守終歸不如主動出擊。殘敵潛伏在北海隱秘島嶼,他們不出,我們便找不到,即便三道防線鐵桶一般,也只能守株待兔。何況若他們當真向當地土著傳授蒸汽鑄造技術,時日一久,怕不是要養出第二支法蘭克。屆時再想清剿,又得費一番手腳。」

  他說完轉身,目光掃過在座諸將。廳中除了蘇定方,還有蘇定方的副將郭待封、格物院隨船工匠首領陳機,以及幾名從南路艦隊調來的參謀軍官。燭火映著他們年輕的面龐,一個個神情專注,等李易示下。

  「殿下打算主動出擊?」蘇定方問。

  「對。」李易走回案前,從一卷畫軸中抽出一份新到的飛鴿傳書,「這是半個時辰前剛到金山府的消息。薛訥部的探馬在芬蘭灣以東的漁村中,買通了一名替殘敵採買糧食的當地漁民,問出大致方位:那座秘島在北海北緣,常年海霧繚繞,島外暗礁密布,尋常船隻根本靠不上去。亨利舊部在那裡經營年余,只怕已修出一道簡易港口和船塢,還備有數艘改裝炮船。」

  郭待封忍不住插話:「他們能造鐵甲艦?」

  「鐵甲艦未必造得出整艘。」李易搖頭,「亨利當初逃出法蘭克時,帶走的是蒸汽鐵甲艦圖紙與鑄造模具,但那些物件大半被薛訥繳獲。殘脈手中只有一部分抄本,能造出個船殼子、裝上蒸汽機已經不錯了,至於裝甲和速射炮,提煉工藝複雜,他們很難在短時間內複製。但必須提防他們把圖紙散出去——哪怕不散出去,光憑蒸汽機技術在這片大陸上傳開,日後也會是大唐的麻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擒賊先擒王。與其等他們出海襲擾,不如果斷出擊,搗掉秘島船塢,把亨利舊部殘脈一網打盡。倒是要借重蘇老將軍的艦隊。」

  蘇定方霍然起身,抱拳領命:「殿下儘管吩咐!末將麾下鐵甲艦雖然不多,但都是黑晶石動力、配雷霆速射炮的精銳,收拾幾條改裝炮船,綽綽有餘。」

  李易微微頷首,隨即走到海圖邊,拿起一支炭筆在圖上勾勒出三條航線:「此去北海秘島,航程大約半個月。恰好格物院工兵已經把南溟洲能量塔安裝完畢,第一封跨洋電報通過璇璣電台發回長安時,也收到長安回電——李世民陛下已命李績太尉從京畿、隴右、漠北抽調三萬精卒,沿歐亞鐵路西進增援,預計九月中抵達薩馬拉。屆時裴行儉可將好望角防務移交副將暫掌,率西路艦隊北上策應,與薛訥、蘇老將軍形成三面合擊。」

  他用炭筆把三條線匯於一點:「我的計劃很簡單:北路薛訥封鎖北海入口,堵住殘敵北逃之路;西路裴行儉從好望角直插北海要衝,截斷殘敵與任何外援的聯繫;東路,也就是蘇老將軍所部,以我等在金山府的艦隊為主力,從阿美利加西海岸橫渡大洋,直搗秘島。」

  「殿下隨艦隊同去?」蘇定方問。

  「我自然要去。」李易說著,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亨利舊部殘脈是法蘭克最後的餘孽,不徹底剷除,我心難安。況且沈括在南溟洲傳來的消息說,北方海域地脈潮汐活躍,天頻脈衝可能受到干擾,正好順路勘測一番,為後續架設電台中繼站做準備。」

  蘇定方略一猶豫,終究沒再多勸。他跟李易多年,深知這位皇太孫雖然年輕,卻有超乎常人的膽識與謀略。從西域到法蘭克,從南洋到南溟洲,李易從來不是躲在後方發號施令的人。他敢帶著三百玄甲衛赴科隆會盟、當面生擒查理,敢率五千前鋒倍道兼程穿越東歐平原,這些事績早已在唐軍中傳為神話。既然他說要去北海秘島,那便一定有把握。

  「既然如此,末將即刻點兵。」蘇定方拱手,「金山府現有鐵甲艦四艘,另有三艘護衛艦、十二艘輜重運輸船,若再加南溟洲沈括院正調來的『凌霄號』,可編成一支九艦艦隊。黑晶石儲量不缺,彈藥輜重也已備足,三日內可拔錨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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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李易拍板,「九月廿九清晨出港,沿途保持璇璣電台靜默,只留每日一次密電聯絡。先派兩艘漁船扮作商賈,提前抵近秘島周邊偵察水道,以免打草驚蛇。」

  親自主持部署後,眾人各自散去。李易獨立廳中,望著海圖上那片被炭筆圈出的北海秘嶼,目光沉靜。窗外傳來鐵甲艦蒸汽機試車的沉悶轟鳴,遠處的船塢燈火通明,雲甲衛和格物院工匠們正連夜搬運彈藥物資。

  這是天授二十五年秋天的一個尋常夜晚。但對於李易來說,距離他一手開啟大唐蒸汽時代,已經過了八個年頭。八年裡,大唐的鐵路從長安鋪到撒馬爾罕,從撒馬爾罕延伸到君士坦丁堡;黑晶石能量塔的燈光照亮了西域的夜空;璇璣電台的電磁波穿越數萬裏海疆,把大唐的聲音傳遍五洲。

  而現在,是時候替法蘭克時代畫上最後一個句號了。

  九月廿九,天光未亮,金山府外港已經忙碌起來。四艘黑晶石動力鐵甲艦「安西」「定遠」「綏靖」「揚武」號整齊地停泊在棧橋旁,高聳的煙囪里冒出淡淡白煙,蒸汽機在鍋爐中低沉地轟鳴,蓄勢待發。三艘護衛艦與十二艘輜重船緊隨其後,船頭懸掛的龍旗迎著海風舒展,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李易身披黑甲,外罩玄色披風,登上了旗艦「安西號」的艦橋。蘇定方站在他身側,手持望遠鏡瞭望海面。遠處天際泛出一線魚肚白,海浪平靜得像一塊墨藍色的綢緞,偶爾有幾隻海鳥掠過,發出清亮的鳴叫。

  「起錨!」蘇定方下令。

  纜繩解開,巨大的鐵甲艦緩緩離開碼頭,蒸汽機驅動的螺旋槳攪動海水,留下一條翻滾的白色尾跡。十二艘輜重船緊隨其後列成縱隊,以巡航速度向西北方向駛去。按計劃,船隊先是向西偏北方向行駛,繞開南溟洲南岸與西岸的淺海,再折向北,橫渡大洋,直趨北海海域。

  航程的前幾天風平浪靜,李易在旗艦上召集蘇定方、郭待封和陳機,對照《寰宇經緯全圖》,研究了整整兩日秘島一帶的海況、水文和暗礁分布。陳機是格物院資深船匠,對圖紙的考據極為細緻。他攤開一張用石墨複製的秘島附近海域詳圖——這是薛訥部探馬從漁民手中買來、再由格物院根據實地測量修正過的底圖——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礁石標記說:「殿下,這片海域暗礁極多,大船吃水深,稍不留神就會擱淺觸礁。若要強攻,最好先派小船摸清一條安全航道,再讓主力艦進入。」

  「漁船已經在路了。」李易道,「我們雖是鐵甲艦,炮利甲堅,卻也不必拿兵士的性命去硬撞礁石。先讓探船摸清航道,再以護衛艦在前引路,主力艦居中,輜重船隻遠遠跟在後方,確保萬無一失。」

  十月十二,艦隊越過赤道,進入北半球海面。天氣驟變,烏雲壓得很低,海浪從墨藍色變成鉛灰色,陣雨夾雜風濤拍打在艦舷上。這種惡劣海況一直持續了三天,直到十月十七日晨,瞭望哨忽然來報:「前方發現島嶼!濃霧中隱約可見陸影。」

  李易快步登上艦橋,拿起望遠鏡朝前方望去。霧氣瀰漫的海面上,果然浮現出一道低矮的陸岸線,島上山勢起伏,兩座青灰色山峰像駝峰一樣連在一起。從圖上的距離推算,這就是那座北海秘島。

  「減速!」蘇定方立刻下令,「全艦隊降速至五節,護衛艦前出偵察,主力艦就地等待!」

  十一艘船隻緩緩在霧靄中停住。不多時,兩艘已經提前混入漁船的探船發來旗語:島南側有一條天然水道,兩側雖然有暗礁,但水深足夠,大艦勉強可以通過;水道盡頭是一座簡易港口,岸邊隱約可見船塢和吊架,還有三艘吃水不深的炮船停泊在棧橋旁。島上建築物密集,至少有一二百名殘匪正在活動。

  「沒有鐵甲艦。」李易聽完報告,微微挑眉,「三艘炮船,應該只是改裝過的舊型蒸汽船,頂多裝幾門小口徑鐵炮。拿下它們不難。」

  「但還是不能大意。」蘇定方道,「亨利舊部既然敢在這裡經營,必然設有岸防炮台或魚雷。殿下可先命護衛艦炮擊岸上目標,吸引火力,再以主力艦突入水道,全力衝上灘頭。」

  「老將軍此策穩妥。」李易認可,「辰時三刻,開始進攻。」

  辰時三刻,三艘護衛艦率先逼近秘島南岸,朝島上的船塢方向發射了兩輪炮擊。雷霆-乙型速射炮的炮彈拖著尖銳的嘯聲越過海面,落在船塢附近轟然炸開,騰起黑色的煙柱。岸上頓時亂作一團,隱約可見有人影在建築物之間奔跑。隨即,港口裡的三艘炮船升火起錨,掉頭朝護衛艦衝來,桅杆上居然也架著一門小炮,倉促反擊。

  炮彈你來我往,海上激起一片水柱。護衛艦仗著航速快、炮射程遠,不與炮船纏鬥,一邊機動規避一邊還擊。幾分鐘後,一艘炮船的中部被炮彈擊中,炸開一個大口子,歪斜著擱淺在近岸。剩下兩艘膽寒,調頭往島北逃竄,護衛艦緊隨其後。

  「安西號」趁勢突入水道。鐵甲艦碾過浪涌,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兩側暗礁的嶙峋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驚險得只隔數丈。李易站在艦橋上一動不動,目光緊緊盯著前方水道口的豁口,直到探明水深足夠,才沉聲道:「全速!」

  鐵甲艦頂著海流加速,劈開浪花直搗港口。果然不出蘇定方所料,港岸兩側有兩座隱蔽的炮台,在鐵甲艦靠近時忽然開火砸出幾枚鐵彈。但它們太小了,打在裝甲上只發出沉悶的響聲,連凹痕都沒留下。安西號甲板上的速射炮回敬一輪齊射,一座炮台在爆炸中垮塌,另一座的守兵棄炮而逃。片刻後,定遠號、綏靖號、揚武號也依次突入水道,登上灘頭的玄甲衛和精卒迅速控制了港口和船塢,把殘敵壓向島內腹地。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亨利舊部殘脈雖然有一批工匠和武裝,但彼此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大唐用速射炮,他們還在用仿製的舊式鐵炮;大唐已有黑晶石電機和鐵甲艦,他們還窩在霧氣瀰漫的海島上靠改裝蒸汽船掙扎。兩輪進攻之後,殘敵死的死、降的降,一百七十九人盡數被擒。

  李易帶人搜索船塢時,在一間半掩在地下的木屋中找到了亨利殘部最後的一批密檔——幾卷泛黃的圖紙,最上方的封皮上用拉丁文寫著「蒸汽鐵甲艦通用構造圖·度支卷」。展開一看,正是法蘭克當初用重金從某個歐洲城邦工匠手中買來的全套鑄造技術抄本,包括鍋爐、螺旋槳、傳動軸和艦炮底座等數十張詳圖。

  「就是這種東西。」陳機站在一旁,盯著圖紙深吸了一口氣,「若再給他們一兩年,憑這些圖上的技術,說不定真能拼出幾艘像樣的炮艦來。幸好殿下來得快。」

  李易把圖紙卷好收回匣中:「帶回長安,讓格物院的人逐頁謄抄留檔。圖紙入庫後,再傳信給周邊土邦,就說大唐已代他們掃清海上隱患,凡歸化大唐者,可共享蒸汽鐵路之利。」

  十月二十,秘島殘敵肅清,亨利舊部殘脈徹底覆滅。三道防線合攏,北海海域再無大唐心腹之患。捷報經由璇璣電台發回長安時,李世民正從太極宮走出來,望著長安城天際線上升起的四道金白光芒——那是四座黑晶石能量塔入夜後亮起的輝光。太監遞上電報紙,他展開一看,笑著對身旁的李淳風道:「朕這個孫兒,確實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秘島之戰結束後,李易並未立刻返回長安。他登島查看了一圈地形,發現這座秘島雖然偏僻,卻恰好卡在北海航道的樞紐位置,周邊有三條天然水道通往不同方向。若能在此設一個補給站,為往來艦船提供煤炭、淡水和食物,整條大洋航線都會變得安全許多。


  十月底,李易率艦隊駛離秘島,向西南方折返,繞行大洋南緣,於十一月中旬抵達南溟洲的南洋中軍都督府。南溟都督府已經初步落成,衙署、倉庫、船塢、電台塔和能量塔基座按規劃整齊排列,沿海的炮台也已完工,駐軍三百人,由從南洋各鎮調來的精兵輪值。沈括親自在碼頭上迎接,見面第一句話不是寒暄,而是遞過一沓厚厚的測繪記錄:

  「殿下,南溟洲東南麓黑晶石礦脈的詳細儲量已經算出來了。按照目前的開採強度,足夠全線鐵路和周邊電塔用上百年,甚至還有餘裕。」

  李易接過記錄掃了幾眼,心中瞭然。這座大陸的黑晶石儲量幾乎是崑崙主脈的三倍,當初袁客師之所以在《寰宇經緯全圖》上標出此地,正是看中了這裡的地脈能量。他把記錄翻到最後,看到沈括附了一行備註:「四塔共振後,璇璣電台捕捉到規律天頻脈衝,疑似跨洋無中繼傳訊通道已初現。若補齊七塔,當可徹底打通全球無線通訊。」

  「好。」李易合上記錄,「南溟洲的塔基已經裝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北境海域的補給站建成後,一併調運過來。」

  十一月底,李易把南溟洲防務移交給新設的南溟都督許敬宗,自己率艦隊北上。途中他再次收到長安的急報——薛訥已經在芬蘭灣掃清海盜餘孽,並和當地幾個部落立了盟約,北海航道障礙基本清空;裴行儉的好望角防線也已完工,開普東鎮初具規模,成為連接西洋與南洋的重要商路節點。

  十二月下旬,李易回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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