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弦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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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具屍體出現在城東。

  這次死的是個吹笛的。姓方,在長安城西一帶教人吹笛為生。沈棲遲和裴照趕到時,屍體還溫著。同樣的仰面倒地,同樣被一根極細的西域鐵弦絞斷了喉嚨。只是這一次,那根弦不像前兩次那樣纏得極深,而是被人生生扯斷了一截,半根埋在傷口裡,半根拖在地上,像一條死蛇。

  「這次動手的人,力氣不夠。」沈棲遲蹲下身子,用刀尖挑起那半截斷弦,「前兩個死者,弦是一下勒到底的。這個,勒到一半,弦斷了。兇手補了第二下。」

  裴照說:「所以,是個力氣小的人。至少比前兩個案子的兇手力氣小。」

  「或者,他猶豫了。」沈棲遲說。

  方笛師的手邊,同樣壓著一頁譜子。還是《安西月》。沈棲遲把三頁譜子並排放在大理寺的案上。字跡相同,紙墨相同,都是從同一本舊譜上裁下來的。可三個死者卻並不相像。一個彈琴,一個彈琵琶,一個吹笛,年紀不同,籍貫不同,平日也並無來往。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這曲子。」蘇令儀說。

  「不止。」沈棲遲搖頭,「你再查。查他們死前七日,都見過什麼人,去過哪些地方。」

  蘇令儀辦事極快。到了傍晚,她便帶著幾個差役回來,把一疊供詞放在沈棲遲面前。

  「查到了。」蘇令儀說,「這三人前幾日,都去過同一場『舊曲雅集』。」

  「舊曲雅集?」沈棲遲問。

  「是。地點在曲江西岸一處舊院子裡。說是有幾位從涼州回來的樂師,要重新整理幾首前朝古曲。長安城裡不少樂人都去了。去的人也不多,約莫七八個。這三個死者,都在其中。」

  「誰牽的頭?」

  蘇令儀頓了頓:「一個盲眼琴師。姓何。人都叫他何瞎子。雅集那天,他抱著一把舊琴,從頭彈到尾。彈的就是《安西月》。」

  沈棲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起裴照查到的那條線。柳琴師死前,曾在曲江邊與一個盲眼男子有過接觸。

  「找到他。」沈棲遲說,「這人就算不是兇手,也是唯一聽過所有人彈曲、又知道《安西月》底細的活口。」

  裴照問:「你懷疑是他?」

  「我懷疑的,是不止他一個人。」沈棲遲說,「三起命案,手法相同,力道卻不同。前兩個乾淨利落,第三個卻出了紕漏。這不像一個人幹的。倒像有人在帶著另一個人做。」

  「教人殺人?」裴照臉色微變。

  「更准地說,是教人用弦殺人。」沈棲遲起身,「先找到何瞎子。」

  何瞎子的住處不難找。他住在西市一條極窄的巷子裡。巷口賣胡餅的老漢一聽「何瞎子」三個字,頭也不抬地往巷裡一指:「最裡頭那間。白天沒人,晚上響琴。你們要找他,得等月亮出來。」

  沈棲遲沒等月亮。他和裴照直接推開了那間屋子的門。

  屋裡極暗,一股子陳舊的桐油味。沒有床,只有一領破席。沒有桌,只有一張極矮的琴案。案上放著一把舊琴。沈棲遲走近,只見那琴的七根弦全斷了。不是被刀割斷的,是被手指一根根挑斷的,斷口參差,像彈琴的人用了極大力氣。

  他翻過琴身。琴板背面,刻著四個小字:

  「安西何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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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的手指從那四個字上慢慢划過。字刻得極深,極正,是用刀尖一點點鑿出來的。

  「何小樓。」他低聲念了一遍。

  「這名字,你聽過?」裴照問。

  「沒有。」沈棲遲說,「可這琴,是安西軍的東西。」

  他直起身,環視這間極小的屋子。牆角丟著幾件舊衣,衣上全是灰。窗台上放著半隻破碗,碗裡幾枚銅錢。這地方不像個活人住的,倒像一座早就備好的墳。

  「他沒走遠。」沈棲遲說,「這屋裡有香灰味。他回來過。」

  裴照按住刀柄,慢慢走到門邊。巷子裡極靜,連聲狗叫都沒有。

  「那是什麼?」裴照忽然朝門外一指。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子盡頭的矮牆上,不知誰用白灰畫了一朵蓮花。極小,極淡,像被風沙磨過。沈棲遲走過去,伸手在那蓮花上摸了一下。灰是新的。


  兩人追出巷口時,西市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風從西邊吹來,卷著幾片早落的杏花,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沈棲遲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人流早已散了,只剩幾個收攤的小販,挑著擔子,慢慢隱入夜色里。

  裴照低聲說:「讓他走了。」

  沈棲遲沒說話。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沒出來,雲層極厚。

  「他會來找我們的。」沈棲遲轉過身,「一個把屋子當墳的人,不會躲太久。他只是還沒想好,是先彈琴,還是先殺人。」

  回到大理寺,夜已經深了。沈棲遲把三頁《安西月》並排放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看。那譜子極怪。不是尋常減字譜,也不是工尺譜。上面只有一些極簡單的點與線,像某種暗號。

  「蘇令儀。」他叫了一聲。

  蘇令儀應聲從外間進來。

  「你見過安西軍的軍道圖嗎?」沈棲遲問。

  蘇令儀走近,看了看那三頁譜子,說:「在涼州舊檔里見過幾份殘圖。可都不是這樣的。軍道圖大多畫在羊皮或舊絹上,有山有水有路。像這樣全是點和線的,倒像……」

  「像什麼?」

  「像天象圖。」蘇令儀說,「可又不是星圖。這些點的位置,排得太規整了。」

  沈棲遲沒再問。他把三頁譜子收好,鎖進抽屜里。他知道,這《安西月》里藏著的,絕不是一首曲子。他必須找到何小樓。可等他的人再去那間空屋時,屋裡的琴已經不在了。

  何小樓,也不在了。

  三日後,沈棲遲在城西一間破廟外,自己等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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