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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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升到正頂,國子監大論堂前的青石園裡,黑壓壓的擠滿了學生。

  這一次,鄭守禮傳出的訊息以及特意造的勢,可以說是把國子監的所有世家子弟盡數喊了過來,就連太學、四門學裡的一些學生,也都趕了過來。

  堂門兩側,四名壯實監門卒橫握包銅水火棍,攔住去路。

  「憑啥不讓俺們進去!俺們也是國子監的諸生!」

  程處默扯著嗓子嚷嚷,伸手就去推領頭的門卒。

  程處亮同樣嘴裡罵罵咧咧,尉遲寶琳則是抱著胳膊堵在正中央,秦懷玉好一點,負手立在一旁。

  四道身影往前一步,門卒只感覺鋪天的壓力。

  這四位,可是代表了三位國公啊!

  門卒滿頭大汗,連連作揖:「幾位小公爺,莫為難小人!今日是博士們開堂論理,鄭博士特意吩咐,涉事的武勛子弟一律在廊下候著,不得入堂喧譁!」

  「候他娘的!」程處亮抬腳就要踹門,被秦懷玉攔了下來。

  秦懷玉低聲開口,說給自家兄弟聽:「兄弟們,裡面坐著三四十個學官,外面更是守著快千號諸生。今日這門,硬闖不得。」

  「呸,那老東西,真是晦氣。」

  程處默啐了一口,把嗓門壓下去半截:「不闖就不闖,先靜觀其變就是。」

  ……

  堂內,檀香裊裊。

  十幾名鬚髮花白的老博士分列東西兩側,主位上孔穎達黑著臉端坐,他下首坐著范陽盧氏、清河崔氏的兩名學官,低著頭專心數地磚縫,擺明了今日誰也不幫,看風向行事,俗稱兩邊倒。

  鄭守禮沒有落座,他一身緋色官袍,站在大堂正中偏東,既越過同僚席位,又不碰孔穎達的主座,端著一副士林前輩主持大局的架子。

  阿禾揹著書袋,孤零零站在堂下右側空地上。

  小丫頭兩隻手抓著衣角,腦袋低垂,顯得十分單薄,滿堂的目光時不時的就要看向她。

  鄭元頂著半邊腫起的腮幫子,坐在世家諸生頭一排,沖著旁邊同窗擠眉弄眼。

  鄭守禮清了清嗓子,蒼老嗓音在大堂里響起:「今日召集諸位同僚與全監諸生在此,非老夫要興師動眾。只是昨日經義講堂一場亂象,已觸及我大唐文教根本!孔祭酒與老夫同食朝廷俸祿,今日這樁公論,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只論是非,不論親疏,更不論門第高低!」

  這個老頭兒先占了大義名分,隨即轉過身,右手指著阿禾。

  「老夫先問第一樁!國子監自大隋開皇年間設立,便是傳授聖賢之道、為國育才的清淨地,所錄諸生,皆為男兒!如今倒好,一個黃毛丫頭堂而皇之坐在經義講堂,與諸多男子同席聽講,男女混雜,成何體統?女子讀書,亂的是陰陽綱常!自東漢班昭之後,歷朝歷代再無女博士一職,此非偶然,乃是聖人定下的鐵律!」

  西側席位上,鄭元立刻扯著嗓子喊:「鄭博士所言極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入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錯!聖門清淨地,豈容女子玷污!」十幾個世家諸生跟著拍案起鬨,議論聲順著門檻傳出去,外面不明就裡的四門學生也跟著交頭接耳,指著阿禾背影竊竊私語。

  主位之上,孔穎達重重一拍驚堂木。

  啪!

  滿堂嘈雜被這一聲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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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穎達站起身,鬍鬚一翹,指著鄭守禮:「鄭守禮,班昭你提了三十年。班昭能續《漢書》、著《女誡》,是因為她先識了字!你把這道理翻過來講,是想說天下女子都不該識字,好讓你們幾家的筆,把她們一輩子按在泥里?」

  鄭守禮眼皮一垂,剛要開口,孔穎達根本不給他喘氣的工夫,往前邁一步,聲音拔高:「老夫再問你一句,班昭若是活在今日,坐在你這國子監里,你是收,還是不收?」

  一句話把鄭守禮問得堵在半路。

  答收,前面的話全白費;答不收,便是連班昭都敢否。

  老頭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冷笑一聲,索性不接這茬,拱手朝皇宮方向一拜:「孔祭酒休要拿大話壓老夫!班昭乃是名門望族之才女,眼前這丫頭是什麼身份?一個從同州逃荒過來的流民孤女!雲泥之別,怎可相提並論?」

  鄭守禮圖窮匕見,把戰場拉回門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阿禾腦門上:「況且此女心術不正!前些日子算學課上,她背後之人便使出障眼妖術,害我滎陽鄭氏子弟鄭通當眾出醜,從此在監里抬不起頭!」

  「如今她混入國子監,不思安分,反倒用狐媚手段招攬勛貴武夫,在講堂之上大打出手,捏斷同窗手腕,砸毀公家案幾!如此劣跡斑斑的亂監妖女,也配坐在聖門之內?」

  「對!她就是個招災引禍的妖女!」

  「把她趕出長安!」

  世家席位上的諸生像是打了雞血,再次群情激憤。

  幾個太原王氏子弟甚至站起身,挽起袖子就要往堂中央沖。

  阿禾被這麼多道兇狠目光盯著,下意識往後躲,後背抵在冰涼木柱上,兩隻眼睛紅撲撲的。

  ……

  「喲,鄭博士這嗓門挺亮啊,中氣這麼足,早上吃了幾碗飯啊?」

  一道懶洋洋的嗓音從堂門口傳進來。

  堵在門口的諸生只覺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一股巧勁推開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許願穿一身乾淨青布長衫,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跨過門檻,走進大論堂。

  廊下程處默和程處亮一見他來,眼睛大亮,嗷嗷叫著揮手:「許先生!」

  許願沖他們擺了擺手,徑直走到阿禾身邊,伸手拍了拍小丫頭繃緊的肩膀,低聲安慰。

  「別怕。」

  「阿牛哥~」

  阿禾的聲音低迷悲傷,眼眶紅紅的,抓著許願的衣袖。

  許願溫和的笑了笑,摸著阿禾的腦袋,給她鼓勵。

  隨後,他又轉過身,笑眯眯的打量台上的鄭守禮,眼神之中不可察覺的閃過一絲殺意。

  老東西,欺負阿禾,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一刻,許願真的憤怒了,這個叫鄭守禮的雜毛不停的跳來跳去。

  鄭守禮看著突然闖進來的許願,眼皮不由得跳了跳,心裡卻是一陣狂喜。他千方百計把事情鬧大,等的就是這白樓主事人按捺不住親自下場。

  只要這小子敢在大論堂動手,或者說半句大逆不道的話,御史台的奏摺立刻就能飛進太極殿!

  想到這兒,鄭守禮挺直腰板,端出衛道士派頭,厲聲喝道:「來人是誰?此乃國子監博士公論重地,閒雜人等速速退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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