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盲眼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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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的破廟早已沒了香火。

  沈棲遲和裴照一連三夜都在廟外守著。那廟極小,院牆塌了半邊,正殿只剩一尊沒了頭的泥像。風從破窗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吹塤。

  第三夜,何小樓來了。

  他來得極慢。一個極瘦的人影,懷裡抱著一把舊琴,從巷口慢慢走來。沒有杖,也沒有人扶。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極穩,像把腳下的每一寸地都算過。月光被雲層壓著,只漏下一點極稀薄的光。何小樓就踏著那點光,一步步走到廟門口,忽然停住了。

  「沈司直。」他開口,聲音低而平,像一根久未撥動的弦,「出來吧。我聞到你身上的刀油味了。」

  沈棲遲從廟側的斷牆後走了出來。裴照仍伏在暗處,刀未出鞘,只把呼吸壓得極低。

  「你早知道我們會來。」沈棲遲說。

  「我在這裡等了三天。」何小樓說,「你不來,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兒?」

  「去該去的地方。」何小樓說完,不再理會沈棲遲,徑直走進了廟中。

  沈棲遲跟了進去。廟裡極暗。何小樓把琴放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下。沈棲遲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極模糊的輪廓。那人坐得極正,像一株被風吹了多年卻仍不肯倒的胡楊。

  「《安西月》,是你教的?」沈棲遲問。

  何小樓沉默了很久。廟外的風越來越大,卷著枯葉從門口刮進來,打著旋兒,又散了。

  「那曲子,我從沒教過。」何小樓終於說,「是它自己找上了他們。」

  「什麼意思?」

  「有些曲子,你一旦聽過,就忘不掉了。」何小樓的聲音像從極深的井底傳來,「《安西月》就是這樣。它能鑽進人的腦子裡。白天想,夜裡夢。那些人哪裡是在學曲?他們是被曲給抓住了。越懂音律的人,陷得越深。」

  沈棲遲說:「所以,他們死了。」

  「因為有人怕他們真的聽懂。」何小樓說,「《安西月》一旦重新被奏響,就會引來舊日的影子。那些聽曲的人,不知道曲子裡藏了什麼。可有人怕他們知道。」

  「誰怕?」

  何小樓不說話了。他低下頭,伸出手,在琴上空彈了一下。那琴沒有弦。可他的手指落在虛處時,沈棲遲竟像聽見了極輕的一聲「錚」。

  「何小樓。」沈棲遲往前走了半步,「你曾是安西軍的隨軍樂師。你的眼睛,也是在那裡瞎的。對是不對?」

  何小樓的手指停在半空。

  「沈司直。」他說,「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的事,只要問清楚了,就能結案了?」

  「我沒這麼說。」

  「可你一直在問。」何小樓抬起頭。他的眼睛是兩個灰白色的圓,在極暗的廟中像兩枚蒙了灰的舊銅錢,「我若告訴你,你又能如何?把人都抓了?把曲子燒了?這長安城,從來不是一紙罪狀就能弄乾淨的。」

  沈棲遲沒說話。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盲眼琴師,和他從前見過的所有兇手、所有證人都不一樣。他不怕。他甚至沒有一點兒要躲的意思。

  「你知道兇手是誰。」沈棲遲說,「可你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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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小樓慢慢放下手。他不再看沈棲遲,只低頭盯著自己那把斷了弦的琴。過了很久,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這曲子,一響,就有人要死。我比誰都清楚。可我不能說。因為我也是那個彈琴的人。」

  沈棲遲心中一震。

  「沈司直。」何小樓又說,「你見過大漠嗎?」

  沈棲遲說:「見過。剛從那兒回來。」

  「那你就該知道。」何小樓說,「大漠裡的風,是繞著彎兒走的。你在這兒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你聽見的,也不一定是假的。這案子,你追得越緊,死的人就越多。」

  他說完,便閉上了嘴。沈棲遲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何小樓不再理他。他重新把雙手放在琴上,開始撥弄那七根不存在的弦。他的手指極慢,一下,又一下,像在彈一首極長的、沒有聲音的曲子。沈棲遲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起落的手,忽然覺得滿廟都是寒氣。

  那不是什麼空彈。沈棲遲認得那指法。是《安西月》。

  他退出了破廟。

  裴照從暗處出來,低聲說:「這人,滿口鬼話,可不像個瘋子。」

  「他當然不是瘋子。」沈棲遲說,「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醒我們。」

  「提醒什麼?」

  「這案子,比三個死掉的樂師大得多。」沈棲遲道,「他今晚來,是來看我會不會抓他。我沒抓,他反倒失望了。」

  「為什麼?」

  沈棲遲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半角極冷的月亮。

  「因為他想借我的手,把有些東西壓下去。」沈棲遲說,「可我又不是他的琴。不是他撥一下,我就會響的。」

  兩人朝巷外走。就在這時,裴照忽然停住。他蹲下身,就著月光往地上看。

  「有人。」裴照低聲說。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廟門外的泥地上,除了何小樓來時的那串腳印,還多了一串。那腳印極淺,幾乎陷不進泥里,像踩在草上。不是沈棲遲的,也不是裴照的。是從廟後繞過來的。

  「剛走不久。」裴照說,「這人一直在後牆看著我們。是個極輕的人。不是武夫。」

  沈棲遲問:「是什麼?」

  裴照直起身,朝巷子深處望了一眼。

  「是樂人。」他說,「只有樂人走路,才總踮著腳尖,像怕踩斷了琴弦。」

  沈棲遲沒再說話。夜風從西邊吹來,把地上的腳印一點一點抹平。他回頭看了一眼破廟。廟裡極靜。何小樓仍坐在裡面,沒有聲息。

  「走。」沈棲遲說,「明天,去太常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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