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溫不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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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小樓沒有再回破廟。

  沈棲遲派人守著那間西市空屋,自己回到大理寺,讓蘇令儀把所有關於太常寺舊譜買賣的線索重新梳理一遍。蘇令儀抱來一摞卷宗,又讓兩個書吏去西市和東市查訪。第二日傍晚,她帶回一個名字。

  「溫不瀾。」蘇令儀說,「太常寺樂正。柳琴師三次借譜,都是經他的手。我還查到,這人近半年來頻繁出入西市,和幾個西域胡商往來極密。」

  沈棲遲問:「什麼樣的胡商?」

  「賣香料和珠寶的。可裴照說,他們不像普通生意人。」蘇令儀壓低聲音,「這幾個人,都是法相入京那段時間出現的。後來法相倒了,他們不但沒跑,反倒和太常寺搭上了線。」

  「搭上什麼線?」

  「買譜。」蘇令儀說,「高價收買前朝舊譜,尤其是安西一帶的。溫不瀾明面上是樂正,替太常寺整理樂籍。暗地裡,他把抄錄的舊譜賣給這些人。我讓書吏去太常寺打聽過,溫不瀾這半年出手極闊,在西市新置了一處宅子。」

  沈棲遲聽到這裡,慢慢把手裡那頁《安西月》譜子轉了個面。

  「賣譜,不是稀罕事。」他說,「可賣的是《安西月》,就稀罕了。這曲子若真暗藏軍道圖,那就是圖。溫不瀾敢賣,說明他背後的人,出的價不只是錢。」

  「要抓嗎?」裴照問。

  「不急。先看看他今晚見誰。」

  裴照領命去了。他帶著兩個金吾衛的便衣,蹲在溫不瀾宅子對面的茶棚後頭,一蹲就是半夜。約莫戌時三刻,溫不瀾從宅中出來。他換了身極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手裡抱著一卷東西,用藍綢布裹著,包得極緊。裴照遠遠跟著。溫不瀾沒帶隨從,只一人穿街過巷,最後從西市後門進了一間極窄的香料鋪。

  「就是法相的人開的那幾家香料鋪之一。」裴照後來對沈棲遲說,「鋪子早就易了主,可裡面的人沒換。溫不瀾進去約莫一炷香,出來時,手裡的綢布包已經不見了。空著手,步子極快。」

  「綢布包呢?」沈棲遲問。

  「我讓人進去查了。鋪子裡沒人。那包被扔在後堂的案下。我打開看了,空的。可包上,沾著幾點血。」

  沈棲遲眼神一凝:「溫不瀾呢?」

  「回了太常寺。」裴照說,「我一路跟到太常寺後門。他進去時,腳步比出來時更急。我讓人翻牆進去,在他的值房裡,又找到了那個綢布包。空包被扔在案下。血點還在。」

  沈棲遲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

  「他今晚見的不是買主。」他說,「是兇手。那綢布包,原先是裹譜子的。包上有血,說明譜子或者人已經見了血。溫不瀾把譜子交給對方,換回一個空包。他是被要挾了。」

  裴照說:「他臉色極差,像被嚇破了膽。」

  沈棲遲不再說話。他披了外袍,和裴照連夜朝溫不瀾的宅子趕去。

  溫不瀾的宅子在常樂坊,離太常寺不遠,門面不起眼,內里卻修得極好。沈棲遲到的時候,宅門虛掩著。裴照當先推門而入。兩人穿過前院,進了正堂。

  正堂里極亂。几案上的香爐倒了,茶盞碎了一地。溫不瀾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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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沒顧那些。他看見正堂靠里的長案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卷樂譜。每一卷的封皮上都寫著三個字:《安西月》。他走近,用刀尖挑開其中一卷。那捲譜子已被血浸透,邊緣發黑。沈棲遲又看另外兩卷。紙頁極新,墨跡極新,像是這兩日才抄出來的。

  「這是柳琴師家中丟的那本。」沈棲遲指著那捲帶血的,「另外兩卷,是他照著自己手裡藏的底本重抄的。他想給的東西,根本沒全給出去。」

  「所以那買主才找上了門。」裴照說。

  「不止找上了門。」沈棲遲道,「人已經被帶走了。或者,被逼著跑了。」

  他轉身朝後園走。裴照緊隨其後。後園不大,幾株桃樹剛抽了新葉。園子最深處有一間極窄的柴房。沈棲遲走近時,那柴房的門從裡面輕輕響了一下。

  裴照眼疾手快,一腳踢開門。

  柴房裡極暗。角落裡,一個人縮成一團,懷裡緊緊抱著一把琵琶。那琵琶不是他的。沈棲遲認識那琵琶的式樣,是宮裡太常寺的制式。弦斷了三根。那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極深極亂的血印子,像被人用指甲抓過。

  是溫不瀾。

  「不是我殺的。」他聲音發顫,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別過來。不是我。你們別過來!」

  沈棲遲沒有動。他蹲下身,與溫不瀾平視。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沈棲遲問。

  溫不瀾只是搖頭。他把自己縮得更緊了,臉埋進琵琶後頭,只露出兩隻驚恐萬狀的眼睛。

  「是顧長清?」沈棲遲逼問。

  溫不瀾猛地一抖。他抱緊了琵琶,指節發白,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他回來了。」

  沈棲遲心裡一沉。

  「誰回來了?」

  溫不瀾沒有回答。他只是反覆重複著那三個字:「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種極低的、像撥弦一樣的嗚咽。沈棲遲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經快亮了。後園的桃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早謝的花瓣被吹進了柴房,落在那把斷弦琵琶上,像幾滴極淡的血。

  「回大理寺。」沈棲遲說。

  裴照把溫不瀾從地上拽起來。溫不瀾像灘爛泥一樣軟在地上,腳都邁不開。裴照皺了皺眉,把人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外走。沈棲遲跟在後頭,走到桃樹下時,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桃樹下的一小塊泥地上,有一個極淺的腳印。

  腳尖著地,後跟幾乎沒有印子。

  是個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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