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西出天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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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五月十五,長安城太極宮甘露殿外,夜風裹著初夏的溫熱穿過廊廡,捲起殿前銅鶴翅尖垂落的鎏金鈴鐸,發出細碎的輕響。

  甘露殿內燈火通明,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後,案上攤著一幅極盡詳盡的歐亞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皆以朱墨標註,蜿蜒的鐵路線如赤蛇般橫貫東西,將長安與撒馬爾罕、巴格達乃至更西的君士坦丁堡連成一線。

  殿中除了李世民,還有太史局令李淳風、將作大匠閻立本與兵部尚書李績。氣氛看似如常,卻隱隱透出某種久經風雨者才能嗅到的肅殺——大軍西征的消息雖未明發詔書,但殿內這幾位大唐核心人物,已然從各處渠道隱約嗅到了風暴的氣息。

  李世民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向殿門方向。不多時,一名內侍疾步趨入,躬身稟報:「陛下,皇太孫殿下已至宮門,正在殿外候見。」李世民微微頷首:「宣。」

  李易一身玄青色常服,腰懸黑晶石電機改造的隨身短銃,步履穩健地踏入甘露殿。他神色從容,舉手投足間既有著太孫的貴氣,又帶著數年戎馬生涯磨礪出的沉凝。他先向李世民行了大禮,又與李淳風、閻立本、李績一一見禮,然後才在李世民示意下於御案左側落座。

  「朕已收到薛訥自裏海東北岸發來的急報。」李世民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喬治烏斯雖已被擒,但此人供述之事,牽扯極廣。拜占庭方面,尚有亨利與雅各布兩名同期的異世流人,一個化名投了法蘭克宮相查理,一個南逃至柏柏爾人地界。薛訥還查到,喬治烏斯並非唯一接受拜占庭皇帝密令之人——君士坦丁堡城內仍有殘餘勢力試圖聯絡法蘭克與柏柏爾,串聯成網,以圖反撲。」

  李易點頭,道:「皇爺爺明鑑。孫臣審訊喬治烏斯時,此人透露了一個重要消息:拜占庭宮廷中有一名教士,名喚尼基弗魯斯,此人是君士坦丁五世的密使,在城破之前已攜拜占庭國庫三分之一的黃金,潛逃至法蘭克王國,投奔了宮相查理。孫臣在君士坦丁堡繳獲的外交密函中也證實了此人的存在。法蘭克宮相查理這些年厲兵秣馬,暗中得到亨利提供的蒸汽鐵甲艦圖紙,又收攏了一批從拜占庭逃出的工匠,實力不容小覷。」

  李世民輕叩御案,目光深沉:「朕記得,喬治烏斯的供詞中曾提及,袁客師早年留下的手札里記載,所謂『四人同時啟動能量塔可防時空坍縮』不過是袁客師編造的謊言。但此前於君士坦丁堡建立的第四座能量塔基座,卻是在你手中完成的。依你判斷,那能量塔究竟是袁客師留給此方天地的某種保障,還是另有玄機?」

  李易微微一默。他此前並未將袁客師「全球無線電力傳輸中繼節點」的判斷宣之於眾,只向李世民匯報了袁客師設計能量塔的意圖是構建穩定的能源網絡,避免過度開採化石燃料觸發天地崩解。此時李世民問得直接,李易略作斟酌後道:「袁客師的筆記中確實留下了『節點』之說,且字裡行間反覆強調『不可荒廢』。孫臣認為,天工密鑰與能量塔的布局,與其說是某種儀軌,不如說是袁客師以畢生學識為大唐鋪設的一副電力絡網底圖。與此同時,長安與洛陽的塔基已是實打實建成,若此舉確能穩定地脈潮汐,未來的收益是長遠的。若袁客師另有深意,徒留疑慮也無益——該來的,總歸要來。」

  李世民看了李易一眼。殿內燈火映著他的眉目,老人斑在鬢角微露,然那雙在亂世烽火中淬鍊過的眼睛,依然銳利得能穿透世情。他沉默片刻,緩緩道:「你說得不錯。與其困在故紙堆里猜度一個亡者的用意,不如將眼下能握住的東西握牢。六月將至,法蘭克與柏柏爾的串聯若延宕下去,等他東西呼應成了氣候,終是肘腋之患。朕意已決,命你率領寰宇遠征軍,以『協撫萬邦、築路通商』為名,西出隴右,經撒馬爾罕,直抵法蘭克腹地。沿途諸國若肯納貢通商、讓築鐵路,則秋毫無犯;若有抗拒,則兵戈相向,一體蕩平。」

  李易起身領命:「孫臣領旨。」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孫臣此去,所需兵力並非越多越好。法蘭克距大唐萬里,糧秣轉運雖已有鐵路支撐,但長線補給終有極限。孫臣以為,當以精兵突進、速戰速決為上。隨行可帶玄甲衛三千、龍驤軍八千、再加上陌刀營三千,合計一萬四千人,配雷霆-乙型速射炮八十門、黑晶石電機驅動的輕型田雞炮一百二十門、蒸汽鐵甲艦改裝的內河淺水炮艦四艘,另以裴行儉與薛訥分任左右先鋒,蘇定方留守西域總督區以震懾波斯故地與阿拔斯殘部,沈括隨軍監理工程技術。此等配置,足以應對法蘭克與柏柏爾目前顯露的軍事力量。若再不夠,孫臣另有分兵開闢側翼戰場的預案。」

  李世民聽完,微微頷首,提筆在案上詔書末尾添了一行硃批:「遠涉重洋,穩中求勝;萬里征伐,速決為要。」隨後將軍符與詔書一併交予李易。

  李易接過詔書與軍符,又向李世民稟報了另一件事:「皇爺爺,孫臣還有一事請奏。先前薛訥在裏海東北岸布防時,曾抓獲一名波斯密使,從其身上搜出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信中提到,法蘭克宮相查理已在萊茵河西岸集結兵力,並建造了一支由蒸汽鐵甲艦為首的艦隊,意圖封鎖英吉利海峽,阻止大唐水師從北海方向進入。亨利給查理的圖紙中,包含了一種水雷的製造方法。若查理的艦隊當真裝備了水雷,以大唐目前海軍艦船吃水深度與鐵甲厚度來看,雖不至於傷及主力,卻可能拖延登陸速度。為此,孫臣已秘密命格物院趕製一批掃雷器具,隨軍攜帶。」

  李世民眉梢一挑:「水雷?」他雖非親歷海戰的將領,但在兵略浸淫數十年,對此等新式兵器亦有所概念。「你既已有預案,便依計行事。」

  李易應了一聲,隨後殿內就遠征細節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直到夜色更深,李世民才在貼身內侍的攙扶下回後宮休憩。

  三日後,五月十八日,天光初霽。長安城朱雀大街上,鐵甲錚鳴,旌旗蔽日。李易身穿玄色明光甲,胯下照夜玉獅子,披短銃的玄甲衛分列兩側。身後是整裝待發的寰宇遠征軍主力前鋒。長安百姓沿街相送,數量遠超當初大軍西征撒馬爾罕時的圍觀人潮——畢竟,如今大唐鐵軌已鋪至隴右,甚至疏勒方向也建成了支線,物資轉運的便利讓民間對萬里遠征的擔憂降到了歷史最低。

  李世民親臨長樂坡,以金盞賜酒三杯。李易接過酒盞,一飲而盡,將空盞擲碎於馬前,朝皇城方向鄭重一禮,隨即翻身上馬,傳令大軍開拔。

  風從終南山的方向吹來,拂動遠征軍的黑色龍旗。旗上以金線繡著的「寰宇」二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一旬之後,大軍沿鐵路翻越隴山,抵達蘭州。再經河西走廊、疏勒鐵路段,直插西域。沿途城池早已接到朝廷飛驛傳令,各州縣供給井然有序。至撒馬爾罕時,已是六月初三。

  裴行儉於撒馬爾罕城外三十里紮營相迎。他一身戎裝,下馬向李易行禮,道:「殿下,末將已按此前部署,將撒馬爾罕城防移交蘇定方將軍暫管。我部前鋒三千人,已先行移駐布哈拉,探查裏海沿岸通路。薛訥將軍亦已從裏海東北岸拔營,率獵隼小隊及輕騎兩千,沿鹹海南麓向西推進,預計七日內可抵雷伊城。」裴行儉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李易,「這是薛訥將軍昨夜發來的電報抄本。」

  李易展開電文。薛訥的字跡簡短卻信息量極大:

  「殿下容稟:末將率部行至達姆甘一帶時,截獲一支拜占庭殘軍。為首軍官自稱是從君士坦丁堡逃出的海將,欲前往法蘭克投奔查理。在其隨行文書箱中搜出亨利寫給查理的密信副本,信曰:『法蘭克王兄親啟:唐軍克日西進,所倚者不外火器犀利、鐵路迅捷。若要破之,必斷其補給。吾弟查理可於萊茵河上游以水雷封鎖河道,另遣輕騎游擊破壞鐵路。唐軍若不得補給,必自退。屆時歐洲之霸主非君莫屬。然需防唐軍自義大利半島登陸側擊,宜早設防於阿爾卑斯山南麓。』另查海將隨船攜帶物資清單,內有八門鑄鐵重炮及三百枚水雷,均為拜占庭工場仿唐式所制。」

  李易讀完,神色不變,將電文遞給裴行儉:「亨利倒是有幾分見識。不過,他以為大唐西征的命脈只在鐵路和火器,卻不知咱們已備好了更為基礎的底牌。」他喚來沈括,詢問道:「沈先生,自君士坦丁堡運抵裏海沿岸的輕便田雞炮,可有拆分裝運的部件在撒馬爾罕?若要從陸路快速轉至北海方向,能否用軌道車配合大型馬車一體聯運?」

  沈括早有準備,從隨身的夾袋中取出一冊發皺的圖紙,翻到其中一頁:「殿下請看,田雞炮主體可拆為炮管、炮架、底座三部分,每部分重量不過一百五十斤,以軌道車運至裏海東岸後,換裝內河淺水炮艦即可沿伏爾加河上游轉運,再經陸路短駁至北海沿岸。這段水路雖曲折,但因地理落差不大,舟船可以晝夜兼行,比純陸路節省至少十天行程。」沈括說著,又指了下圖紙邊緣一行小字,「另外,李淳風大人在洛陽時曾來信,提及袁客師遺留的筆記中還記載了一種『蜂窩燃料塊』的配方,以黑晶石碎屑混合瀝青與石灰,壓製成塊,能在條件簡陋時快速替代煤炭,燃燒效率不遜於上等煙煤。格物院已試製成功,第一批燃料塊正由隴右鐵路專列向撒馬爾罕運送。有此物,即便鐵路線被小股敵軍破壞,大軍仍可依託燃料塊發電、驅動車載蒸汽機與通訊電台,三日之內修復鐵路即可恢復全速運轉。」

  李易聽完,露出了自離開長安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他對沈括點了點頭:「好。燃料塊的事,你即刻向長安回電,請格物院將配方工藝全套送來,以備途中就地壓制。」隨後轉向裴行儉,「令先鋒部隊後日辰時出發,沿裏海東岸西進。我親率主力隨後,目標直指雷伊城,與薛訥匯合後兵分兩路:一路自高加索山脈以北直插東歐平原,一路取道小亞細亞半島南麓,經地中海北上義大利半島,側擊法蘭克南部。兩路大軍最終於萊茵河西岸會師。」

  裴行儉領命而去。

  六月初五,李易率主力抵達雷伊城,與薛訥會合。薛訥的獵隼小隊已將此前喬治烏斯殘餘情報網連根拔起,但亨利與雅各布的消息仍然零散。當晚,李易在帥帳中召集部將會議,定了初步方略後,下令全軍休整三日。

  然而翌日清晨,李易尚在用早飯,薛訥便匆匆入帳,身後跟著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斥候單膝跪地,遞上一封套著黑漆封筒的密信:「殿下,法蘭克查理遣密使越過拜占庭舊境,送信至此,指名求見殿下。」李易放下粥碗,接過密信,拆開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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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以拉丁文寫成,旁邊附了一份法文譯本。大意是:法蘭克宮相查理聽聞唐軍西征,深知東方帝國的強大非歐陸諸邦所能抵抗,遂以法蘭克之王的名義,請求與大唐皇太孫在萊茵河畔會晤,言稱「願奉大唐為宗主,稱臣納貢,唯請止戈息兵,共修商路」。

  李易讀罷,將信放在案上,沉思片刻。裴行儉、薛訥、沈括幾人都在帳中,各自傳閱了密信。裴行儉先開口:「殿下,此信雖以稱臣納貢為辭,但查理此人乃梟雄之輩,未必真心歸順。加之亨利尚在其帳中,他未必沒有拖延時間、積蓄力量的打算。」

  薛訥也道:「末將也以為然。查理若真要依憑大唐,何必先建水雷、又封鎖萊茵河?這封信不過是想穩住我軍,等待更多時間布置防禦。」

  李易點頭,將信折好收入袖中:「二位所言有理。但戰陣之上,兵不厭詐。他既然來信稱臣,我們便可藉此機會探一探他的虛實。我先封一封回信予查理,言稱『大唐天子懷柔遠人』,若他願意親赴兩軍陣前獻上降書、交出亨利與所有拜占庭逃將,便恕其前罪,保留其封地並准其通商。同時,沈括先生可以借談判名義,帶一隊工兵隨我先期進入法蘭克境內勘測地形,摸清萊茵河沿岸航道、鐵路鋪設條件。一旦談判破裂,我軍便可就地展開攻勢。」

  裴行儉與薛訥對視一眼,都覺得此計可行。沈括也贊成:「工兵隨談判使團同行,可兼作測繪與水文探測,正合需要。」

  於是李易提筆寫就回書,交由法蘭克密使帶回,約定於七月初一,在萊茵河西岸法蘭克境內的科隆城外,舉行停戰會盟。

  隨後數日,唐軍繼續西進,沿途沒有遇到大規模抵抗。拜占庭舊境內殘存的地方領主見唐軍軍容整肅,秋毫無犯,又聽聞阿拔斯哈里發與君士坦丁五世皆已被俘,便大多奉上糧食、馬匹,表示歸順。至於少數擁兵自守、閉門不納的城寨,唐軍以輕騎繞道壓制、火炮轟擊城牆,不出兩日便即克復。

  六月中旬,大軍推進至裏海西岸,沿高加索山脈以北轉向東歐平原。李易令薛訥率三千輕騎先行,裴行儉隨後收復沿路城寨,自己坐鎮中路,護送大批工程輜重緩緩而行。這一路雖是深入異域,但有電台與軌道車配合,軍令傳達始終通暢。

  到六月底,唐軍前鋒已抵達第聶伯河上游。此地距法蘭克東部邊界尚有八百餘里,離萊茵河科隆城則有三千餘里。法蘭克回信騎士再次抵達,稱查理同意會盟日期,並請唐軍不必急行,可在沿途休整。

  李易看了信,笑了笑:「他倒盼著咱們慢些走。」他問沈括:「以咱們現有的行軍速度,七月初一能否趕到科隆?」

  沈括掐指估算,又翻看了途程記載:「若按每日四十里的常規行軍,到七月初一隻能行至易北河以東二百里處。若要趕到科隆,須日均推進至少七十里,對步兵而言有些吃緊。但若將步兵以軌道車運至前方驛站,再以馬匹換乘短途機動,或可縮短兩日。再若騎兵與龍驤軍先行,步兵後續跟上,則前鋒可在約定日期抵科隆。」

  李易當即調整部署:「龍驤軍三千、玄甲衛一千、獵隼小隊隨我輕騎先行,三日內倍道兼程趕至科隆。裴行儉統主力步兵與火炮輜重緩行,薛訥率輕騎保護兩側與後方補給線。待我見完查理、探明形勢,再定下一步行動。」他看向沈括,「工兵小隊隨我一同輕裝前行,若能通過談判爭取三五日時間勘測萊茵河水道,便是我軍此行的最大收穫。」

  七月初一,科隆城東十里處,萊茵河畔的平原上,唐軍前鋒近五千騎列出陣勢,旌旗獵獵,黑晶石充電的車載電台天線在陽光下微微閃光。河對岸,法蘭克軍隊也在數里外列陣,鐵甲長槍,隱約可望見隊首的查理宮相旗幟。李易身穿明光甲,並未攜帶重兵器,只挎短銃與長劍,率三百玄甲衛渡過臨時搭建的浮橋,在河心沙洲與查理的使團相逢。

  查理年約四十,高大魁梧,蓄著濃須,一雙藍灰色的眼睛裡透出精明與野心。他一眼便注意到李易身後的玄甲衛裝備精良遠勝自己在歐陸見過的任何騎兵,而李易本人雖年輕,通身氣度卻沉穩得不像二十餘歲。查理以生硬的希臘語首先開口:「皇太孫殿下遠道而來,查理不勝榮幸。法蘭克地狹民寡,不敢與大唐抗衡,願奉表稱臣,只求殿下留下我族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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