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反客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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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沈棲遲從驛館裡走了出來。

  門外的龜茲兵已經換了一班。新來的兩個顯然收到了什麼話,見他出門,也不攔,只不遠不近地跟著。沈棲遲沒理會,徑直走到院中那口井邊,自己打上一桶水,慢慢洗了把臉。水極涼,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里。他抬起頭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

  他已被軟禁三天。三天裡,龜茲王沒有召見他,也沒有派人來殺他。只是驛館外的兵越來越多,從兩個變成了八個。

  沈棲遲心裡很清楚。龜茲王不急著動手,是因為他還想要阿史那月的鬼兵。只要阿史那月不鬆口,自己這顆人頭就得在脖子上多擱幾天。可這三天,沈棲遲也沒閒著。他借著送飯的兵丁、換崗的守衛,以及夜裡後巷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把龜茲王宮的兵力、布防和換班時辰推了個大概。

  「裴照該到玉門關了。」他想著,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裴照說三日內回來。今天就是第三日。

  入夜後,沈棲遲聽見驛館外傳來一陣極低的說話聲。是龜茲兵在用本族話交談。沈棲遲側耳聽了一陣。有人在說,王宮裡的鬼兵被大王的人圍了。又有人說,阿史那月今晚沒有回宮。

  沈棲遲站起來,走到後窗邊。窗外是驛館的後巷,巷子極窄,堆滿了乾草和破筐。他用手在窗沿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片刻後,窗外也響起了三聲,一短兩長。

  沈棲遲吹滅了屋裡的燈。

  他知道,裴照回來了。

  當夜,沈棲遲沒有再睡。他坐在黑暗中,把這幾日想通的整盤棋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龜茲王和阿史那月,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阿史那月有鬼兵,龜茲王有黑影軍。鬼兵是法相留下的舊刀,用的都是安西舊部的死士。黑影軍是龜茲王的新寵,裝備的全是大唐軍械。兩支人馬共處一城,早晚要反。龜茲王先動了手。他假借鬼兵夜襲漢人坊,把罪名扣到段家軍頭上,再以「清剿唐奴」為名,把阿史那月放在火上烤。阿史那月如果出來認鬼兵,就等於坐實了襲擊之罪;如果不認,龜茲王便能順理成章地吞掉鬼兵,再逼阿史那月交出法相的銅鈴。

  阿史那月沒有認。也沒有不認。她只把銅鈴給了沈棲遲。

  「所以,她想反了。」沈棲遲在心裡說,「她想借我的手,先除掉龜茲王。」

  三更之後,沈棲遲聽見後巷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他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裴照就在巷子裡。他身後還跟著五個人,都是漢人坊里倖存的軍士,手裡拿著刀,眼睛在暗處亮得像狼。

  「段六呢?」沈棲遲問。

  「沒死。」裴照說,「被阿史那月的人藏起來了。我回來時,他讓我帶句話。」

  「說。」

  「段家軍的人,聽你調遣。」

  沈棲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蹲下身子,就著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幅極簡單的圖。那是他這三天在驛館裡推演出來的龜茲王宮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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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宮正門和側門,夜裡各有一哨,半個時辰一換。鬼兵駐紮在宮外西側,阿史那月的人。黑影軍在宮東,是龜茲王的人。今夜,他們不會互相幫。我們要打的,只有宮裡的內衛。」

  裴照看著他:「你確定阿史那月會開宮門?」

  「不確定。」沈棲遲說,「可她沒有別的路。龜茲王明天就會動手。他不殺我,也會先殺她。她不能等。」

  裴照不再問了。

  沈棲遲站起身來,壓低聲音:「走。」

  一行人沿著後巷,一路摸向王宮西牆。月亮被雲遮去了大半,整座龜茲城像浸在一口極深極暗的井裡。沈棲遲走在最前,懷裡那枚銅鈴隨著他的腳步,極輕極輕地響了一下。

  像一聲從地底傳來的嘆息。

  到了宮西牆下,沈棲遲讓眾人在陰影中散開。他獨自走到那扇極窄的側門前,伸出手,在門板上重重拍了三下。

  片刻後,門從裡面開了。

  阿史那月站在門後。

  她換了一身黑甲,與鬼兵一樣。那把月牙般的彎刀掛在腰後,刀刃上還沾著未乾的血。她看著沈棲遲,綠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鬼火。

  「你來了。」她說。

  「開了門,就沒退路了。」沈棲遲道。

  「從法相死的那天起,我就沒有退路了。」阿史那月說。

  她轉身朝宮內走去。沈棲遲回頭看了裴照一眼。裴照會意,帶著五名軍士跟進去。鬼兵已從西側入宮,與阿史那月前後呼應。沈棲遲沒有拔刀。他走在阿史那月身側,像兩個去赴同一場死局的人。

  王宮裡的燈大多滅了。內衛還在,但已有了廝殺聲從東邊隱隱傳來。沈棲遲知道,裴照已經帶人動了手。阿史那月的鬼兵也在宮道兩側與黑影軍交上了鋒。

  「龜茲王在哪兒?」沈棲遲問。

  「前面的正殿。」阿史那月說,「今晚他一個人。那姓何的侍者跑了。」

  沈棲遲腳步一頓:「跑了?」

  「帶著你的假死訊。」阿史那月說,「我讓人在城裡放出了消息,說沈棲遲在驛館中傷重不治。龜茲王信了。他把你的『死訊』當成了大功一件,正在殿裡等著天亮後砍你的頭。」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一直走到正殿門口,才停住。

  殿門大開。裡面燈火通明。龜茲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摟著個胡姬。他面前的案上,放著一隻漆盤。盤裡,是阿史那月那身月白色胡服。

  阿史那月跨進殿門。龜茲王眯起眼看她,忽然笑了:「你來了。正好。沈棲遲的人頭還沒到,你先陪本王喝一杯。」

  阿史那月沒有說話。她一步步朝王座走去。龜茲王起初還在笑。可等阿史那月走得太近,近到他能看見她腰後那把帶血的彎刀時,他的笑僵在了臉上。

  「你要幹什麼?」龜茲王厲聲道。

  阿史那月沒答。她只是極快地拔刀。

  刀光在滿殿燈火中亮得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沈棲遲站在殿門外,沒有進去。

  他聽見了刀切入骨肉的聲音。極短,極輕。

  然後,是龜茲王那頂金冠滾落在地的聲音。

  沈棲遲閉上眼。等他再睜開時,阿史那月已經從殿裡走了出來。她滿身是血,臉上卻沒有一滴。她站在台階上,望著西邊。那裡,大漠在夜色中無聲地起伏,像一片永遠睡不醒的海。

  「我要的不是龜茲。」她忽然說。

  沈棲遲看著她。

  「我要的是安西。」她沒回頭,「沈司直,你回長安復命吧。就說不虛此行。」

  她說這話時,月亮終於從雲後露了出來。銀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從血里開出的像。

  沈棲遲心情複雜。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把懷裡的銅鈴取出來,舉在掌心。那枚刻著「法」的銅鈴,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銅光。

  阿史那月回頭看了一眼。

  「這鈴,是你的了。」她說,「鬼兵只認鈴。從今晚起,大漠裡的無頭將軍,聽你的。」

  沈棲遲把銅鈴握緊。

  「我不會讓鬼兵再殺人。」他說。

  阿史那月笑了一聲:「那你就得一直把它們攥在手裡。大漠裡,最可怕的不是鬼。是沒有管束的刀。」

  她說完,轉身朝宮門走去。身影極快,像一片被風捲走的影子,不多時便消失在了王宮高牆之後。


  他知道,從今夜起,阿史那月不會再回龜茲了。她會一直往西走,去那個大唐早就丟掉了的地方。

  而他自己,也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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