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被女皇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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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婉兒的顫抖很輕,只在最後一個字上打了個顫,像是琴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張易之的掌心裡扭動了一下,但那隻手像鐵箍一樣箍著,紋絲不動。她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微微蜷曲著,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道淺淺的月牙印。「聖上剛剛睡下,若是驚醒了她,只怕又要誤會了。」

  「誤會?」張易之非但不鬆手,反倒笑了。那個笑從他的嘴角向兩邊扯開,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地割著什麼。他的眼睛在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瞳仁深處有一層冰冷而黏膩的東西,像沼澤底下的淤泥,踩上去會陷下去,會越陷越深。「今日我還偏要這般。你最好小點聲,若是吵醒了聖上,會是什麼後果,你比我清楚。」

  這一句,正正戳在上官婉兒最怕的地方,她只好受委屈了。

  張易之步步為營,上官婉兒不敢喊,不敢掙,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張易之說的沒錯。若是吵醒了武則天,武則天睜開眼看見的會是什麼?是她和兩個男寵在深夜的宮廊里拉扯。上一次,她只是在宴席上沖張昌宗笑了一下,就被武則天罵作「蕩婦」,動了黥刑,以刀刺面,以墨涅之。刀鋒過處,皮肉翻卷,若不是張氏兄弟求情,她額頭上留下的就不是一朵朱紅的梅花,而是一道永遠洗不掉的、罪人的印記。這一次,若是再被武則天撞見這種場面,怕是連命都要搭進去。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里。眼淚從眼角滾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過面頰,打濕了衣領。那件月白色的宮裝領口上,被淚洇出了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濕痕,濕痕的邊緣像水漬在宣紙上洇開的樣子,毛茸茸的,一碰就會碎。

  上官婉兒的祖父叫上官儀,是大唐的宰相,高宗時期。麟德元年的冬天,那時候她還在襁褓之中,什麼都不知道。後來母親告訴她的那些事,她花了很多年才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那年冬天,長安城下了很大的雪,雪花大得像鵝毛,從太極宮的重重簷角上飄下來,把整座宮城都蓋成了白色。她的祖父上官儀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詔書。那是替高宗起草的廢后詔書,廢的是武皇后。詔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祖父斟酌了又斟酌寫出來的,墨跡未乾,就被武則天的人搜出來,送到了武皇后的案頭。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很快。武則天拿著那份詔書,當著高宗的面讀了。她讀的時候聲音很平,一句一句地讀,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高宗的耳朵里。高宗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手在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上官儀被殺了。滿門問罪。祖父和父親同日被殺,母親鄭氏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她,被沒入掖庭為奴。

  掖庭是皇宮的暗角,藏在大明宮的西北角上,專收犯官妻女。那裡的人命不值錢,一條性命,常常抵不過一盞燈油。冬天沒有足夠的炭火,夏天沒有冰,吃的是最糙的米,喝的是井底發苦的水。生病了沒有藥,只能硬挺。挺過去了是命,挺不過去,屍體被人用草蓆一卷,從宮牆根下的狗洞裡拖出去,扔到城外的亂葬崗上。那裡的人不哭,哭是奢侈,哭會招來管事的婆婆一頓鞭子。那裡的人也不笑,因為沒有什麼好笑的事。但上官婉兒的母親教了她一件事:笑。

  在掖庭,笑不一定管用,但不笑,一定有害。笑能讓你活,哭能讓你死。於是她從能記事開始,就在學笑。對著母親笑,對著管事的婆婆笑,對著來掖庭挑選宮婢的內侍笑。那種笑是空殼,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外面光鮮妥帖,像一隻打磨過的銅鏡,照得見人,卻照不進底。

  可上官婉兒偏偏在暗角里開出了花。她自幼跟著母親識字,母親是大家閨秀出身,即便被沒入掖庭,也沒有丟掉骨子裡的那份東西。每天晚上,掖庭的燈油快燃盡的時候,母親會把她抱在膝頭,在她手心裡寫字。沒有紙,沒有筆,只有母親的手指在她掌心裡一筆一划地劃著名。那些字她認得了,就記在心裡,記牢了,再教下一個。詩賦文章,信手拈來;明習吏事,通達人情。她在掖庭的霉味和汗味里長到了十四歲,那年,武則天聽說了掖庭里有個才女,召她面試。

  她記得那一天。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站在永珍神宮的大殿中央,武則天坐在高高的龍座上俯視她。女皇當時已經五十多歲了,但頭髮還是黑的,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像一把刀子。她出了一道題,讓上官婉兒當場作賦。上官婉兒跪在地上,用內侍遞來的紙筆,下筆千言,文不加點。她寫字的時候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武則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後腦勺上,像一塊石頭壓著。

  寫完呈上去,武則天覽畢大喜。她當場免去了上官婉兒的奴婢之身,留在身邊做了文書佐理。從那天起,詔書制誥多出婉兒之手,百官奏牘先經婉兒擬簽。到了晚年,武則天倦於政事,百官的奏章呈上來,婉兒擬好籤條,女皇批一個「閱」字,便頒行天下。一個從掖庭爬出來的奴婢,實際握著大周半個筆桿子。

  可上官婉兒對武則天,從頭到尾只有一種情緒:怕。

  那種怕是刻在骨頭裡的,從祖父的血開始,從母親的淚開始,從掖庭的霉味開始。她見過的血太多。武則天雖然處死了酷吏來俊臣,結束了十四年的酷政,但女皇的手段,從未軟過半分。凡是觸怒她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宮門。她親眼見過那些人的下場:杖斃的,賜死的,滅族的,流放的。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刻在心裡,於是給自己立下一條鐵律:在武則天面前,永遠微笑。

  微笑是她的盾,她的鎧甲,她的命。

  可再堅固的鎧甲,也有失靈的一天。

  前些日子,一場宮宴。武則天與張易之推杯換盞,你儂我儂,張昌宗插不上話,百無聊賴,便朝對面的上官婉兒擠了擠眼。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只是眼皮動了一下,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跟她開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玩笑。上官婉兒禮節性地回了一笑。那笑是她對著鏡子練了二十年的那種,嘴角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眼尾微微眯細,下巴輕輕一收。

  就那麼一瞬,落在了武則天眼裡。

  「咣當」一聲,銀箸擲地。銀箸砸在盤沿上,彈了一下,又落在案面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整座殿內的宴飲聲一瞬間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龍座之上。

  年老的武則天的臉漲得通紅,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繃緊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射出兩道寒光,厲聲喝道:「好個蕩婦!竟敢當著朕的面,調戲朕的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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