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燭龍-丙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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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四月戊戌,錫爾河大營外的烽燧在暮色中漸次亮起。

  皇太孫李易站在燭龍-丙型指揮車旁,目送最後一批運送彈藥的車隊消失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手中捏著一封剛剛譯出的密電。

  電文來自涼州,折成三疊的宣紙上只寫了寥寥數字:「盧賊已入青崖谷,攜重兵,設伏以待。」

  「殿下,此行兇險,還是讓末將代您走一趟吧。」裴行儉按著腰間劍柄,目光沉凝,「盧承慶此人陰險狡詐,他在祁連山經營半年多,勾結苯教殘部、收買關隴世家餘孽,手頭少說有三千亡命之徒。您以身犯險,萬一……」

  「萬一我回不來,軍務由你和蘇定方協同主持,沈括負責技術統籌。」李易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盧承慶點名要見我,若我不去,他在暗處挾持的那批工匠和兵卒就永遠救不回來。況且,他約在青崖谷,那裡正是袁客師留圖中標註的苯教先祖遺蹟所在。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借那扇青銅門玩什麼把戲。」

  裴行儉沉默片刻,終究躬身行禮:「殿下保重。」他隨即退到指揮車前,展開一幅標註了密密麻麻符號的軍用地形圖,「按您的部署,我將率龍驤軍主力在錫爾河西岸保持壓力,命尉遲環領三千鐵騎前出至俱戰提以北,佯作渡河態勢;蘇定方已率玄甲軍精銳向撒馬爾罕方向機動,一旦青崖谷方向出現信號,他會立刻切斷葉齊德與盧承慶之間的聯絡通道。」

  「好。」李易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連綿的營帳,「記住,無論青崖谷發生什麼,我軍進攻撒馬爾罕的時間不變。三日後午時,雷霆-甲型炮必須準時打響。」

  ...........................

  青崖谷。

  五月初一,天未亮,李易便帶著三百名玄甲衛和五十名格物院工兵離開鷹嘴渡大營。

  隊伍分乘二十輛裝甲蒸汽駁船沿錫爾河逆流而上,在午時前後抵達祁連山支脈的一處隱蔽渡口。

  其餘人員早已得到命令,棄船登岸,沿著峽谷中一條獵戶踩出的羊腸小道向青崖谷方向穿插。

  青崖谷位於祁連山北麓,兩面是數十丈高的赭紅色絕壁,谷底寬約百步,一條涓涓細流從亂石間穿過。

  這樣的地形,若在谷口設伏,簡直是天然的瓮中捉鱉。

  李易騎著一匹烏雲蓋雪,在距谷口二里處勒馬停下,舉著千里鏡仔細觀察。

  「谷口沒有拒馬,兩側崖壁上隱約可見人影攢動,至少藏了五六百弓箭手。」副手、玄甲衛校尉程懷義壓低聲音,「殿下,裡面恐怕不止一座埋伏,而是三面合圍。」

  「他們想要活捉我。」李易放下千里鏡,「否則谷口只需架兩座火油弩,我們進都進不去。盧承慶既然敢等我,必然有萬全之策。傳令下去,工兵在前,每走十步鋪一塊鐵板,以防地雷;甲士分兩翼護住側後,我與他們保持三十步距離。」

  玄甲衛的紀律素來嚴整,不到一盞茶工夫,隊列便沿著谷道緩緩推進。

  鐵板鋪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噹噹聲,在峽谷中迴蕩。

  兩側崖壁上的弓箭手顯然有些躁動,幾支箭矢從高處墜落,撞在鐵板上濺起一溜火花,卻無人真正射向隊伍。

  走到谷心,李易遠遠看見一塊平整的青石台,台上擺著一方矮桌、兩把胡床,桌邊站著一個身著皂色官服、鬚髮半白的中年人。正是原工部侍郎、因私運兵甲圖樣被判流放涼州的盧承慶。

  盧承慶身後站著百餘名精壯甲士,衣甲不整,兵器卻是難得的上等橫刀,顯然是花了血本從黑市上買來的。他身後十步遠,那座傳說中的青銅門正半嵌在崖壁中,門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銘文和十二枚齒輪凹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

  「皇太孫殿下果然守信。」盧承慶遠遠拱手,聲音洪亮,「罪臣流放三千里,繫於邊陲,沒想到還能得殿下親身駕臨,實乃三生有幸。」

  李易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青石台,身後玄甲衛散作扇形,將他護在中間。他走到矮桌前坐下,看著盧承慶的眼睛,沒有任何寒暄客套:「我在路上聽了三個版本的傳聞,說你要投阿拔斯、說你要裂土稱王、說你要借苯教復活先祖神兵。我都不太信,你盧承慶不是蠢人,阿拔斯距此萬里,苯教殘部早已成不了氣候,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

  盧承慶微微一怔,隨即眯眼笑了:「哦?請殿下明示。」

  「崑崙山深處的黑晶石。」李易一字一句道,「你盜走的穿山-丁型掘進機核心刀盤,再加上你藏在涼州的成套圖紙,足以讓你在阿拔斯、拜占庭或其他任何地方重造一台掘進機。但掘進機只能挖洞,你還需要知道礦脈的確切位置,才能在短時間內打通通往崑崙山瓊木孜塔格峰的通道。我猜,你約我到此,就是為了逼我交出袁客師留下的《寰宇礦脈總圖》。」

  盧承慶的笑意一點點收斂,麵皮上的肉微微抽動。片刻後,他緩緩撫掌:「不愧是格物院一手撐起整個大唐工業的人,皇太孫才智過人,三言兩語就說破了我的目的。不錯,我要黑晶石。」

  他一拍手掌,兩名甲士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從青銅門後的岩洞裡走出來。那人蓬頭垢面,身上穿著格物院工匠的靛青短褂,正是此前被劫軍需專列上失陷的刀盤鍛造監工程繼業。

  「殿下來的路上,想必已經看見兩側崖壁上的弓箭手。」盧承慶聲音變得低沉,「只要我一聲令下,三百張硬弓將在三息之內把此地射成篩子。殿下雖然帶來三百精銳,在這狹谷之中未必施展得開。我不過是求財求一條生路,只要殿下交出礦脈總圖的拓本及相關密鑰,我立刻釋放人質,率部遠走西域,終身不踏大唐地界。」

  李易安靜地聽完,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抬起右手,指向盧承慶背後的青銅門:「你提到的密鑰,是那扇門上的十二枚齒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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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承慶面色微變。

  「你研究那扇門研究了大半年,卻始終只能打開外層的銘文凹槽,原因很簡單——十二枚齒輪並非成對轉動,而是依圓周率小數點後第十二位至第二十三位的序列依次嚙合。你讓格物院叛逃的工匠試過無數次,但他們並不知道,圓周率之後第四十二位才是真正的序列起點。」李易站起來,從腰間革囊中取出一枚黃銅齒輪,在指尖轉了兩轉,「袁客師把訣竅留在了洛陽白馬寺的碑刻上,以加密簡體字寫在『天工』二字的筆畫間隙里。盧承慶,你盜走刀盤、折損工匠、脅迫人質,做了這麼多事,卻連那扇門真正開啟的方法都沒有參透,還要等我親自來告訴你。」

  盧承慶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喉結上下一滾:「你……你還當真以為我會相信你手中那枚是真正密鑰?」

  「你可以試試。」李易捏住齒輪,走到青銅門前,將那枚齒輪穩穩嵌入左上方的第一個凹槽。喀嗒一聲輕響,齒輪咬合,隨即門上十一個凹槽同時亮起銅綠色的微光,仿佛沉睡多年的機簧被重新喚醒。李易不慌不忙地從革囊中取出第二枚、第三枚齒輪……一枚一枚嵌入,每次嵌入都伴隨著均勻的機栝轉動聲,直至十二枚齒輪全部合攏。

  青銅門中傳出一陣低沉的轟鳴,門縫間騰起一股夾雜著銅鏽和塵土的蒸汽。門後並未出現什麼神兵巨獸,而是一間只有丈許方圓的石室。室內陳設簡樸:一張青石案,案上擺放著一台由銅管、琉璃罩、黃銅齒輪和石墨電極構成的儀器,旁邊壓著一卷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圖紙。李易一眼認出,那正是袁客師設計的「地脈諧振儀」——能在方圓三百里範圍內定位礦脈與地熱裂隙的探測裝置,比《寰宇礦脈總圖》上的靜態標註更為精準實用。

  盧承慶的眼神從那台儀器上移不開了。他猛地回過神來,尖聲喊道:「來人,把這些東西全部給我搬走!」他身後的甲士紛紛湧來,然而李易卻忽然回身,邁出兩步,站在青石台邊,從懷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短管,朝天輕輕一拉——一道紅色焰火拖著尾跡升上天空,在谷頂炸出一團醒目的赤紅煙雲。

  幾乎與此同時,谷口兩側的崖壁上驟然爆發出激烈的吼殺聲。原本伏在岩縫中的弓箭手被不知從何冒出的玄甲衛從背後襲殺,慘叫聲此起彼伏。數十名格物院工兵從谷道旁的低洼處躍出,推著四架布滿鐵管的三輪噴火器,將熾烈的火焰噴射進盧承慶甲士陣列的側翼。這是一場蓄勢已久的內外夾擊。

  李易並沒有像盧承慶想像的那樣,只帶三百人前來。他早在三日之前,便命程懷義與祁連山山民嚮導一起,尋到一條通往青崖谷崖頂的隱蔽小徑,五十名玄甲衛和二十名工兵連夜翻過山脊,占據了崖上的俯瞰位置;另有兩百人由裴行儉的部將張寶義率領,潛伏在谷外五里處,以旗花為號隨時策應。

  盧承慶的部署原本嚴密,但谷中侷促的地形同樣限制了他自己的調動。他本以為憑藉居高臨下的弓箭優勢可以逼李易就範,沒想到那些弓箭手剛剛舉弓,就被崖頂上飛來的弩矢和火油彈打散。李易一方雖然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卻牢牢占據主動,四架噴火器在前方犁開一條火線,玄甲衛則依託鐵板和谷中的亂石,步步推進,只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將盧承慶殘部壓縮到青銅門前的狹小台地。

  「降者免死,執械不赦!」李易負手站在青石台側,聲音清朗。

  盧承慶的甲士眼見退路被斷,又見噴火器與弩炮齊備,很快便有人丟下兵器跪倒在地。盧承慶面色慘白,被兩名親信護衛架著退到青銅門門口。他猛地回頭,望向門內那台地脈諧振儀,忽然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神情:「李易……你就算拿到這東西也沒用!我早已把黑晶石礦脈的訊息賣給拜占庭人!你以為喬治烏斯只是個普通機械師?他手裡握著掘進機的圖紙和一名天工門叛徒,只要我一聲令下,拜占庭的探險隊就會搶先一步登上崑崙山!」

  李易卻沒有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他慢慢走到盧承慶面前,淡淡說道:「你說的那支拜占庭探險隊,十天前已經被薛訥率獵隼小隊在錫爾河上游全部截獲了。他們的嚮導、駝隊和所有物資,如今正押往安西四鎮的大牢。」

  盧承慶張大嘴,仿佛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片刻後,他頹然垂下肩膀,被玄甲衛反剪雙手綁了個結實。

  巴格達的暗夜。

  同一時刻,三千里之外的巴格達,夜色正濃。

  薛訥穿著一身粟特商人的粗毛長袍,頭裹纏巾,臉上塗了淺褐色的塗料,混在夜市的人群中靠近智慧宮的後牆。

  五日前的大集日,他按計劃在城東的香料市場製造了一場大火,趁亂將一批火油和硫磺裝進靠近智慧宮地下的廢棄水渠,此刻他帶著七名精銳獵隼隊員,正沿著水渠爬向智慧宮地下三層密室的通風口。

  智慧宮是阿拔斯帝國珍藏典籍和奇巧器械的所在,曼蘇爾對它的守備極其嚴密。

  地面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下走廊暗布翻板、毒弩,尋常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密室。

  然而薛訥事先摸清了換崗規律,又通過寵妃納迪婭的侍女,拿到了地下一層排水系統的鑰匙。他用那枚鑰匙打開鐵柵欄,穿過一條齊腰深的水道,在通風口處停住。

  通風口僅有尺許見方,鐵欄早已鏽蝕大半,薛訥用一根細鐵釺撬開兩根鐵條,側身鑽了進去。

  密室中昏暗潮濕,卻堆滿了木箱和捲軸,正中一張黃銅桌上,赫然放著一隻鎏金匣,匣面上刻著一行他看不懂的古希臘文——但那匣子旁邊赫然立著一台由銅管與琉璃組合的儀器,樣式與李易描述過的「地脈諧振儀」如出一轍,只是更小巧。

  薛訥沒有貿然去碰那鎏金匣。他取出一柄刻刀,輕輕撥開匣蓋邊緣的蠟封,從縫隙中窺見裡面是一卷羊皮紙和一枚青銅小尺。

  他屏住呼吸,用特製的長鑷子將羊皮紙卷夾出一半,展開一瞧,上面畫著一幅正圓形的結構圖,中央標註一個八角星符號,四周環繞著十二根立柱,立柱頂端標著齒輪狀花紋。

  結構圖下方有一行拉丁文字,薛訥並不認得,但他能認出結構圖全貌分明是一座巨型高塔的建造藍圖。

  他壓下激動,將羊皮紙卷塞回匣中,又把匣子原樣放好,只取走旁邊那把小銅尺——那是李易曾一再叮囑他務必弄到手的「諧振儀校準銅尺」。

  他將其收入貼身暗袋,沿原路退回水道。

  剛爬出通風口,水渠外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喝,一隊舉著火把的衛兵封鎖了水道出口。

  薛訥迅速判斷形勢,往水渠邊一靠,將一粒火油彈擲向前方的污水溝,轟然炸開一條火牆,趁亂帶著隊員從另一側的排水口脫身。

  身後巴格達城中警哨長鳴,他卻已經消失在底格里斯河的夜色中。

  長安不眠夜。

  戊戌日的夜裡,太極宮甘露殿內燈火通明。

  李世民披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剛剛用璇璣電台傳來的短箋。短箋只有寥寥數句:「青崖谷事畢,盧承慶被擒。青銅門內得地脈諧振儀,薛訥已於巴格達取得校準銅尺,正星夜南下。」落款是李易的私印。

  李淳風站在殿中,手捧一卷袁客師手札,正在逐句細讀。良久,他放下手札,躬身開口:「陛下,皇太孫密報中提到的喬治烏斯,恐怕正是袁客師手札中所記的『異星客』之一。袁客師貞觀二十年離奇失蹤,手札說他『感天地之崩、風雲之變,遂西行萬里』,如今看來,他多半是去拜占庭追蹤此人了。」

  「朕年輕時與袁客師打過數次交道,」李世民緩緩說,「他行事縝密,機變無雙,從不說無用之言,更不會做無用之事。他留下的警示……朕信。」他頓了頓,望向南方夜色,仿佛看見了錫爾河畔那盞不滅的燈火,「只是朕沒想到,這天下之大,竟然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來自異世的人。李易那孩子,怕是早就知道些什麼。」

  李淳風低聲道:「陛下,皇太孫正在用他的辦法應對這一切。眼下盧承慶已擒,青崖谷的青銅門也已開啟,下一步只需按袁客師留下的圖紙,在黑晶石礦脈上建造能量塔,將四大城市的電力網絡貫通起來,便可穩住這片天地的根基。喬治烏斯的威脅雖大,但他既無礦脈總圖、又無校準銅尺,短時間內不足為患。」

  「新羅呢?」李世民的目光轉向案頭另一份奏疏,「金法敏收容倭國餘孽、私自仿造雷霆炮的事,朕不能坐視。」

  「皇太孫已奏請,待錫爾河水電站併網之後,即刻調派一支艦隊東巡新羅海岸,以巡備海疆為名,令金法敏交出倭國工匠。若其不從,可順手將那枚棋子也一併拔除。」李淳風說到這裡,微微一嘆,「陛下,袁客師布下的棋局,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年貞觀朝的眼界。臣以為,皇太孫所行之事,雖不急在一時,卻不可再緩了。」

  李世民沉默許久,終於點了一下頭:「傳旨,命工部按新圖擴建凌煙閣地宮,以備能量塔所需的地基。另令隴右道、河西道加緊勘測地熱資源,所有石油井自今日起壓采至兩成,違者以謀逆罪論處。」

  侍從太監捧旨而去。甘露殿內燈火搖曳,月色透過窗欞灑在那幅巨大的西域輿圖上。李世民望著那條蜿蜒的紅色鐵路線,久久沒有出聲。

  錫爾河畔的新章。

  三日後,錫爾河東岸鷹嘴渡大營。

  李易已經回到營中,渾身上下沾滿塵土,卻顧不上休息。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鐵皮工棚內,面前攤開袁客師留下的能量塔設計圖和地脈諧振儀的測繪數據。

  沈括戴著一副水晶磨製的老花鏡,正俯身檢查儀器上的銅質刻度盤,不時用鉛筆記下一串數字。

  「殿下,這台諧振儀的精度遠超我們現有的勘探設備。」沈括抬起頭,語調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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