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廢宅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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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查到了夢魘粉的源頭。

  阿史那的香料鋪里,裝著夢魘粉的陶罐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記,不是西域文字,而是漢文「西坊」二字。沈棲遲順藤摸瓜,追到長安城西郊一處早已廢棄的宅院。

  這宅子原本是個染坊,五年前一場大火燒死了東家,之後就再沒人敢租。院牆塌了半截,門楣上的匾額歪歪斜斜,上面「崔記染坊」四個字已經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沈棲遲沒等天亮,便和裴照帶了三十名金吾衛精兵,摸黑圍了這處廢宅。

  「你確定是這裡?」裴照壓低聲音。

  「阿史那帳本最後一頁,有『西坊』二字的墨印。他死前十天還進過一批生石灰。」沈棲遲盯著那扇半掩的木門,「長安城西郊能藏東西又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只有這裡。」

  裴照不再多問,一揮手,身後金吾衛分作三路,從左右和後牆包抄過去。

  沈棲遲沒有帶刀。他走在裴照身後,手裡只握著一根火摺子。

  木門一推便倒。

  院子裡很靜,靜得不正常。這種廢宅本該有野貓野狗出沒,可此時連蟲鳴都沒有。空氣中浮著一層極淡的迦南香,和一絲極不易察覺的火油味。

  「小心。」沈棲遲突然拉住裴照,「地上有線。」

  火摺子照過去,門檻內不到一尺的地方,橫著三根極細的絲線,顏色與地面幾乎融為一體。沈棲遲蹲下來,順著絲線往上看,線的一端連在門框頂部,另一端繞過屋樑,隱入黑暗之中。

  「絆發機關。」裴照瞳孔一縮。

  沈棲遲沿著線慢慢往裡走,每一步都極輕。火摺子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個小圈,圈子裡全是灰。忽然,他腳下一滑,低頭一看,地面濕滑,泛著油光。

  「火油。」沈棲遲猛地直起身,「這地方被澆透了。只要有人絆動機關,立刻會引燃。」

  裴照立刻回頭,對身後的金吾衛做了個「停」的手勢。

  「撤出去。」沈棲遲說,「所有人,退到院牆外。」

  可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啪」響從後牆傳來。

  沈棲遲臉色驟變:「有人觸發了機關!」

  話音未落,一道火光從後牆方向竄起,沿著地面的火油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沈棲遲和裴照同時轉身往外沖。可火勢太快了,幾乎只一眨眼的工夫,整個院子都被點燃,濃煙和烈焰從四面八方撲來。

  「沈棲遲!」裴照在火光中回頭喊了一聲。

  沈棲遲沒有跟上。他停下腳步,朝著屋內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正堂。在那一片熾熱的紅色里,他看見了祭壇。

  正堂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立著一塊牌位,寫著「先妣杜氏若華之靈位」。牌位兩側點著兩盞長明燈,火苗已經被濃煙裹住。靈位前擺著七隻白瓷碟,每隻碟子裡放著一件東西:一枚銅錢、一方手帕、一支珠釵、一柄短刀、一封信、一片桃花,還有一隻空碟。

  沈棲遲瞬間明白了。這是杜蘅為七個人準備的「贖罪品」,每人對應一件。已死的柳含煙、蘇小小、柳元貞,怕是各自對應了其中三件。剩下的四件,對應著還活著的四個仇人。

  他咬牙朝祭壇沖了一步,濃煙撲面而來,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沈棲遲!走!」裴照的聲音近在耳邊,隨即一隻有力的手拽住他的後領,將他整個人往後拖。

  兩人跌跌撞撞衝出火場。身後「轟」的一聲悶響,正堂的房梁坍塌下來,火星四濺。

  沈棲遲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耳邊嗡嗡作響。裴照半跪在旁邊,肩膀處的甲冑已經被燒得變了形,幾縷焦糊的黑煙從上面升起。

  「你沒事吧?」沈棲遲抓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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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搖頭:「皮外傷。你先看看這個。」

  他攤開左手。掌心抓著一卷燒了一半的絹帛,邊緣全是焦黑的痕跡。那是裴照剛才在拽沈棲遲時,順手從祭壇上搶出來的。

  沈棲遲接過來,就著遠處的火光展開。

  絹帛上是一份名單。字跡娟秀,用硃砂寫成。上面列著七個名字:

  柳元貞、柳含煙、蘇小小、薛瑤、趙元楷、李道遠、李元昌。

  前三個名字已經被硃筆劃掉,寫著「已償」。薛瑤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著「留之」。最後兩個名字,李道遠、李元昌,一個被火焰吞去了一半,只剩一個「李」字;另一個則完全燒毀了,什麼都看不到。

  「趙元楷。」沈棲遲的手微微發顫,「下一個是趙元楷。」

  「可剩下的兩個『李』呢?」裴照指著那半截字,「李道遠、李元昌……朝中李氏宗親可不少。」

  沈棲遲盯著那張殘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苦。

  「名單上七個人,前四個都有關聯。柳元貞、柳含煙、蘇小小、薛瑤,都是當年那樁案子的直接關聯者或其後代。趙元楷是主謀。可李道遠、李元昌……」他頓了頓,「如果我沒記錯,這兩個人,一個死在八年前,一個死在四年前。」

  裴照臉色一變:「都死了?」

  「都死了。一個死在馬球場上,一個死在酒宴後。」沈棲遲說,「但杜蘅把他們也列在名單上。」

  「死人怎麼償命?」

  「所以他們的名字後面,沒有寫『已償』。」沈棲遲把殘卷翻過來,借著火光又看了一眼,「她寫的不是『已償』,是『未償』。」

  裴照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捲殘片,神情越來越沉。

  火勢還在蔓延。廢宅的房屋一間接一間地塌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秘密都燒成灰。沈棲遲卻像突然想起什麼,朝後牆方向跑去。

  他找到了那個觸發機關的人。

  金吾衛在後牆外抓到一個人,是柳府的家丁,叫柳三。柳三說,他半夜看見有人翻牆進了柳府對面的巷子,一路尾隨而來,沒想到踩到了什麼,火光就起來了。

  沈棲遲沒有耐心聽他說完,直接問:「誰讓你來的?」

  柳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是……是大理寺的人。他說,今晚有人會來放火,讓我盯住。」

  「大理寺的人?」沈棲遲眼神一冷,「叫什麼?」

  「周……周文通。」

  裴照一拳砸在殘牆上:「內鬼是他。」

  沈棲遲沒有接話。他站在火光里,看著那棟廢宅徹底化為灰燼。他知道,這場火不是意外,是杜蘅早就算好的。

  他們的一舉一動,她都了如指掌。

  「周文通現在在哪兒?」沈棲遲問。

  裴照叫來一名金吾衛問了幾句,回頭道:「今晚當值,應該在大理寺。」

  「走。」沈棲遲快步朝馬走去,「今晚就動他。」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望向火場。

  在沖天的火光中,他仿佛看見正堂里那盞長明燈還在燃燒,燈下一個極淡的人影一閃而逝。

  沈棲遲閉了閉眼,翻身上馬。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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