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門閂
柳元貞雖然沒有死，卻已形同廢人。
夢魘粉入體太深，大夫說即便救回來，神智也再難清醒。柳家上下亂成一團，柳文彬跪在父親床前哭得幾乎斷氣，老夫人則直接昏了過去。
沈棲遲和裴照沒有離開。
天快亮了，柳府點起了所有燈。沈棲遲站在柳元貞的臥房門口，看著眼前這間屋子。
和前面兩樁命案一樣，門窗完好，門閂從內反鎖。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兇手沒來得及殺人，因為沈棲遲和裴照來得太快，只來得及用毒針扎入柳元貞頸後。
「門是從裡面鎖上的。」裴照試了試門閂，「我撞開門的時候，門閂是插著的。」
沈棲遲沒接話，走到門檻邊，蹲了下去，仔細地檢查著門閂。
他用指腹在門閂和門框的接縫處輕輕摸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給我個火摺子。」他似乎看出了些蹊蹺。
「冰。」沈棲遲說。
「什麼？」
「門閂是冰做的。」
裴照瞳孔一縮。
沈棲遲站起來，指著門閂：「兇手用冰做了一根門閂，趁柳元貞昏迷時放在門內。冰遇熱融化，門閂變短，正好滑入鎖槽。等我們撞門進來時，冰已經化了大半，但水痕還沒完全乾透。」
他走到門後，抬頭看了看門閂槽：「鎖槽內側有新劃痕，是冰融化的水滲進去，和木屑混在一起留下的。」
「所以，兇手根本不需要從裡面鎖門。」裴照的聲音發沉。
「對。」沈棲遲點頭，「只要算準冰融化的時間，就能製造出『從內反鎖』的假象。」
他轉而走向屋頂的天窗。
天窗邊緣，果然又有一道新的鋼絲劃痕，和柳含煙案發現的一模一樣。
「鋼絲從這裡穿進來。」沈棲遲仰頭看著天窗，「兇手在外面用鋼絲固定冰門閂，等冰融化後再抽走。天窗窗框上的劃痕，就是抽鋼絲時留下的。」
密室之謎解開了。
可還有一個問題。
「房間裡沒有腳印。」沈棲遲踱步到屋子中央，看著滿地的桃花瓣，「柳含煙和蘇小小的房間也一樣。人在屋內行走，不管多輕，總會留下些痕跡。可這些桃花瓣上沒有腳印。」
裴照也低頭看。花瓣鋪了厚厚一層，均勻得像是有人用篩子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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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忽然蹲下，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區域的桃花瓣。
在花瓣之下，地面青磚上覆蓋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
「是石灰。」沈棲遲用手指拈了一點，搓了搓，「兇手先在地上鋪了石灰，再在上面撒桃花瓣。石灰極細極軟，人踩上去，石灰會先吸收腳印的形狀，兇手離開時，再用刷子輕輕一刷，痕跡就平了。最後撒上桃花瓣，什麼都看不出來。」
裴照皺眉：「這人心思太深了。」
「不僅深，還很懂材料。」沈棲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石灰、冰、鋼絲、夢魘粉、迦南香、澄心堂紙。這不是普通兇手能準備齊全的。二十年的籌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轉身要出門，忽然在桌腳下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就壓在桌腿下面，只露出一個角。
沈棲遲撿起來，展開。
信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紙已經發黃，邊角有燒灼的痕跡。內容不是完整的，像是從一份供詞上撕下來的殘頁：
「……元和十三年三月，杜若華親口承認下毒。余等受命作證，實為誣陷。幕後主使趙……」
後面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個「趙」字。
沈棲遲把信遞給裴照：「這是柳元貞當年的供詞底稿，上面寫得清楚，他們是受命作偽證。」
裴照接過，看了幾遍，面色凝重：「可這只是一個『趙』字，朝中姓趙的官員何止數十。」
「不。」沈棲遲搖頭，「能讓柳元貞在二十年後還把這東西藏得如此隱秘的趙姓官員，只有一個。」
他看著裴照，一字一頓：「吏部侍郎，趙元楷。」
房間裡沉默下來。
沈棲遲把那張信紙收好，低聲說：「兇手這次來，不只是殺柳元貞。她也在找這張供詞。她沒找到，被我們撞見了。所以，她還會再來。」
裴照點頭：「我加派人手守在柳府。」
「不用。」沈棲遲忽然說，「她不會再來柳府了。柳元貞已經廢了，供詞也到了我們手裡。她的目標會轉向另一個人。」
「趙元楷？」
「對。」沈棲遲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漸漸泛白的東方，「她下一個要殺的，是趙元楷。我們要趕在她之前。」
他正要往外走，裴照忽然開口：「沈棲遲。」
沈棲遲回頭。
「你說漏了一點。」裴照走上前，從地上捏起幾片桃花瓣，「兇手為什麼要在殺人的時候撒滿桃花？是為了掩蓋石灰。那她為什麼要在柳府做同樣的事？當時她還沒被我們發現，完全可以殺了人就離開。」
沈棲遲看著那些花瓣，沉默了一瞬。
「因為這不是殺人。」他說，「是儀式。」
「儀式？」
「杜若華當年自焚前，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沈棲遲聲音很低，「兇手在給每一個仇人，復刻她母親受難時的場景。嫁衣、剝面、桃花、銅錢。每一個死者，都被她打扮成了當年的杜若華。」
裴照手一松，花瓣紛紛落下。
「她在讓這些人，以杜若華的方式死去。」
沈棲遲沒有再說話，大步跨出了柳府的大門。
晨霧散盡，長安城的輪廓在日光中清晰起來。他翻身上馬，對裴照說：
「去查趙元楷。另外，鎖一個人。」
「周文通？」
「不。」沈棲遲搖頭，目光冷峻，「是那個把『桃花新娘』四個字傳遍長安的人。」
他頓了頓：「謠言的源頭，就在大理寺。」
夢魘粉入體太深，大夫說即便救回來，神智也再難清醒。柳家上下亂成一團，柳文彬跪在父親床前哭得幾乎斷氣，老夫人則直接昏了過去。
沈棲遲和裴照沒有離開。
天快亮了，柳府點起了所有燈。沈棲遲站在柳元貞的臥房門口，看著眼前這間屋子。
和前面兩樁命案一樣，門窗完好，門閂從內反鎖。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兇手沒來得及殺人，因為沈棲遲和裴照來得太快，只來得及用毒針扎入柳元貞頸後。
「門是從裡面鎖上的。」裴照試了試門閂，「我撞開門的時候，門閂是插著的。」
沈棲遲沒接話，走到門檻邊，蹲了下去，仔細地檢查著門閂。
他用指腹在門閂和門框的接縫處輕輕摸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給我個火摺子。」他似乎看出了些蹊蹺。
「冰。」沈棲遲說。
「什麼？」
「門閂是冰做的。」
裴照瞳孔一縮。
沈棲遲站起來，指著門閂：「兇手用冰做了一根門閂，趁柳元貞昏迷時放在門內。冰遇熱融化，門閂變短，正好滑入鎖槽。等我們撞門進來時，冰已經化了大半，但水痕還沒完全乾透。」
他走到門後，抬頭看了看門閂槽：「鎖槽內側有新劃痕，是冰融化的水滲進去，和木屑混在一起留下的。」
「所以，兇手根本不需要從裡面鎖門。」裴照的聲音發沉。
「對。」沈棲遲點頭，「只要算準冰融化的時間，就能製造出『從內反鎖』的假象。」
他轉而走向屋頂的天窗。
天窗邊緣，果然又有一道新的鋼絲劃痕，和柳含煙案發現的一模一樣。
「鋼絲從這裡穿進來。」沈棲遲仰頭看著天窗，「兇手在外面用鋼絲固定冰門閂，等冰融化後再抽走。天窗窗框上的劃痕，就是抽鋼絲時留下的。」
密室之謎解開了。
可還有一個問題。
「房間裡沒有腳印。」沈棲遲踱步到屋子中央，看著滿地的桃花瓣，「柳含煙和蘇小小的房間也一樣。人在屋內行走，不管多輕，總會留下些痕跡。可這些桃花瓣上沒有腳印。」
裴照也低頭看。花瓣鋪了厚厚一層，均勻得像是有人用篩子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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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忽然蹲下，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區域的桃花瓣。
在花瓣之下，地面青磚上覆蓋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
「是石灰。」沈棲遲用手指拈了一點，搓了搓，「兇手先在地上鋪了石灰，再在上面撒桃花瓣。石灰極細極軟，人踩上去，石灰會先吸收腳印的形狀，兇手離開時，再用刷子輕輕一刷，痕跡就平了。最後撒上桃花瓣，什麼都看不出來。」
裴照皺眉：「這人心思太深了。」
「不僅深，還很懂材料。」沈棲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石灰、冰、鋼絲、夢魘粉、迦南香、澄心堂紙。這不是普通兇手能準備齊全的。二十年的籌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轉身要出門，忽然在桌腳下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就壓在桌腿下面，只露出一個角。
沈棲遲撿起來，展開。
信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紙已經發黃，邊角有燒灼的痕跡。內容不是完整的，像是從一份供詞上撕下來的殘頁：
「……元和十三年三月，杜若華親口承認下毒。余等受命作證，實為誣陷。幕後主使趙……」
後面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個「趙」字。
沈棲遲把信遞給裴照：「這是柳元貞當年的供詞底稿，上面寫得清楚，他們是受命作偽證。」
裴照接過，看了幾遍，面色凝重：「可這只是一個『趙』字，朝中姓趙的官員何止數十。」
「不。」沈棲遲搖頭，「能讓柳元貞在二十年後還把這東西藏得如此隱秘的趙姓官員，只有一個。」
他看著裴照，一字一頓：「吏部侍郎，趙元楷。」
房間裡沉默下來。
沈棲遲把那張信紙收好，低聲說：「兇手這次來，不只是殺柳元貞。她也在找這張供詞。她沒找到，被我們撞見了。所以，她還會再來。」
裴照點頭：「我加派人手守在柳府。」
「不用。」沈棲遲忽然說，「她不會再來柳府了。柳元貞已經廢了，供詞也到了我們手裡。她的目標會轉向另一個人。」
「趙元楷？」
「對。」沈棲遲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漸漸泛白的東方，「她下一個要殺的，是趙元楷。我們要趕在她之前。」
他正要往外走，裴照忽然開口：「沈棲遲。」
沈棲遲回頭。
「你說漏了一點。」裴照走上前，從地上捏起幾片桃花瓣，「兇手為什麼要在殺人的時候撒滿桃花？是為了掩蓋石灰。那她為什麼要在柳府做同樣的事？當時她還沒被我們發現，完全可以殺了人就離開。」
沈棲遲看著那些花瓣，沉默了一瞬。
「因為這不是殺人。」他說，「是儀式。」
「儀式？」
「杜若華當年自焚前，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沈棲遲聲音很低，「兇手在給每一個仇人，復刻她母親受難時的場景。嫁衣、剝面、桃花、銅錢。每一個死者，都被她打扮成了當年的杜若華。」
裴照手一松，花瓣紛紛落下。
「她在讓這些人，以杜若華的方式死去。」
沈棲遲沒有再說話，大步跨出了柳府的大門。
晨霧散盡，長安城的輪廓在日光中清晰起來。他翻身上馬，對裴照說：
「去查趙元楷。另外，鎖一個人。」
「周文通？」
「不。」沈棲遲搖頭，目光冷峻，「是那個把『桃花新娘』四個字傳遍長安的人。」
他頓了頓：「謠言的源頭，就在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