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斷弦
長安的雪化盡之後，天仍冷著。
沈棲遲回到京城已有半月。聖人沒有召見，大理寺沒有派差，仿佛他這趟西行不過是一樁無人願意再提的舊事。他每日待在偏院裡，翻翻舊卷，擦擦刀，偶爾聽檐下殘水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聲，像在數這長安城又冷了多少。
這日清早，天還沒大亮，一個差役急匆匆地拍開了他的門。
「沈司直，西市出事了。一個琴師死在宅中，死狀極慘。鄭大人請您過去。」
沈棲遲披上外袍，出門時裴照已經牽了馬等在巷口。兩人沒多話，打馬朝西市疾去。
死者姓柳，是長安城裡小有名氣的琴師。沈棲遲到他宅中時，屋裡已經站了幾個大理寺的差役。柳琴師仰面倒在琴案前，脖子極不自然地仰著，頸上纏著一根極細極亮的東西。沈棲遲走近了看，才認出那是一根琴弦。
西域鐵弦。
「這弦不是普通絲弦。」裴照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極韌，能承千斤。西域胡商有賣，長安本地極少見。」
沈棲遲蹲下來。那根弦已經深深勒入了死者的皮肉，幾乎要斷了他的喉嚨。血不多，只在弦與皮膚的縫隙里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線。沈棲遲又去看死者的手。十指修長，指腹全是多年練琴磨出的厚繭。右手還半握著，像死前正在撥弦。
沈棲遲抬頭看向那張琴案。
案上擺著一張舊琴，桐木製，漆面磨得發亮。琴上七根弦，如今只剩六根。最細的那根，不見了。
「兇器，就是這把琴上取下來的。」沈棲遲說。
屋裡極靜。窗外有風從巷口鑽進來，吹得案上一頁紙輕輕翻動。沈棲遲用刀尖壓住那頁紙。上面墨跡未乾，只寫了三個字：
《安西月》。
沈棲遲盯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說話。裴照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安西月？這曲子的名字，像從西邊來的。」
「何止像。」沈棲遲低聲道。
他讓人把柳琴師的屍體翻了過來。死者的後頸上沒有其他傷痕。琴弦是從正面纏上去的。那就說明，殺他的人，是正對著他坐的。不是從背後偷襲。
「兇手力道極准。」裴照說，「一下勒進去，沒給人半分掙扎的餘地。不是尋常武夫。」
「更不是尋常樂師。」沈棲遲道。
他走出宅子。天色已經大亮。西市剛剛開張，各色攤販正卸著門板。有賣胡餅的，有賣香料的，有賣舊書舊琴的。可今日，這西市上的人，都忍不住朝柳琴師家的方向望。他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看見大理寺的官差進進出出，像一群聞著血味的烏鴉。
沈棲遲沒多留。他讓差役把現場封了，又命人把那張缺弦的琴一併帶回大理寺。正要上馬，裴照忽然拉了他一下。
「有人昨夜見過他。」裴照說，「曲江邊。說他死前曾與一個盲眼男子有過接觸。那盲眼人抱著一把舊琴，坐在江邊。柳琴師上前搭話，兩人說了約莫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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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男子。」沈棲遲重複了一遍，「抱琴？」
「是。一個賣胡餅的老漢看見的。他說那盲眼人沒帶杖，走路卻極穩，不像個真瞎的。」
沈棲遲沒說話。他翻身上馬，緩緩朝大理寺方向走。晨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點極淡的涼意。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檐下的水滴還未停。
長安的雪早化了。可有什麼東西，還冷著。
回到大理寺，沈棲遲剛下馬，就看見正堂外的石階下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蘇令儀。
她仍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男裝，只是不再用布包著頭髮，整個人比以前利落了許多。見沈棲遲回來，她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司直。蘇令儀今日起調任大理寺主簿。日後，還請多指教。」
沈棲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涼州待不住了？」
「不是待不住。」蘇令儀低聲道，「是涼州沒什麼可查的了。你走後，我把那些舊檔都理了一遍。能結的，都結了。剩下的，全在長安。」
沈棲遲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頁從柳琴師家帶回的譜子，遞給蘇令儀。
「你看看這個。」
蘇令儀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安西月？」她猛地抬頭，「這曲子我聽過。」
沈棲遲盯著她：「什麼時候？」
「涼州大牢里。」蘇令儀說，「去年冬天，牢里關過一個安西舊部。那人夜夜不睡，就坐在角落裡哼這曲子。我問過他，這叫什麼。他說，叫《安西月》。還說，這曲子只有安西軍的人會。」
「只有安西軍的人會。」沈棲遲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緊，「會這曲子的人，每一個都像是舊日的魂。」
沈棲遲慢慢把譜子折好，塞回袖中。他抬起頭，看向大理寺高懸的那塊「明法」匾額。晨光打在上面，冷得像一層極薄的霜。
「這長安城。」他說，「到底還是被西邊的風追上了。」
沈棲遲回到京城已有半月。聖人沒有召見，大理寺沒有派差，仿佛他這趟西行不過是一樁無人願意再提的舊事。他每日待在偏院裡，翻翻舊卷，擦擦刀，偶爾聽檐下殘水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聲，像在數這長安城又冷了多少。
這日清早，天還沒大亮，一個差役急匆匆地拍開了他的門。
「沈司直，西市出事了。一個琴師死在宅中，死狀極慘。鄭大人請您過去。」
沈棲遲披上外袍，出門時裴照已經牽了馬等在巷口。兩人沒多話，打馬朝西市疾去。
死者姓柳，是長安城裡小有名氣的琴師。沈棲遲到他宅中時，屋裡已經站了幾個大理寺的差役。柳琴師仰面倒在琴案前，脖子極不自然地仰著，頸上纏著一根極細極亮的東西。沈棲遲走近了看，才認出那是一根琴弦。
西域鐵弦。
「這弦不是普通絲弦。」裴照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極韌，能承千斤。西域胡商有賣，長安本地極少見。」
沈棲遲蹲下來。那根弦已經深深勒入了死者的皮肉，幾乎要斷了他的喉嚨。血不多，只在弦與皮膚的縫隙里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線。沈棲遲又去看死者的手。十指修長，指腹全是多年練琴磨出的厚繭。右手還半握著，像死前正在撥弦。
沈棲遲抬頭看向那張琴案。
案上擺著一張舊琴，桐木製，漆面磨得發亮。琴上七根弦，如今只剩六根。最細的那根，不見了。
「兇器，就是這把琴上取下來的。」沈棲遲說。
屋裡極靜。窗外有風從巷口鑽進來，吹得案上一頁紙輕輕翻動。沈棲遲用刀尖壓住那頁紙。上面墨跡未乾，只寫了三個字：
《安西月》。
沈棲遲盯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說話。裴照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安西月？這曲子的名字，像從西邊來的。」
「何止像。」沈棲遲低聲道。
他讓人把柳琴師的屍體翻了過來。死者的後頸上沒有其他傷痕。琴弦是從正面纏上去的。那就說明，殺他的人，是正對著他坐的。不是從背後偷襲。
「兇手力道極准。」裴照說，「一下勒進去，沒給人半分掙扎的餘地。不是尋常武夫。」
「更不是尋常樂師。」沈棲遲道。
他走出宅子。天色已經大亮。西市剛剛開張，各色攤販正卸著門板。有賣胡餅的，有賣香料的，有賣舊書舊琴的。可今日，這西市上的人，都忍不住朝柳琴師家的方向望。他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看見大理寺的官差進進出出，像一群聞著血味的烏鴉。
沈棲遲沒多留。他讓差役把現場封了，又命人把那張缺弦的琴一併帶回大理寺。正要上馬，裴照忽然拉了他一下。
「有人昨夜見過他。」裴照說，「曲江邊。說他死前曾與一個盲眼男子有過接觸。那盲眼人抱著一把舊琴，坐在江邊。柳琴師上前搭話，兩人說了約莫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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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男子。」沈棲遲重複了一遍，「抱琴？」
「是。一個賣胡餅的老漢看見的。他說那盲眼人沒帶杖，走路卻極穩，不像個真瞎的。」
沈棲遲沒說話。他翻身上馬，緩緩朝大理寺方向走。晨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點極淡的涼意。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檐下的水滴還未停。
長安的雪早化了。可有什麼東西，還冷著。
回到大理寺，沈棲遲剛下馬，就看見正堂外的石階下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蘇令儀。
她仍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男裝，只是不再用布包著頭髮，整個人比以前利落了許多。見沈棲遲回來，她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司直。蘇令儀今日起調任大理寺主簿。日後，還請多指教。」
沈棲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涼州待不住了？」
「不是待不住。」蘇令儀低聲道，「是涼州沒什麼可查的了。你走後，我把那些舊檔都理了一遍。能結的，都結了。剩下的，全在長安。」
沈棲遲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頁從柳琴師家帶回的譜子，遞給蘇令儀。
「你看看這個。」
蘇令儀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安西月？」她猛地抬頭，「這曲子我聽過。」
沈棲遲盯著她：「什麼時候？」
「涼州大牢里。」蘇令儀說，「去年冬天，牢里關過一個安西舊部。那人夜夜不睡，就坐在角落裡哼這曲子。我問過他，這叫什麼。他說，叫《安西月》。還說，這曲子只有安西軍的人會。」
「只有安西軍的人會。」沈棲遲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緊，「會這曲子的人，每一個都像是舊日的魂。」
沈棲遲慢慢把譜子折好，塞回袖中。他抬起頭，看向大理寺高懸的那塊「明法」匾額。晨光打在上面，冷得像一層極薄的霜。
「這長安城。」他說，「到底還是被西邊的風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