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寰宇電脈走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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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李易召開完軍議後已是深夜,長安城頭電報鐵塔的信號燈明滅不定,一線電波越過高山大河抵達南溟洲、阿美利加、芬蘭灣諸地。


  李易未答話,凝視著窗外燈火間拉長的影子。

  李世民已經五十有七,這一月來時常覺得心力大不如前,才會三番五次催他入宮面授機宜。

  今夜軍議散後,太史局李淳風單獨留了片刻,將一道黃絹密詔塞進李易手中。密詔上沒有印璽,只有李世民常用的那方小硯「貞觀」二字,字跡是連夜親筆:「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廿二,朕觀天象有異,北辰晃動三度,西極天際生赤氣如龍。卿宜早定四海,不必念朕。」

  李易把密詔收進貼身的革囊之中,轉頭對沈括說道:「你方才揣測的『指引』,我也留意到了。袁客師留下的《天樞秘錄》里有一段極隱晦的批註——『四柱齊則脈動,脈動則天門開』。」他頓了頓,在鋪開的寰宇全圖上沿著四條粗線描摹,「現在想來,所謂『天門』,恐怕指的是跨洋無中繼通訊的關鍵節點。如今已經驗證了一部分,但塔基數量遠遠不夠,必須加快推進其餘七處。」

  沈括聽出弦外之音:「殿下準備提前動身?」

  「不,我先親領南路艦隊再赴南溟洲,把那裡的能量塔基座全部夯定。」李易指尖點在南溟洲東南麓,「此前勘探已確認黑晶石儲量超蔥嶺新礦三倍,主動權必須攥在大唐手裡。至於其餘各路,蘇定方在阿美利加西海岸已破土建港,薛訥在芬蘭灣正在肅清殘匪,裴行儉坐鎮好望角——三路齊頭並進,局面已穩,我留在長安反倒多費時日。」

  沈括默然片刻:「可長安城內還有餘黨……」

  「穆薩所部已經被斬盡,尼基弗魯斯也已經伏誅。薩利赫雖有漏網舊部,但掀不起大浪。」李易道,「我把尉遲環留下,帶兩千玄甲衛守長安,加上城防電報塔時時聯絡,足夠確保皇爺爺萬無一失。況且還有李績接管京畿防務,沒什麼可擔憂的。」

  他連夜寫好安排,次日清晨入宮向李世民辭行。李世民斜倚在甘露殿的軟榻上,兩鬢白髮比以前明顯多了,見到李易進來,抬起眼皮笑了笑:「你這就要走?才回來幾日。」

  「孫兒想著,四海未定,不敢多歇。」李易單膝跪地,鄭重抱拳,「請皇爺爺保重龍體,待孫兒從南溟洲歸來,那時全球鐵軌、電塔、電台連成一張大網,寰宇共仰大唐。」

  李世民撐著身子坐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朕當年貞觀之治時,把天下從亂世里一把拉出來,總覺得那就是大唐的極盛了。如今你讓朕看到,鐵軌可以鋪到巴格達,電燈可以在長安亮起,萬里之外的消息一瞬間就能傳回來。你比你父親、比你皇祖父都要走得更遠。」老人說到這裡,眼底泛起一絲渾濁的光,「去吧,朕在長安等著聽你的捷報。」

  李易於是領了三萬精卒,把格物院隨行的六百名工匠技師編成工兵縱隊,調動黑晶石動力蒸汽鐵甲艦「寰宇號」與另外六艘規制略小的鐵甲艦組成遠洋編隊,又從庫府撥足了黑晶石燃料塊、田雞炮炮彈、探照燈配件和電台備份零件,於九月二十五日清晨由登州港拔錨啟程。艦隊出渤海時,海面上晨霧未散,陽光呈碎金灑落,船艏犁開碧濤,汽笛聲震得海鷗驚飛,沿岸的烽堠望樓次第升起應答的狼煙。

  李易立在寰宇號飛橋之上,望著遼闊海面。他腦子裡翻湧著的是袁客師手稿里的那張世界地圖,不是畫在羊皮上的抽象輪廓,而是一張精密到經度緯度的總圖,幾乎把每個大洲的海岸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在另一個時空的教科書上見過的世界地圖,和袁客師所繪的比例略有差異,但大形一模一樣。袁客師和他一樣來自後世,卻比他早來了將近四十年,把一生都耗在了這具大唐的軀殼之中,最後留下的《天樞秘錄》與《寰宇經緯全圖》,成了李易撬動整個世界的支點。

  艦隊在南洋的中軍都督府停靠補給兩日,李易召集南洋各地歸附土邦的酋長議事。爪哇、蘇門答臘、渤泥等地的首領們紛紛乘船趕來,碼頭上一時萬頭攢動。沈括帶著格物院匠人向各邦演示可攜式電台的收發操作,又展示了黑晶石電機牽引的小型軌道運輸車在岸邊快速搬運貨物的場景。諸酋長看得目瞪口呆,紛紛跪拜稱臣。

  李易沒有多逗留,補給完畢便下令繼續南下。十月十五日,艦隊穿過赤道無風帶,夜空里銀河低垂,海面倒映漫天星斗。他站在船頭披著大氅,心裡盤算著南溟洲下一步的安排:在東南麓建立起南溟都督府,調配一台大功率璇璣-丙型長波電台,能量塔基座要趕在來年地脈潮汐峰值之前裝好;同時從內地抽調礦工和軍匠,在探明的黑晶石富礦區修建井架和洗選場。

  十月二十四日,南溟洲南岸一線的灰藍色輪廓終於浮出海面,與《寰宇經緯全圖》上的標註分毫不差。艦隊在靠近原先標定的登岸點下錨,放下數十艘划艇,將兵員和物資運上岸去。近處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與低矮丘陵,遠處隱隱可見黛青色山脈橫亘東西,山嶺的走向完全印證了地圖所繪。

  工兵縱隊立刻平整灘頭陣地,架設臨時棧橋和吊杆,將鐵甲艦船艙內的預製鐵塔節段、電機設備、電台棚屋件逐件卸下。士兵們在丘陵高處豎起大唐龍旗,隨後開始挖掘基座基坑、澆鑄三合土墩台。李易親自騎馬沿著河谷向內探了二十里,選定了都督府衙署的基址,又讓沈括帶地質隊對岩層露頭取樣,確認礦石品位。

  沈括在第三天傍晚興沖沖回到營地,手裡托著一塊烏沉沉的礦石——晶體稜角分明,表面有幽藍光澤,重量是普通鐵礦石的三倍有餘。他在臨時帳篷里把手攤到李易面前:「殿下,儲量只怕比我們先前預計的還要誇張。光是這條河谷出露的礦線,就能看到黑晶石鑽出岩層的斷面,一兩丈厚,綿延不絕。若是大規模開採,支撐一百年的鐵軌電機綽綽有餘。」

  李易輕輕掂了掂那塊礦石:「好。那就在這裡建南溟礦務總局,留兩千兵丁常駐看護礦場與電台,再從南洋中軍都督府調佐雜官員過來,設治理事。」

  話音未落,海岸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哨音。李易騎上馬回去,遠遠望見一艘小型快船劈浪而來,桅杆上掛著大唐三角通信旗,船首的旗手拼命揮舞著一面紅布——這是緊急軍報的標記。快船繞過鐵甲艦側舷靠上棧橋,一名信使氣喘吁吁躍上岸來,懷中抱著銅殼防水匣。

  李易拆開匣子取出火漆封緘的電報紙,展開只看一眼,眉頭便皺緊了。電報是長安太尉李績發來的,措辭簡明扼要:薛訥北路大軍在芬蘭灣掃蕩殘匪時,意外截獲一艘繞行北極海域的異樣商船。船身管道布局既非大唐標準制式,也非被繳獲的蒸汽鐵甲艦圖紙風格,船上的貨物竟是大量高純度黑晶石,還有一批標註「格物院特製」的電纜絕緣件。船上水手招供,自稱是來自北海極西一個島國,受「亨利舊部」的暗中指使,欲將這些物資轉運到北美洲西海岸,接應一支「跨海而來的鐵船隊」。李績分析:亨利雖已身死,但其圖紙流傳極廣,法蘭克覆滅前曾有數艘蒸汽快速艦載著工匠逃向茫茫大洋,去向不明。

  李易將電報紙在手中攥緊,回望舷窗外昏黃的大洋落日。他原以為法蘭克全境肅清後,西方的反撲力量已經徹底瓦解,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支殘脈潛藏在大洋對岸。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既然亨利能把圖紙留給法蘭克,自然也保不齊有幾名親傳弟子帶著全套技術坐船遠遁,與阿美利加西海岸某些尚未臣服的部落聯手,等著大唐鐵甲艦遠渡重洋時給一個措手不及。

  「看來,蘇定方那邊得加一道防線。」李易轉身走進帳內,在桌前鋪開紙筆,親自擬了一份電報稿,「令蘇定方:阿美利加西海岸外海加強巡弋,發現異樣船隻,立即登臨檢查,凡無我大唐通商旗號而搭載蒸汽設備者,一律扣留。同時將金山府防線向西推進三百里,建立前哨電台。另,命薛訥派兩艘鐵甲快船沿北海向西探航,摸清冰島至格陵蘭一線是否有隱秘補給點。」

  他把電報稿交給隨軍電台員,隨即又思忖片刻,補了一封給裴行儉的電令:好望角燈塔已近竣工,下一步沿著西非海岸向西北方向巡弋,封鎖南大西洋進出航道。這樣即便真有殘敵船隊想從歐陸側翼繞入太平洋,一旦經過大西洋航線,就會被裴行儉的水面力量提前發現並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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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括端著一盞黑晶石電燈走進來時,看見那兩封電報稿擺在桌面上,便道:「殿下覺得法蘭克殘部當真能跨洋反撲?」

  「不能低估他們。」李易揉了揉眉心,「亨利既然能憑一套蒸汽鐵甲艦圖紙盤活法蘭克的軍工體系,說明他手裡的東西有其價值。況且他們帶走了不少黑晶石原料,就算造不成鐵甲艦,用民用蒸汽機改裝武裝商船也夠給蘇定方製造麻煩。更關鍵的是——他們可能會把蒸汽技術和鑄造工藝傳給當地土著,那樣一來,我們就得從零開始剿滅一支裝備了火槍的部落聯軍,比對付幾艘海盜船要費事得多。」

  沈括點了點頭:「那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南溟洲的塔基不能拖延,我按原計劃在這裡建好南溟都督府,把電台和礦場運轉起來,然後馬上掉頭北上去阿美利加西海岸。」李易站起來走到鋪在桌上的寰宇全圖前,手指沿著赤道下方一段航線划過,「從南溟洲到阿美利加西岸,距離不算近,但我們的鐵甲艦航速足夠。等抵達之後,與蘇定方會師,把西海岸徹底犁一遍,確保萬無一失。至於薛訥那邊,就讓他繼續從北方壓過來,南北對進,把殘敵夾在中間。」

  沈括盯著地圖看了片刻:「照這樣走,等殿下趕到阿美利加西岸,恐怕已經是天授二十六年的年初了。中間隔著整個大洋,萬一南路有變……」

  李易微微一笑:「我就是在等他們動手。」他伸手點了點南溟洲東南角的那個礦脈標記,「這裡黑晶石儲量極大,又處在航線孤懸的位置。如果亨利殘部真想在海外重建勢力,南溟洲是他們眼中必然要拿下的補給點。我們只要在這裡建好要塞、駐軍留守,他們一旦冒頭,就等於自投羅網。」

  沈括恍然大悟:「殿下是想用南溟洲作餌?」

  「也算不上餌,就是把一根樁子釘在這裡,讓所有想從南方繞路的人都碰得頭破血流。」李易道,「等南溟都督府建起來,電台信號覆蓋整個東南海域,再配上兩艘鐵甲艦常駐巡航,任誰來都討不了好。」

  接下來的十二天裡,唐軍加緊施工。李易把三千兵卒分成兩班,晝夜輪換搬運鐵塔節段和電機部件,同時又從隨船帶來的工匠中抽調人手教南溟洲本地土人使用簡單工具,招募他們參與修築道路和碼頭。到十一月初九,一座占地兩百丈見方的都督府圍院已經拔地而起,外圍設有碉樓、炮位和探照燈台;府衙正堂高懸「南溟都督府」牌匾,門前豎起一根三丈高的鐵桿,頂端的電台天線在暮色中閃著幽光。

  十一月初十傍晚,李易親手按下電台發射鍵,把第一封正式公文從南溟洲發出。電文簡短有力:「南溟都督府已設,塔基動工,礦脈查明,請長安備案。」不到一刻鐘後,電台耳機里傳回李績的確認電波。這道電波跨越了數千里的海面,從南半球徑直傳回北半球的長安城。全軍歡聲雷動,連原本局促不安的本地土人也被這「千里傳音」的神跡驚得伏地叩拜。

  李易沒有沉溺於慶賀。他當即召集留守南溟都督府的主官人選——一名從隴右調來的老軍務、一名格物院派出的礦業工程師、兩名專管電台的通訊校尉,又留下一支六百人的守備隊和兩艘鐵甲快船,然後下令艦隊補充淡水和食物,準備北上。

  沈括臨行前在礦場取了一塊拳頭大的高品位黑晶石原礦,揣進鐵盒裡,對李易道:「我本想隨殿下繼續北上,但南溟洲塔基的安裝調試事關緊要,我得親自盯著。待到地脈潮汐峰值那一日,我會在這裡觸發共振,屆時殿下在阿美利加西岸就能測到南溟塔的信號,隔著一個大洋傳訊也算真正成功了。」

  李易拍了拍他肩膀:「好,你留在這裡,統籌礦務與塔基工程。我等你的信號。」

  十一月十四日,寰宇號艦隊離開南溟洲,掉頭向東北方向駛去。海風漸涼,洋流變得湍急,艦隊破浪而行。李易每日都要在艙房裡對著寰宇圖核對航向與船速,估算著抵達阿美利加西岸的日期。第四天傍晚,瞭望哨忽報前方出現一道低矮的島鏈,突出海面如同鯨背。李易走出艦橋,舉起琺瑯筒望遠鏡觀察。那些島嶼上沒有燈塔和人工建築的痕跡,卻在最高處立著幾塊深色的石柱,遠遠望去像是天然的玄武岩柱群,但他心裡莫名升起一絲警惕。

  他命一艘快船帶二十名士兵繞島偵察。傍晚時分偵察兵帶回消息:島上有燒焦的篝火餘燼和新鮮劈開的木柴,但不見人影。地上有些雜亂的腳印,從鞋印的形狀看,不是大唐制式的軍靴,也不是南洋土人常穿的赤足痕跡。李易蹲下來看了看偵察兵拓下的鞋印草圖——寬頭、厚底、有釘子防滑,更類似他曾記憶中的粗製工靴。

  「看來確實有人比我們先到過這裡。」李易站起身來,望著逐漸沉入海平線的落日,「傳令各艦加強夜航瞭望,炮彈上膛,探照燈輪班打開,不許任何可疑船隻靠近編隊。」

  艦隊繼續向北偏東方向航行兩天,沿途又發現了兩處類似的無名小島,均有新鮮的淡水補給痕跡。李易愈發篤定:亨利殘部在這條航路上設有隱蔽補給點,大約是為了讓他們的船只能從歐洲一路跨海遷到阿美利加西海岸,而不必中途進港暴露行蹤。可惜他們沒想到,大唐的鐵甲艦同樣能跨越大洋,而且速度遠比蒸汽輔助帆船要快。

  到了第十一天清晨,雲層低垂,海面翻起白浪,瞭望哨高聲喊道:「陸地!正前方偏北方向,陸地!」

  李易幾步登上飛橋,望遠鏡中浮現出一道綿長的海岸線:陡峭的赭紅色崖壁連綿不絕,崖頂有稀疏的松林,一處河口沖積平原向陸地深處延伸,河流兩岸能隱約看到平緩的坡地。對照《寰宇經緯全圖》,這正是阿美利加西海岸的中段。蘇定方在電報里所說的「金山府」還在更南約四百里的位置,但那座港口城市已經粗具規模,外海泊著十幾艘大唐的補給船和臨時貨駁。

  寰宇號駛入金山府外港時,午後的陽光穿透雲隙灑在港區,岸上碼頭的工人正操作蒸汽吊杆卸貨,一條鋪設不久的窄軌鐵路從碼頭直通向內陸的山坡,坡地上立著一座木質瞭望塔,塔頂的大唐龍旗迎風獵獵。蘇定方帶著一隊騎兵在碼頭等候,老將甲冑外罩一襲紅袍,風吹得袍角翻飛。見到李易從舷梯走下,他大步上前按刀行禮:「殿下遠來辛苦!金山府已設府衙,西海岸三千餘土著部族已陸續歸附,鐵路已經向內鋪了八十里。」

  李易還禮,和蘇定方並肩走向府衙。一路上蘇定方簡略匯報了情況:半個月前他確實發現了一起可疑的夜間登陸事件,一支十餘人的小船隊從北方海岸摸上來,被巡邏隊截住,為首者自稱「遭風暴失聯的漁夫」,但船上裝有小型蒸汽機,被識破後當場拘押。審問中有人招供,說確有一支從歐陸逃出的工匠船隊在北邊某個大島建起船塢,正在改裝船隻,試圖向南入侵金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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