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鬼兵夜行
從大廟回來的路上，沈棲遲便覺出了異樣。
巷子裡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住著人的城。連平日蹲在牆角的野狗都不見了蹤影。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火油味。沈棲遲忽然停住，對裴照低聲道：「去漢人坊。快。」
兩人剛拐進漢人坊外的小巷，第一支火把便從東邊擲了過來。
那火把劃破夜空，像一顆墜落的星，正砸在坊口那間破屋的草頂上。草頂「轟」地燒了起來。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屋頂上、棚架上、草垛上。漢人坊像被捅翻了的火盆，瞬間燒成一片。
「鬼兵來了！」
不知是誰在火里喊了一聲。接著便是哭喊聲、馬嘶聲、刀兵碰撞聲。沈棲遲看見幾十個黑影從巷子兩端的火光中衝出來。他們騎著馬，披著破甲，臉上戴著骷髏面具，手中提著明晃晃的彎刀。只是這一次，他們沒有放煙，沒有吹號角。他們直接衝進了漢人坊，見人就砍。
「不是鬼兵！」沈棲遲大喊道，「是龜茲王的人！」
可他的聲音被火聲和慘叫聲撕得粉碎。裴照已經拔刀撲了出去。他像一柄燒紅的刀插進黃油里，刀光起落間，幾個沖在最前的騎手便被他連人帶馬砍翻。沈棲遲也動了。他一邊高喊，讓漢人坊的人往北邊土牆撤，一邊帶著幾個還能拿得動刀的漢子，在巷口死死擋住追兵。
那場夜襲來得極快，去得也快。
前後不過半炷香，那些黑影便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的火和血。
沈棲遲站在余火未熄的坊口，臉上被煙燻得發黑，左臂又多了道口子。裴照提著刀從濃煙里鑽出來，身上也掛了彩。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段六呢？」沈棲遲忽然問。
裴照搖頭。
沈棲遲在死屍和傷者中翻找了幾遍，都沒有段六。
「他不在。」裴照說，「要麼被殺了拖走，要麼被活捉了。」
沈棲遲咬緊了牙。就在這時，街巷外又響起一陣極沉重的馬蹄聲。沈棲遲抬頭看去，火光中，一隊龜茲兵簇擁著幾騎高頭大馬，正朝漢人坊奔來。馬背上當先一人，正是那日王宮裡的漢人侍者。
「沈七！」那侍者高聲道，「奉大王令，漢人坊暴亂，全坊搜捕！無關人等，不得走動！」
沈棲遲沒有動。裴照握緊了刀，正要上前，被沈棲遲按住。
「別在這殺他。」沈棲遲低聲道，「這城裡，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那侍者帶人衝進坊中，見人就捆。沈棲遲站在火堆邊，冷眼看著。忽然，那侍者打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沈七？大王有請。明日一早，請你到宮裡去一趟。今晚，就請你在驛館好好歇著。」
沈棲遲沒有反抗。他知道，這是軟禁。
進了驛館，門外便站了兩個龜茲兵。沈棲遲在屋裡坐下。裴照守在他身側，臉色鐵青。到了後半夜，驛館外忽然有人敲門。守門的龜茲兵低喝了一聲，接著便沒了動靜。片刻後，一個極輕的腳步聲從後窗傳來。
「是我。」阿史那月的聲音。
沈棲遲沒動。裴照的手按在刀上。
阿史那月沒有進來，只在窗外站著。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紙上，瘦長而安靜。
「鬼兵不是我派的。」她說，「是龜茲王的人假扮的。」
沈棲遲終於開口：「他為什麼要這麼幹？」
「他要一個藉口。」阿史那月說，「龜茲王早就看漢人坊不順眼了。尤其是從葫蘆谷賣過來的那批軍士。他們知道得太多。他怕這些人跑回大唐，把他的黑影軍供出去。所以，他讓人假扮鬼兵夜襲漢人坊，再把這場火嫁禍給段家軍。明日一早，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全城搜捕。沈棲遲，你今晚沒死，是他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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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走到窗前，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與她對視：「你今晚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
阿史那月沉默了一會兒：「我來給你一樣東西。」
一支極小的銅鈴從窗縫裡遞了進來。沈棲遲接住。鈴上刻著一個「法」字。
「拿著它。」阿史那月說，「明天你若死在宮裡，鬼兵會給你收屍。」
沈棲遲冷笑：「我要的，不是收屍。」
「可你能做的，也許只有這個。」阿史那月的聲音忽然極低極輕，像要散在夜風裡，「沈棲遲，龜茲王要的人，不只是段家軍。他想要你。你是大唐的司直，你的人頭，在西域很值錢。」
「那你呢？」沈棲遲問，「你幫了他這麼久，現在為什麼反過來幫我？」
阿史那月不答。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說了一句：「我恨大唐，可我不恨唐人。段無咎的女兒，不能看著段家軍絕了後。」
沈棲遲心中一震：「陸青蘿還活著？」
窗外沒有回答。等沈棲遲推窗去看時，阿史那月已經不見了。只有那枚刻著「法」的銅鈴，冰涼地躺在他掌心，像一顆睡去的心。
沈棲遲站了很久。
「她的話，你信幾分？」裴照問。
「七分。」沈棲遲說，「剩下的三分，是她沒說出來的。比如，陸青蘿到底在哪兒。」
他轉過身，把銅鈴貼身收好，又對裴照道：「你今夜就出城。去找蘇令儀。段六如果沒死，也會往玉門關跑。龜茲王明天要殺我，只是他以為。我要讓他知道，想殺沈棲遲的人很多，可都排不上號。」
裴照盯著他：「你一個人留下？」
「你走了，我才沒有軟肋。」沈棲遲說。
裴照沒動。沈棲遲知道，這人在等一個理由。
「你留下，兩個人都可能死。」沈棲遲說，「你走了，我還能和他周旋。龜茲王要活口，就一時不會動我。可你若被他們抓住，才真是絕路。」
裴照看了他很久，終是把刀往腰上一別。
「我三日內回來。」他說。
「夠了。」沈棲遲道，「三日後，這龜茲城，也該有個了斷了。」
巷子裡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住著人的城。連平日蹲在牆角的野狗都不見了蹤影。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火油味。沈棲遲忽然停住，對裴照低聲道：「去漢人坊。快。」
兩人剛拐進漢人坊外的小巷，第一支火把便從東邊擲了過來。
那火把劃破夜空，像一顆墜落的星，正砸在坊口那間破屋的草頂上。草頂「轟」地燒了起來。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屋頂上、棚架上、草垛上。漢人坊像被捅翻了的火盆，瞬間燒成一片。
「鬼兵來了！」
不知是誰在火里喊了一聲。接著便是哭喊聲、馬嘶聲、刀兵碰撞聲。沈棲遲看見幾十個黑影從巷子兩端的火光中衝出來。他們騎著馬，披著破甲，臉上戴著骷髏面具，手中提著明晃晃的彎刀。只是這一次，他們沒有放煙，沒有吹號角。他們直接衝進了漢人坊，見人就砍。
「不是鬼兵！」沈棲遲大喊道，「是龜茲王的人！」
可他的聲音被火聲和慘叫聲撕得粉碎。裴照已經拔刀撲了出去。他像一柄燒紅的刀插進黃油里，刀光起落間，幾個沖在最前的騎手便被他連人帶馬砍翻。沈棲遲也動了。他一邊高喊，讓漢人坊的人往北邊土牆撤，一邊帶著幾個還能拿得動刀的漢子，在巷口死死擋住追兵。
那場夜襲來得極快，去得也快。
前後不過半炷香，那些黑影便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的火和血。
沈棲遲站在余火未熄的坊口，臉上被煙燻得發黑，左臂又多了道口子。裴照提著刀從濃煙里鑽出來，身上也掛了彩。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段六呢？」沈棲遲忽然問。
裴照搖頭。
沈棲遲在死屍和傷者中翻找了幾遍，都沒有段六。
「他不在。」裴照說，「要麼被殺了拖走，要麼被活捉了。」
沈棲遲咬緊了牙。就在這時，街巷外又響起一陣極沉重的馬蹄聲。沈棲遲抬頭看去，火光中，一隊龜茲兵簇擁著幾騎高頭大馬，正朝漢人坊奔來。馬背上當先一人，正是那日王宮裡的漢人侍者。
「沈七！」那侍者高聲道，「奉大王令，漢人坊暴亂，全坊搜捕！無關人等，不得走動！」
沈棲遲沒有動。裴照握緊了刀，正要上前，被沈棲遲按住。
「別在這殺他。」沈棲遲低聲道，「這城裡，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那侍者帶人衝進坊中，見人就捆。沈棲遲站在火堆邊，冷眼看著。忽然，那侍者打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沈七？大王有請。明日一早，請你到宮裡去一趟。今晚，就請你在驛館好好歇著。」
沈棲遲沒有反抗。他知道，這是軟禁。
進了驛館，門外便站了兩個龜茲兵。沈棲遲在屋裡坐下。裴照守在他身側，臉色鐵青。到了後半夜，驛館外忽然有人敲門。守門的龜茲兵低喝了一聲，接著便沒了動靜。片刻後，一個極輕的腳步聲從後窗傳來。
「是我。」阿史那月的聲音。
沈棲遲沒動。裴照的手按在刀上。
阿史那月沒有進來，只在窗外站著。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紙上，瘦長而安靜。
「鬼兵不是我派的。」她說，「是龜茲王的人假扮的。」
沈棲遲終於開口：「他為什麼要這麼幹？」
「他要一個藉口。」阿史那月說，「龜茲王早就看漢人坊不順眼了。尤其是從葫蘆谷賣過來的那批軍士。他們知道得太多。他怕這些人跑回大唐，把他的黑影軍供出去。所以，他讓人假扮鬼兵夜襲漢人坊，再把這場火嫁禍給段家軍。明日一早，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全城搜捕。沈棲遲，你今晚沒死，是他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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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走到窗前，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與她對視：「你今晚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
阿史那月沉默了一會兒：「我來給你一樣東西。」
一支極小的銅鈴從窗縫裡遞了進來。沈棲遲接住。鈴上刻著一個「法」字。
「拿著它。」阿史那月說，「明天你若死在宮裡，鬼兵會給你收屍。」
沈棲遲冷笑：「我要的，不是收屍。」
「可你能做的，也許只有這個。」阿史那月的聲音忽然極低極輕，像要散在夜風裡，「沈棲遲，龜茲王要的人，不只是段家軍。他想要你。你是大唐的司直，你的人頭，在西域很值錢。」
「那你呢？」沈棲遲問，「你幫了他這麼久，現在為什麼反過來幫我？」
阿史那月不答。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說了一句：「我恨大唐，可我不恨唐人。段無咎的女兒，不能看著段家軍絕了後。」
沈棲遲心中一震：「陸青蘿還活著？」
窗外沒有回答。等沈棲遲推窗去看時，阿史那月已經不見了。只有那枚刻著「法」的銅鈴，冰涼地躺在他掌心，像一顆睡去的心。
沈棲遲站了很久。
「她的話，你信幾分？」裴照問。
「七分。」沈棲遲說，「剩下的三分，是她沒說出來的。比如，陸青蘿到底在哪兒。」
他轉過身，把銅鈴貼身收好，又對裴照道：「你今夜就出城。去找蘇令儀。段六如果沒死，也會往玉門關跑。龜茲王明天要殺我，只是他以為。我要讓他知道，想殺沈棲遲的人很多，可都排不上號。」
裴照盯著他：「你一個人留下？」
「你走了，我才沒有軟肋。」沈棲遲說。
裴照沒動。沈棲遲知道，這人在等一個理由。
「你留下，兩個人都可能死。」沈棲遲說，「你走了，我還能和他周旋。龜茲王要活口，就一時不會動我。可你若被他們抓住，才真是絕路。」
裴照看了他很久，終是把刀往腰上一別。
「我三日內回來。」他說。
「夠了。」沈棲遲道，「三日後，這龜茲城，也該有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