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無頭將軍再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龜茲城的夜,比大漠還黑。

  入了夜,城中幾乎不見燈火。龜茲人怕鬼,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一串獸骨,說是能避邪。可沈棲遲在城裡住了三日,越發覺得,這城裡的鬼不在關外,而在王宮裡。

  這日午後,老郭從集市上回來,臉色青白,像撞見了什麼。他放下水桶,壓著嗓子對沈棲遲說:「沈先生,出事了。城南大廟,又鬧起來了。外頭都在傳,說夜裡有『無頭將軍』從廟裡出來,騎著黑馬,在巷子裡走。誰看見了,第二天就起不來床。」

  沈棲遲正在擦刀,聞言只「嗯」了一聲。

  「你不怕?」老郭問。

  「怕。」沈棲遲說,「可越怕,越得去看。」

  裴照在旁邊綁著護腕,聞言抬了抬頭:「今夜去?」

  「今夜去。」沈棲遲道,「那廟,我還沒看夠。」

  入夜後,沈棲遲和裴照沒有走正街。兩人從漢人坊後的小巷繞出去,沿著城南那片廢棄的土屋,一路摸向大廟。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整條巷子像鋪了一層白灰。

  廟門口極靜。那半截破風鈴還掛在檐下,偶爾被風吹得一響。沈棲遲沒急著進去。他扯了扯裴照的袖子,兩人一左一右,隱在巷口的兩堵殘牆後。

  約莫三更時分,廟裡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極輕的一聲馬鼻噴氣,像從地底打上來的。緊接著,一匹黑馬從廟後緩緩踱了出來。那馬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色,四蹄踩在青磚上,竟沒有半點聲響。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舊式明光鎧,甲片斑駁,頭盔下空空如也。

  沒有頭。

  沈棲遲瞳孔微縮。這一幕他太熟悉了。洛陽的鬼市、秦州的葫蘆谷,他都見過。可這一次,離得極近。他甚至能聞到那黑馬身上帶著的一股極淡的迦南香。

  「是人。」裴照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棲遲點頭。他看出來了。那「無頭將軍」不過是把肩膀高高聳起,用一件高領的舊甲和特製的頭盔機關,遮住了真實的頭顱。月光從背後照下來,影子錯位,遠遠看去,便像沒了腦袋。

  「繞後。」沈棲遲說。

  裴照貓腰貼牆,朝巷尾移去。沈棲遲則把刀提在手中,不緊不慢地從正面走了出去。

  那黑馬極警覺。它幾乎在沈棲遲踏出巷口的同時,便猛地停住了。馬上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撥轉馬頭,想要退回廟中。

  沈棲遲沒給他機會。他忽然高聲道:「阿史那月!還躲什麼?」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過了片刻,那「無頭將軍」慢慢抬起手,在頸側一撥。一聲極輕的機關響動,那高聳的肩甲塌了下來,頭盔被摘下,露出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

  阿史那月。

  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沈棲遲。夜風吹動她額前的金鍊,那雙綠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幾乎透明。

  「沈司直。」她笑了笑,「你到底是追上來了。」

  「我再不來,這龜茲城就成你的鬼市了。」沈棲遲說,「那些被你賣到這裡的軍士,還活著幾個?」

  阿史那月收了笑。她翻身下馬,動作極輕,像一片從馬背上滑下來的影子。

  「你以為是我想把他們賣到這裡的?」她走到沈棲遲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條巷子的月光,「安西軍敗了,安西都護府沒了。那些當官的跑的跑,降的降。剩下這些當兵的,在大漠裡沒人要。我不收,他們就是死。我收了,他們至少還能活幾個。你以為龜茲王是好相與的?我不把人給他,他就會要我的頭。」

  「所以你就把三百個唐軍,換成了龜茲王的黑影軍。」沈棲遲冷冷道,「他們的命,被你賣了個好價錢。」

  阿史那月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她盯著沈棲遲,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沈棲遲,你懂什麼。你從長安來,看見的是大唐的體面。我在安西長大,看見的是大唐怎麼把這些人丟下。安西沒了的那些日子,誰管過我們?朝廷?邊軍?還是你們大理寺?」

  沈棲遲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恨,不是幾句話能解開的。

  「可你不該殺他們。」沈棲遲說,「葫蘆谷那三百人,有一半死在了你的鬼兵手裡。另一半,被你賣到了這裡。阿史那月,你恨大唐,可你殺的是唐人。」

  阿史那月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發青。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像從喉嚨里溢出來的一縷煙:「沈司直,你今晚來,是來殺我的,還是來聽我講道理的?」

  「我來拿一樣東西。」沈棲遲說。

  阿史那月的笑意凝住了。

  「法相的銅鈴。」沈棲遲說,「你把它給我。那三百個人,能活下來多少,我來救。這龜茲城要殺人,鬼要殺人,你們用鬼來殺人。我只有把鈴子拿了,才能讓鬼停下來。」

  阿史那月沒說話。她像在猶豫,又像在害怕。沈棲遲看著她的臉,忽然想起段六的話。法相死前留給她一枚銅鈴。誰拿到銅鈴,誰就能號令大漠中的鬼兵。

  就在這時,廟後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悶響。

  沈棲遲猛地轉頭。

  裴照從廟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手裡還拖著一個被反剪雙手的人。那人一身龜茲侍者的窄袖綠袍,頭上無發,耳後一道蓮花刺青。

  「在廟後抓到的。」裴照把人往前一推,「想跑,被我拿住了。」

  沈棲遲走近一看,正是龜茲王身邊那個漢人侍者。他的腰間,鼓鼓囊囊地別著兩樣東西。裴照扯下來一看,是兩枚極小的銅鈴。一枚刻著「楊」,一枚刻著「法」。

  沈棲遲把銅鈴拿在手裡。銅鈴極輕,鈴心已經鏽了,搖不響,像兩顆死了的心。

  他轉向阿史那月:「你說,這鈴是誰的?」

  阿史那月望著那兩枚銅鈴,臉色終於變了。

  「法相死了。」她喃喃道,「可執鈴的人,不止我一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