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星火映長安,暗潮動四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授二十五年四月初十,長安城太極宮甘露殿外,晨鐘剛剛敲過五響。

  殿前石階上凝結著一層薄薄露水,宮中雜役正執帚清掃,動作卻比往日輕緩許多——近半月來聖上龍體微恙,太醫院叮囑靜養,整座宮殿上下都籠罩在一種小心翼翼的靜謐里。

  李世民卻並未臥床,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坐在甘露殿東側的暖閣中,面前案上攤開著一封來自錫爾河前線的加密急報。

  李淳風與工部尚書閻立本陪侍在側,案角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參湯。

  「喬治烏斯……」李世民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節在桌案上輕輕叩擊,「李易在急報中說,此人已仿製出我軍七成威力的雷霆炮,還握有燭龍戰車完整圖紙?」

  李淳風躬身道:「回陛下,皇太孫殿下在電文中確係如此陳述。據薛訥將軍從君士坦丁堡發回的情報,此人本名喬治,原是不列顛島上一名機械工匠,約在貞觀二十年左右流落至拜占庭宮廷,以獻上蒸汽機改良圖紙獲封宮廷機械師。拜占庭皇帝君士坦斯二世視其為奇才,委以軍政要務。」

  「貞觀二十年……」李世民眯起眼睛,「那正是袁客師在朝中消失的同一年。」

  李淳風點頭:「陛下所慮極是。依臣等推測,此人與袁客師或許相識,甚至可能同為異時空來客。袁客師當年留下警示,說此方世界薄膜脆弱,恐有大患。如今看來,他所謂的大患,除了化石能源的過度開採,恐怕也包括這些不請自來的穿越者。」

  閻立本此時插言:「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皇太孫殿下既然已激活信標,掃出七處異時空穿越者的蹤跡,為何不立即派兵緝拿?以我大唐目前之力,縱然是萬里之外的君士坦丁堡,也並非鞭長莫及。」

  李世民端起參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開:「因為李易在電文里說了,天工密鑰激活信標之後,不過能探測到大致的方位,卻無法精確定位。那七處光點分布在各城之中,倉促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晨光中漸漸明亮的長安城輪廓:「況且眼下的燃眉之急,不在君士坦丁堡,而在祁連山與俱戰提。」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錫爾河東岸唐軍大營中,李易正在燭龍-丙型指揮車內攤開一張巨大的輿圖。

  裴行儉、沈括、蘇定方圍坐案旁,車壁上的煤油燈微微晃動,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俱戰提已經拿下三日,葉齊德殘部退守撒馬爾罕,正在加固城防。阿拔斯主力仍在波斯境內集結,曼蘇爾聲稱兩月內可集結十萬大軍。」李易的指尖沿著輿圖上的山脈線划過,「但眼下我最擔心的,不是葉齊德,也不是曼蘇爾。」

  「殿下說的是盧承慶?」裴行儉問。

  李易點頭:「盧承慶手裡有掘進機核心圖紙,又勾結苯教殘部藏在祁連山中。穿山-丁型掘進機是打通崑崙山秘道、獲取黑晶石的關鍵——沒有黑晶石,袁客師留下的能量塔圖紙就只是一堆廢紙。」

  沈括沉吟片刻,道:「殿下,臣有一個想法。盧承慶固然有圖紙,但圖紙上記載的合金配方,只有在赤山冶煉區才能生產。祁連山中沒有釩鈦鉻鎳礦,他即便想仿製掘進機,也缺乏材料。如今赤山冶煉區已全面納入戰時管控,我們只需嚴防死守,讓其無法從外部獲得關鍵物料,盧承慶便如無源之水,翻不起大浪。」

  李易微微頷首:「沈先生說得有理。但問題在於,盧承慶手中還有人質。此前他被圍時點名要見我,否則便殺人質。我就算不去,也不能放任不管。」

  蘇定方粗獷的聲音響起:「殿下堂堂皇太孫,豈能以身犯險去和叛賊談判?末將願率玄甲衛直搗祁連山,將盧承慶那廝的腦袋提來!」

  李易搖頭:「不可。祁連山地勢複雜,苯教殘部在那一帶經營多年,布有大量暗道機關。強攻只會得不償失。我自有辦法。」

  他沒有細說,目光轉向輿圖中的西域方向,仿佛隔著千里煙沙看到了那支正穿行在粟特商道上的隊伍。

  四月中旬的大漠正是風沙最烈的時節。

  薛訥裹緊頭巾,牽著駱駝走在商隊前列,他身後跟著四十九名扮作腳夫與夥計的精銳衛士,駱駝馱子上層是香料與絲綢,夾層中藏著的卻是摺疊式鋼弩與為近身搏殺打造的短鋒陌刀。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二十二天,繞過鹹海,穿過錫爾河下游的綠洲,此刻距離巴格達還有不到六日的路程。

  按計劃,安插在巴格達城內的暗探早應派人接應,但直到今日黃昏,約定的接應點仍不見人影。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薛訥心中隱隱不安。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沉的落日,對身邊的副手低聲道:「今晚紮營後,多設兩道暗哨。若明日午時仍不見接頭人,我們便改道走幼發拉底河西岸。」

  「將軍懷疑接應出了變故?」

  薛訥沒有正面回答,只壓低了聲音:「曼蘇爾那頭老狐狸不是吃素的。他能在波斯高原上建起這麼大一個王朝,靠的不僅是兵馬,還有一雙好眼。盧承慶逃到祁連山之前,曾在巴格達待過半個月——他若將我們的接頭暗號供了出去……」

  話音未落,前方沙丘後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銅哨響。薛訥手一抬,整支商隊霎時停下。駱駝嘶鳴聲中,數十騎黑衣騎士從沙丘後魚貫而出,馬上之人清一色黑巾蒙面,腰挎弧形彎刀。

  領頭的騎士勒馬停在二十步外,用一口帶著濃重波斯腔的突厥語高聲喊道:「來者何人?」

  薛訥不慌不忙,摘下頭巾露出笑臉,也用突厥語回道:「我們是布哈拉過來的行商,受拉赫曼老爺之託送香料往巴格達去。諸位爺若肯行個方便,我這裡有上好的波斯地毯奉上。」

  那領頭騎士哼了一聲,策馬緩緩靠近,目光在薛訥臉上停留了好一陣,忽然壓低聲音道:「薛將軍,屬下接應來遲,讓將軍受驚了。」

  薛訥眼色一凜。那騎士卻已將蒙面巾扯下,露出一張胡商打扮的面孔——正是潛伏在巴格達多年的暗探趙成元。

  「城裡出事了?」薛訥問。

  趙成元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近前,低聲快速道:「三日前曼蘇爾突然加派上千禁衛進駐智慧宮,將地宮入口全部封鎖。屬下多方打探,才得知是王后從一名內侍口中聽說『有人要盜取宮中重寶』,雖然不知具體所指,但曼蘇爾小心謹慎,已經將所有密室入口換成新鎖。」

  薛訥眉頭皺起:「可有辦法弄到新鎖的鑰匙圖樣?」

  趙成元道:「屬下收買了掌管宮中工匠房的管事,正在設法拓印。只是這事急不得——曼蘇爾疑心重,若是發現鑰匙圖樣泄露,恐怕會連夜將密鑰轉移。」

  薛訥沉吟片刻,目光落向遠處暮色中隱約可辨的巴格達城牆輪廓。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李易交給自己的那封密信——信封上寫著「如遇變故,依第三策行事」。

  他摸向懷中那封信的位置,指尖觸到信紙的一角。第三策的內容很簡單:若無法在曼蘇爾眼皮子底下竊取密鑰,便設法製造一場足夠大的騷亂,趁亂動手。

  「通知城內所有人,」薛訥低聲道,「五日後巴格達大市開集之日,按計劃行事。」

  四月中旬的長安,正是牡丹盛開的時節。太極宮後苑的牡丹花叢中,李世民難得從案牘中抽出身來,由李淳風陪著在花間漫步。身後只跟著幾名親信內侍,步子放得很輕。

  「李淳風啊。」李世民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閒聊的意味,「你說那喬治烏斯,若是袁客師當年識得的人,他為何到了拜占庭,而不是來大唐?」

  李淳風想了一想:「或許此人當年到達此方世界的時候,落腳之處便在西方。袁客師是貞觀年間才入朝為官的,比他更早在拜占庭立足,也說得通。臣翻檢過袁客師留在白馬寺的手札,其中有一段隱晦的批註,提到『西土有同類,未能接引』——想必說的就是此人。」

  「未能接引……」李世民停下腳步,「這四個字有意思。是袁客師沒能將其接引到大唐來,還是……已經接引過,卻未能成功?」

  李淳風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這一層。他認真想了想,道:「陛下聖明,這確實有兩種可能。但袁客師其人行事向來審慎,若是他曾與那喬治烏斯有過接觸而未能將其爭取過來,以他的性子,必然會在手札中留下更多線索。眼下手札中僅此一句,更像是兩人從未見過面,袁客師只是通過某種方式感知到了對方的存在。」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彎下腰,輕輕摘下一朵魏紫牡丹,花瓣上的露珠沾在他指腹上,涼絲絲的。

  「前日收到郭孝恪的奏報,說渭州失竊刀盤一案已有眉目,盜走核心部件的是盧承慶的外甥,姓崔,前隋遺族,當年被盧家蔭蔽逃過了抄家。」李世民的聲音低沉下來,「盧承慶勾結苯教殘部,還裹挾了隴西幾家舊世族,朕本意是速戰速決,但李易發來電文,說祁連山地形太過複雜,若是以重兵強攻,恐有伏兵包圍之虞。」

  「皇太孫殿下的意思是?」李淳風問。

  「他說要『調虎離山』。具體如何操作,他在電文中不曾細說,只讓朕給他十日時間。」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這孩子向來有分寸,但朕總覺得,他有些事情瞞著朕。」

  李淳風沉默了。

  他身為太史局令,也曾見過袁客師留下的種種不可思議之物,對那些玄妙至極的符印與機關至今無法全然參透。但比袁客師更叫他捉摸不透的,是這位皇太孫。李易仿佛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方世界的秘密——他知道石油會帶來災難,知道穿越者不止一人,知道該如何利用袁客師留下的布置來校準時空。那種瞭然於胸的姿態,仿佛他才是這一切棋局的執子者。

  「或許……殿下也是袁客師手札中所提到的『棋手』之一。」李淳風斟酌著用詞,「兩人皆為大唐效力,只不過一人暗中布局,一人明面落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向遠處宮牆外高聳的起重機吊臂——那是正在興建的皇城電力塔工程,工部的匠人們正頂著春陽將粗大的銅線一根一根架設起來。汽笛聲從城西的機車廠傳過來,在晨風裡拖出一聲悠長的鳴響。

  他忽然想到袁客師當年在太極宮外第一次見到自己時,說過一段話——「陛下,微臣來自千年之後。但請陛下放心,微臣此來,只為償還一樁因果,絕不干預國祚興衰。」

  那一年,李世民正當盛年,大唐正值蒸蒸日上的時候。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將這段話封藏在記憶深處,此刻卻忽然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袁客師說他來自千年之後,他說他來償還一樁因果……那麼李易呢?李易是否也是同樣的人?

  李世民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有些答案,或許要到揭開最後一層帷幕的時候才能水落石出。

  四月中旬的錫爾河畔,冰雪已盡消融,河岸邊新抽出的蘆葦叢中,幾隻灰鶴正悠閒地踱步。李易站在指揮車外,望著河面上正在建設的水電站壩體——幾百名工匠正用滑輪與絞索吊裝巨大的木製水輪,沈括設計的新型臥式機組已經完成了總裝的三分之二,預計再有二十天便能開始試發電。

  「殿下。」裴行儉從身後走過來,手中拿著一封剛譯出的電文,「長安轉來郭孝恪將軍的密報。說盧承慶派了一名使者下山,送了一封信。」

  李易接過電文,展開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很簡短:盧承慶要求在五月朔日於祁連山中的青崖谷與李易面談,屆時可交出人質與掘進機核心部件的半數,條件是李易以皇太孫身份擔保他及其黨羽性命不受追究。

  「又是面談。」裴行儉語氣沉凝,「殿下真要去?」

  李易將電文折起來,目光望向遠處西沉的落日,淡淡道:「去。不去怎麼知道盧承慶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可這明顯是陷阱!」

  「是陷阱,但我有準備。」李易轉過身,看著裴行儉的眼睛,「參謀長放心,我不會拿大唐的江山去賭一場毫無勝算的會面。盧承慶要見我,無非想談條件。但我猜他真正想見的人,恐怕不是我。」

  裴行儉不解:「那是誰?」

  李易沒有回答,嘴角卻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邁步走向營帳,只留下裴行儉站在原地,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疙瘩。

  夜色徹底籠罩大營時,李易坐在帳中,就著一盞煤油燈翻開了一本書。書皮泛黃,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這是袁客師留在白馬寺鐵函中的一部手稿副本,內容涉及祁連山中某些鮮為人知的秘密。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幾行字上。那一頁的邊角處,有人用一條極細的墨線畫了一幅簡單的地形圖,旁邊標註了三個小字:

  青崖谷。

  李易凝視著那個地名許久,忽然輕聲自語:「盧承慶選在這個地方見面……他到底是真的走投無路,還是在替別人試探什麼?」

  他翻開下一頁,目光所及之處是一段泛黃而潦草的文字:

  「……苯教之祖辛饒彌沃確於周時入中原,然余追尋其足跡多年,方知此人非中土之聖賢,亦非西域之凡俗。其來歷之奇,與我輩類似,恐亦是異時來客。今崑崙山中尚存其遺蹟數處,惟幽深難測,非有穿山開岳之器不能至也。」

  李易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煤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跳動,映照出一絲若有所思的倦意。

  盧承慶、苯教殘部、祁連山、青崖谷、袁客師遺稿……這些線索在他腦中不斷交錯、碰撞、重組。良久,他重新睜開眼睛,從桌案另一側抽出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幅地形輪廓。

  那是祁連山深處環繞青崖谷的一座環形山樑。袁客師手稿中記載,苯教先祖曾在附近的地下鑿有一座祭壇,祭壇深處有一扇青銅門,門上鎖著的,據說是一份足以撼動山河的舊藏。

  李易放下筆,注視著紙上的地形圖,聲音很低,卻在寂靜的帳中清晰可聞。

  「這一局,棋手恐怕不止我跟袁客師兩個人。」

  帳外夜風掠過錫爾河面,河對岸的胡楊林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數千年前便埋下的某種回聲,正一步步穿越漫長的光陰,向著這個春夜悄然逼近。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巴格達城中,薛訥站在一間狹窄的石屋內,正就著昏暗的油燈將那張從工匠房管事手中秘密送來的鑰匙圖紙鋪在桌案上,一根一根地對比著齒輪的齒紋。

  窗外月色昏黃,隔著底格里斯河的水聲,巴格達大市集的晨光將在一夜之後如期到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