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一章 委屈的上官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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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婉兒有個毛病,一個從掖庭帶出來的毛病——她總在笑。

  這毛病跟才學無關,跟性情也無關,純粹是活下來的本事。掖庭那種地方,笑不一定管用,但不笑,一定有害。那裡的人命賤如草芥,今天還蹲在井邊洗衣的宮婢,明天就可能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眼神被拖出去杖斃。哭是懦弱,怒是找死,愁是晦氣,唯有笑,是唯一不會招來禍端的表情。於是她把笑練成了本能,練成了一件貼身的鎧甲。時日一久,這鎧甲便與皮肉長在了一起,剝不下來了。

  她笑的時候,嘴角先動。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分,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然後眼尾跟上,微微眯細,最後下巴輕輕一收,整張臉上便浮起一層溫婉而周到的笑意,像一碗晾在窗台上的溫水,不燙手,不冰人,誰也挑不出錯處。這笑容她對著鏡子練了二十年,練到肌肉有了記憶,練到即便心裡在流血,臉上也能開出一朵妥帖的花來。

  所以今日午後,永珍神宮大殿之上,張昌宗褪去最後一件羅衣時,她那一彎嘴角,實在怪不得她。

  那是本能的反應,是二十年在掖庭養出來的鎧甲在自動收緊。張昌宗赤裸的身體在燭光中暴露的那一瞬,滿殿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鄙夷不屑,有人貪婪窺視。那些目光像一群餓蚊,密密麻麻地叮在那具白皙的身體上。而上官婉兒站在龍座旁邊,她的第一反應是抬手擋眼,但在抬手之前,她的嘴角先動了。那個弧度極快,極淺,快到像水面被風掠過的一圈漣漪,淺到除非有人專門盯著她的臉看,否則根本捕捉不到。

  但她忘了,這座大殿裡,有人專門盯著她的臉看。

  那天散朝,天已擦黑。

  陳子昂到底顧全了女皇的顏面,沒有當場發作,沒有太讓張氏兄弟難堪,畢竟不想打武則天的老臉。

  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全須全尾地走出了大殿。可兄弟倆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面子,是給武則天看的,不是給他們張家的。張柬之那班老臣今日眼底的寒光,隔著十丈遠都能把人剮下一層皮。姚崇笑眯了眼縫裡的冷意,比殿外的秋風還涼。武三思雖然拍了幾句馬屁,但那幾句馬屁拍得虛浮而急促,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在勉強叫喚,毫無誠意。

  兄弟倆交換了一個眼神,脊背上都沁出一層細汗。

  武則天上了年紀,散朝回宮,倒頭便睡。她睡得極沉,鼾聲從寢殿深處傳出來,又粗又重,像一隻疲憊的老獸在洞穴底下的喘息。守在殿門外的內侍們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出。張氏兄弟站在龍床旁邊的陰影里,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確認武則天已經睡熟了,才躡手躡腳地退出寢殿。他們的腳步極輕,靴底擦著金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兩隻在夜裡潛行的貓。

  剛出殿門,正好在門口撞上要離開的上官婉兒。

  宮廊里燈影幢幢。廊柱間每隔幾步掛著一盞宮燈,燈罩上畫著四季花鳥,燈火從絹帛後面透出來,把那些花鳥映得朦朦朧朧的,像是活了一般。更漏一聲一聲地數著夜,那銅壺滴漏的聲音在空曠的宮廊里格外清晰,一滴,一滴,一滴,不急不緩,像是這座宮城在數著自己的年輪。

  上官婉兒走在廊下,步子不快不慢,衣袖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她剛剛從寢殿裡出來,幫武則天掖好了被角,放下了帳幔,又把床前的燭火撥低了一些。她的手上還殘留著帳幔上那層杏黃色綢緞的觸感,滑膩而溫熱。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面上繡著一對銀線的蝴蝶,在宮燈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上官才人,留步。」

  張易之一個箭步上前,攥住了上官婉兒的衣袖。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羅,五根手指像五根鐵箍一樣扣在她的手腕上。她頓住腳步,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妥帖而周全的笑,彷佛這道走廊里從來沒有過任何尷尬。


  「方才在大殿上,」張易之壓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六郎脫最後一件衣裳,你偷笑什麼?怎麼,這事很好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宮廊里傳得很清楚。廊柱間的更漏還在滴著,一滴,一滴,一滴,像是給他的話打著節拍。

  「張大人,你誤會了。」上官婉兒臉上的笑紋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快得像一道掠過水麵的寒光,然後那層笑又接上了,但接得比剛才薄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指甲在紙面上颳了一下,雖然痕跡看不出來,但紙已經薄了一分。「婉兒沒有笑,只是用手擋了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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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張易之冷笑一聲。那笑聲從他鼻腔里擠出來,短促而尖銳,像一把小刀子在磨石上颳了一下。他又逼近半步,靴底踩在宮廊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嗒響。他撥出的酒氣撲在上官婉兒的臉上,那酒氣濃烈而甜膩,混著一股薰衣的檀香味,熏得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當我瞎了不成?」張易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但低音里有一種往前拱的、壓制著的東西,「你伸手擋眼睛之前,分明是先彎了彎嘴角。我張家的臉面,就這麼不值錢麼?」

  話音未落,他手上加力,將上官婉兒猛地扯到跟前。他的力道很大,大到上官婉兒的身體向前一個踉蹌,靴尖在地面上颳了一下,差點沒有站住。兩人幾乎鼻尖碰著鼻尖,張易之的呼吸噴在她的嘴唇上,溫熱而潮濕,帶著酒氣和一種從胃裡翻上來的、微微發酸的氣味。她看見了張易之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宮燈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暗沉的光,瞳仁縮得很小,眼白上布著幾絲血絲,像兩口被攪渾了的井。

  「求大人……放手。」上官婉兒的聲音發起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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