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顧長清
溫不瀾被帶回大理寺後，像丟了半條命。
他縮在值房角落，仍抱著那把斷弦的琵琶，誰也不讓碰。蘇令儀給他送了碗熱湯，他看都不看，只把臉埋在琵琶後頭，反覆說：「他回來了。他回來了。」沈棲遲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對裴照說：「去查太常寺里，誰和溫不瀾有過節，又有誰能自由進出樂器庫。」
裴照去了半日。回來時，帶回一個名字。
「顧長清。」裴照說，「太常寺的樂工，專司調弦。安西舊部之後。他爹當年是安西軍的笛師，死在安西城破那夜。這人在太常寺待了六年，不聲不響，從沒出過岔子。可溫不瀾口中反覆說的『他』，就是顧長清。」
「溫不瀾為什麼怕他？」沈棲遲問。
「太常寺里有人說，半月前，溫不瀾和顧長清在樂器庫里大吵過一架。原因沒人敢說。只聽說顧長清出來後，溫不瀾在裡頭砸了把琴。」裴照頓了頓，「還有，溫不瀾懷裡的那把琵琶，是顧長清平時用的。」
沈棲遲沒再問。他披上外袍，帶著裴照去了太常寺。
顧長清在樂器庫。
那地方在太常寺東邊，一排矮房，門窗都極舊。沈棲遲走到門口，沒進去。他看見顧長清正坐在一張長案後，給一把舊琴上弦。
顧長清約莫三十歲，身量不高，偏瘦。他垂著頭，幾縷亂發從額前搭下來，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極硬，像被刀削出來的。他左手按弦，右手拉緊，一根一根地上，動作極慢，極穩。
「沈司直。」顧長清頭也不抬，「既然來了，就進來說。門口風大，弦會松。」
沈棲遲跨了進去。裴照留在門口，手搭在刀柄上。
庫里極靜。滿屋都是琴、瑟、琵琶、箜篌，有的掛在牆上，有的擺在案上。光線從高處的窄窗漏進來，落在地上，像幾條被風掀動的薄紗。顧長清坐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手裡仍忙著他的弦。
「弦要一根一根上。」他說，「少一根，這琴就廢了。」
沈棲遲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把琴。七根弦，已上了六根。
「長安城已經斷了三根弦了。」沈棲遲說，「你還要斷幾根？」
顧長清的手極輕地停了一下，又繼續拉緊手裡那根弦。他仍沒抬頭。
「有些人，本就不該再碰這曲子。」他說，「這曲子，是給死人聽的。」
「所以你就讓活人變成死人？」
顧長清沒接話。他把最後一根弦上緊，用手指在弦尾打了個極小的結。然後，他用指尖在七根弦上輕輕一掃。
那琴聲極低，卻極長。像一陣從大漠深處刮來的風，穿過整間樂器庫，震得牆上的舊琴跟著嗡嗡地響。沈棲遲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顧長清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極黑。不是那種明亮的黑，而是一種沉得化不開的、像用舊刀在石頭上磨出來的黑。他看著沈棲遲，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終是沒說。
「人，是你殺的嗎？」沈棲遲問。
「不是。」顧長清說。
「柳琴師他們三個，死時身邊都有一頁《安西月》。那不是他們自己的。是誰給的？」
「不是他們自己的，也不是我的。」顧長清說，「那曲子一旦流出，誰碰了它，誰就是死人。我只是替他們可惜。」
「我告訴你，你也不會信。」顧長清把琴從案上抱起，輕輕放在一旁，「沈司直，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有的曲子，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彈。一彈，就會死人。不是被殺，是自找的。那三個樂師，就是自找的。他們不該去聽。更不該去學。」
「所以，他們該死？」
顧長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刀鋒上一閃而過的光。
「該死不該死，輪不到我說。也輪不到你說。」他慢慢道，「沈司直，你查過長安那麼多案子。你該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從地底下翻出來，見光的第一個死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沈棲遲還要再問，忽聽門外腳步極輕。
他轉過頭。裴照已經往後退了半步，刀柄微轉。門外站著一個人。
何小樓。
他仍穿著那件灰布舊袍，懷裡抱著那把斷弦琴。兩隻灰白的眼睛在極暗的廊下，像兩枚被風吹得將滅未滅的燈。他面朝著顧長清，像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
「師兄。」顧長清說，「你也要攔我？」
何小樓站在門口，沒動。
「我不攔你。」他說，「可他不該死。」
顧長清的眼睛忽然變得極涼。他慢慢從案後走出來，與何小樓面對面站著。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把琴的距離。
「他不該死？」顧長清說，「他查了那麼多案，死了那麼多人。他自己怎麼不去死？」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的不是何小樓，而是沈棲遲。
沈棲遲沒動。他站在原地，刀沒出鞘，甚至沒去按刀柄。他就那樣看著顧長清，像看一個被舊事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顧長清。」沈棲遲說，「你若想殺我，我不攔你。可你殺得了嗎？」
顧長清沒說話。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像是習慣性地去撥一根並不存在的弦。
何小樓忽然道：「沈司直，你走吧。」
沈棲遲看他。
「走。」何小樓說，「今日，這裡不會有死人。」
風從門外灌進來，把牆上掛著的幾把舊琴吹得輕輕搖晃。斷弦在風裡發出極輕極細的嗚咽聲，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哭。
沈棲遲站了一瞬，轉身朝外走。裴照跟在他身後，刀沒回鞘。
走到門口時，沈棲遲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顧長清一眼。
「你不說，我也會查。」他說，「這曲子斷了幾根弦，我就查到底。直到斷乾淨為止。」
顧長清站在暗處，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沈司直。」他說，「你最好在斷乾淨之前，先把聽曲的人救出來。」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大步走了出去。
庭院裡，風更急了。幾片杏花從牆外吹進來，落在他肩頭上，像幾滴極冷的霜。
他縮在值房角落，仍抱著那把斷弦的琵琶，誰也不讓碰。蘇令儀給他送了碗熱湯，他看都不看，只把臉埋在琵琶後頭，反覆說：「他回來了。他回來了。」沈棲遲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對裴照說：「去查太常寺里，誰和溫不瀾有過節，又有誰能自由進出樂器庫。」
裴照去了半日。回來時，帶回一個名字。
「顧長清。」裴照說，「太常寺的樂工，專司調弦。安西舊部之後。他爹當年是安西軍的笛師，死在安西城破那夜。這人在太常寺待了六年，不聲不響，從沒出過岔子。可溫不瀾口中反覆說的『他』，就是顧長清。」
「溫不瀾為什麼怕他？」沈棲遲問。
「太常寺里有人說，半月前，溫不瀾和顧長清在樂器庫里大吵過一架。原因沒人敢說。只聽說顧長清出來後，溫不瀾在裡頭砸了把琴。」裴照頓了頓，「還有，溫不瀾懷裡的那把琵琶，是顧長清平時用的。」
沈棲遲沒再問。他披上外袍，帶著裴照去了太常寺。
顧長清在樂器庫。
那地方在太常寺東邊，一排矮房，門窗都極舊。沈棲遲走到門口，沒進去。他看見顧長清正坐在一張長案後，給一把舊琴上弦。
顧長清約莫三十歲，身量不高，偏瘦。他垂著頭，幾縷亂發從額前搭下來，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極硬，像被刀削出來的。他左手按弦，右手拉緊，一根一根地上，動作極慢，極穩。
「沈司直。」顧長清頭也不抬，「既然來了，就進來說。門口風大，弦會松。」
沈棲遲跨了進去。裴照留在門口，手搭在刀柄上。
庫里極靜。滿屋都是琴、瑟、琵琶、箜篌，有的掛在牆上，有的擺在案上。光線從高處的窄窗漏進來，落在地上，像幾條被風掀動的薄紗。顧長清坐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手裡仍忙著他的弦。
「弦要一根一根上。」他說，「少一根，這琴就廢了。」
沈棲遲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把琴。七根弦，已上了六根。
「長安城已經斷了三根弦了。」沈棲遲說，「你還要斷幾根？」
顧長清的手極輕地停了一下，又繼續拉緊手裡那根弦。他仍沒抬頭。
「有些人，本就不該再碰這曲子。」他說，「這曲子，是給死人聽的。」
「所以你就讓活人變成死人？」
顧長清沒接話。他把最後一根弦上緊，用手指在弦尾打了個極小的結。然後，他用指尖在七根弦上輕輕一掃。
那琴聲極低，卻極長。像一陣從大漠深處刮來的風，穿過整間樂器庫，震得牆上的舊琴跟著嗡嗡地響。沈棲遲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顧長清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極黑。不是那種明亮的黑，而是一種沉得化不開的、像用舊刀在石頭上磨出來的黑。他看著沈棲遲，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終是沒說。
「人，是你殺的嗎？」沈棲遲問。
「不是。」顧長清說。
「柳琴師他們三個，死時身邊都有一頁《安西月》。那不是他們自己的。是誰給的？」
「不是他們自己的，也不是我的。」顧長清說，「那曲子一旦流出，誰碰了它，誰就是死人。我只是替他們可惜。」
「我告訴你，你也不會信。」顧長清把琴從案上抱起，輕輕放在一旁，「沈司直，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有的曲子，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彈。一彈，就會死人。不是被殺，是自找的。那三個樂師，就是自找的。他們不該去聽。更不該去學。」
「所以，他們該死？」
顧長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刀鋒上一閃而過的光。
「該死不該死，輪不到我說。也輪不到你說。」他慢慢道，「沈司直，你查過長安那麼多案子。你該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從地底下翻出來，見光的第一個死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沈棲遲還要再問，忽聽門外腳步極輕。
他轉過頭。裴照已經往後退了半步，刀柄微轉。門外站著一個人。
何小樓。
他仍穿著那件灰布舊袍，懷裡抱著那把斷弦琴。兩隻灰白的眼睛在極暗的廊下，像兩枚被風吹得將滅未滅的燈。他面朝著顧長清，像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
「師兄。」顧長清說，「你也要攔我？」
何小樓站在門口，沒動。
「我不攔你。」他說，「可他不該死。」
顧長清的眼睛忽然變得極涼。他慢慢從案後走出來，與何小樓面對面站著。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把琴的距離。
「他不該死？」顧長清說，「他查了那麼多案，死了那麼多人。他自己怎麼不去死？」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的不是何小樓，而是沈棲遲。
沈棲遲沒動。他站在原地，刀沒出鞘，甚至沒去按刀柄。他就那樣看著顧長清，像看一個被舊事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顧長清。」沈棲遲說，「你若想殺我，我不攔你。可你殺得了嗎？」
顧長清沒說話。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像是習慣性地去撥一根並不存在的弦。
何小樓忽然道：「沈司直，你走吧。」
沈棲遲看他。
「走。」何小樓說，「今日，這裡不會有死人。」
風從門外灌進來，把牆上掛著的幾把舊琴吹得輕輕搖晃。斷弦在風裡發出極輕極細的嗚咽聲，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哭。
沈棲遲站了一瞬，轉身朝外走。裴照跟在他身後，刀沒回鞘。
走到門口時，沈棲遲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顧長清一眼。
「你不說，我也會查。」他說，「這曲子斷了幾根弦，我就查到底。直到斷乾淨為止。」
顧長清站在暗處，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沈司直。」他說，「你最好在斷乾淨之前，先把聽曲的人救出來。」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大步走了出去。
庭院裡，風更急了。幾片杏花從牆外吹進來，落在他肩頭上，像幾滴極冷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