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西月
蘇令儀把門關上，又撥亮了案上的油燈。
「《安西月》不是普通琴曲。」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沈棲遲極少從她身上看到的沉重，「你可知安西軍被圍時，城裡的樂師都做了些什麼？」
沈棲遲沒接話，只看著她。
「他們把軍情編進了曲里。」蘇令儀說，「調式的高低，轉音的快慢，一段三疊，一疊五折，全都暗指大漠中的道路、水源、駐點。聽的人覺得是曲子。懂的人，聽的是圖。」
「軍道圖。」沈棲遲說。
「對。」蘇令儀點頭，「安西都護府失陷後，這曲子被帶去了西域，又從西域傳回了涼州。會這曲的人極少，每一個都像是從舊日裡爬出來的魂。涼州大牢里那個老兵哼它時，夜夜像哭。後來獄卒聽多了，怕了，把人移到了死牢。」
沈棲遲沉默了一瞬，問：「那個老兵呢？」
「死了。」蘇令儀說，「我去查時，人已經死在了牢里。卷宗上寫的是『病亡』。」
沈棲遲沒再問。他知道，這世上「病亡」兩個字，往往比刀還快。
他讓蘇令儀去查柳琴師生前接觸過的人，又命人把柳琴師家中的舊物全部運回大理寺。那些東西極多：斷譜、殘冊、幾封舊信，還有幾卷從太常寺借來的舊樂籍。沈棲遲翻了一個下午，在一卷樂籍的夾頁里，發現了一張借閱單。
上面寫著，柳琴師近半個月內，四次出入太常寺。每一次借的，都是安西舊譜。
「他哪裡是聽曲。」沈棲遲把借閱單往案上一拍，「他是在找這《安西月》。」
「太常寺有人幫他找。」蘇令儀說。
「誰？」
「太常寺樂正，溫不瀾。」
次日，沈棲遲和裴照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在朱雀大街東側，紅牆灰瓦，院內古柏參天。沈棲遲到的時候，溫不瀾正在正廳里整理樂籍。他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瘦，蓄著一縷短須，穿一件洗得極乾淨的青袍。見沈棲遲和裴照進來，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
「沈司直，裴將軍。」溫不瀾笑容溫和，「兩位來，是為了西市那幾樁案子吧？下官也聽說了。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溫樂正消息靈通。」沈棲遲道，「那三位死者，生前可都來過太常寺。」
「來過。」溫不瀾點頭，神情坦然，「他們都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樂師，常來借閱舊譜，說是有幾首古曲，要重新整理。下官想著，這是好事。前朝樂律，若無人整理，怕是就失傳了。」
「所以樂正在收集安西舊譜？」
「正是。」溫不瀾說，「也不只是安西。龜茲樂、高昌樂、涼州曲，都收了一些。只是安西舊譜存世極少，更顯珍貴。」
沈棲遲看著他：「那《安西月》呢？」
溫不瀾臉上的笑意僵了極短的一瞬，旋即恢復如常：「聽過，不全。」
沈棲遲沒有追問。他只是極輕地看了溫不瀾一眼。那一眼，像把一把極薄的刀，輕輕擱在了對方的琴弦上。溫不瀾還在笑，可沈棲遲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裴照在太常寺里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他湊到沈棲遲耳邊，低聲道：「樂器庫里，西域鐵弦少了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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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卷？」沈棲遲問。
「是。管庫的人說，那捲鐵弦是太常寺三年前從西市採買的。一共只買過兩卷。現在庫中只剩一卷。少了的那捲，不知去向。」
沈棲遲沒動聲色。他又看了溫不瀾一眼，然後起身告辭。
出了太常寺，裴照說：「這溫不瀾，問題不小。要不要我盯著？」
「先不急。」沈棲遲說，「他若真有問題，柳琴師不會是他殺的。他這樣的人，最怕死。他只在收譜、賣譜。殺人的，另有其人。」
「那你還來太常寺？」
「來看看他的反應。」沈棲遲道，「這人知道《安西月》值什麼。他敢碰，就說明他背後有靠。」
裴照不再說話。兩人騎上馬，往西市去。
可他們還沒回到大理寺，一個差役便迎面奔來，高聲喊道：「沈司直！西市又出事了！又死了一個樂師！」
沈棲遲臉色微變，打馬便走。
這次死的，是個彈琵琶的。
死法與前一個一模一樣。鐵弦絞喉，人仰面倒在家中。他手邊也放著一頁譜子，上面寫著《安西月》。沈棲遲蹲在屍體邊，看著那根深深勒進皮肉的弦，忽然說了一句：
「三根了。」
裴照沒聽懂：「什麼三根？」
沈棲遲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夜色。西市已經宵禁了，只有幾盞氣死風燈掛在巷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低聲道：
「一首曲子，七根弦。已經斷了三根。」
裴照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還有人會死？」
沈棲遲沒有回答。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案上那頁未乾的譜子。墨跡在燈下泛著幽光，像三個從大漠裡爬回來的字。
「我只知道。」他說，「這曲子沒彈完。」
「《安西月》不是普通琴曲。」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沈棲遲極少從她身上看到的沉重，「你可知安西軍被圍時，城裡的樂師都做了些什麼？」
沈棲遲沒接話，只看著她。
「他們把軍情編進了曲里。」蘇令儀說，「調式的高低，轉音的快慢，一段三疊，一疊五折，全都暗指大漠中的道路、水源、駐點。聽的人覺得是曲子。懂的人，聽的是圖。」
「軍道圖。」沈棲遲說。
「對。」蘇令儀點頭，「安西都護府失陷後，這曲子被帶去了西域，又從西域傳回了涼州。會這曲的人極少，每一個都像是從舊日裡爬出來的魂。涼州大牢里那個老兵哼它時，夜夜像哭。後來獄卒聽多了，怕了，把人移到了死牢。」
沈棲遲沉默了一瞬，問：「那個老兵呢？」
「死了。」蘇令儀說，「我去查時，人已經死在了牢里。卷宗上寫的是『病亡』。」
沈棲遲沒再問。他知道，這世上「病亡」兩個字，往往比刀還快。
他讓蘇令儀去查柳琴師生前接觸過的人，又命人把柳琴師家中的舊物全部運回大理寺。那些東西極多：斷譜、殘冊、幾封舊信，還有幾卷從太常寺借來的舊樂籍。沈棲遲翻了一個下午，在一卷樂籍的夾頁里，發現了一張借閱單。
上面寫著，柳琴師近半個月內，四次出入太常寺。每一次借的，都是安西舊譜。
「他哪裡是聽曲。」沈棲遲把借閱單往案上一拍，「他是在找這《安西月》。」
「太常寺有人幫他找。」蘇令儀說。
「誰？」
「太常寺樂正，溫不瀾。」
次日，沈棲遲和裴照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在朱雀大街東側，紅牆灰瓦，院內古柏參天。沈棲遲到的時候，溫不瀾正在正廳里整理樂籍。他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瘦，蓄著一縷短須，穿一件洗得極乾淨的青袍。見沈棲遲和裴照進來，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
「沈司直，裴將軍。」溫不瀾笑容溫和，「兩位來，是為了西市那幾樁案子吧？下官也聽說了。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溫樂正消息靈通。」沈棲遲道，「那三位死者，生前可都來過太常寺。」
「來過。」溫不瀾點頭，神情坦然，「他們都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樂師，常來借閱舊譜，說是有幾首古曲，要重新整理。下官想著，這是好事。前朝樂律，若無人整理，怕是就失傳了。」
「所以樂正在收集安西舊譜？」
「正是。」溫不瀾說，「也不只是安西。龜茲樂、高昌樂、涼州曲，都收了一些。只是安西舊譜存世極少，更顯珍貴。」
沈棲遲看著他：「那《安西月》呢？」
溫不瀾臉上的笑意僵了極短的一瞬，旋即恢復如常：「聽過，不全。」
沈棲遲沒有追問。他只是極輕地看了溫不瀾一眼。那一眼，像把一把極薄的刀，輕輕擱在了對方的琴弦上。溫不瀾還在笑，可沈棲遲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裴照在太常寺里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他湊到沈棲遲耳邊，低聲道：「樂器庫里，西域鐵弦少了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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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卷？」沈棲遲問。
「是。管庫的人說，那捲鐵弦是太常寺三年前從西市採買的。一共只買過兩卷。現在庫中只剩一卷。少了的那捲，不知去向。」
沈棲遲沒動聲色。他又看了溫不瀾一眼，然後起身告辭。
出了太常寺，裴照說：「這溫不瀾，問題不小。要不要我盯著？」
「先不急。」沈棲遲說，「他若真有問題，柳琴師不會是他殺的。他這樣的人，最怕死。他只在收譜、賣譜。殺人的，另有其人。」
「那你還來太常寺？」
「來看看他的反應。」沈棲遲道，「這人知道《安西月》值什麼。他敢碰，就說明他背後有靠。」
裴照不再說話。兩人騎上馬，往西市去。
可他們還沒回到大理寺，一個差役便迎面奔來，高聲喊道：「沈司直！西市又出事了！又死了一個樂師！」
沈棲遲臉色微變，打馬便走。
這次死的，是個彈琵琶的。
死法與前一個一模一樣。鐵弦絞喉，人仰面倒在家中。他手邊也放著一頁譜子，上面寫著《安西月》。沈棲遲蹲在屍體邊，看著那根深深勒進皮肉的弦，忽然說了一句：
「三根了。」
裴照沒聽懂：「什麼三根？」
沈棲遲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夜色。西市已經宵禁了，只有幾盞氣死風燈掛在巷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低聲道：
「一首曲子，七根弦。已經斷了三根。」
裴照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還有人會死？」
沈棲遲沒有回答。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案上那頁未乾的譜子。墨跡在燈下泛著幽光，像三個從大漠裡爬回來的字。
「我只知道。」他說，「這曲子沒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