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龜茲王宴
第二日，沈棲遲讓人備了「禮」。
所謂禮，不過是從老郭相熟的行商那裡賒來的幾匹涼州錦緞、兩盒長安帶來的上等茶餅，以及幾件品相不差的銀器。沈棲遲把這些東西裝在一隻舊木箱裡，又寫了張拜帖，落款處寫的是「長安商賈沈七」。
「你要以商人身份入宮？」裴照問。
「你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裴照說。
「不。」沈棲遲道，「你在王宮東牆外，接應我。若兩個時辰內我沒出來，你就回漢人坊，帶段六離開。別等我。」
裴照沒有應聲。他從來不會說「好」。沈棲遲知道，這人若真到了兩個時辰不見自己出來，只會做一件事：衝進去。
沈棲遲沒有說破。
龜茲王宮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大，圍牆卻極高。沈棲遲到了宮門外，把拜帖和禮物一併遞上。守門的龜茲兵見他是個漢人，本要驅趕，可低頭一看那帖子上的綢緞花樣，又抬頭看了看沈棲遲這人，到底沒敢怠慢，轉身進去通傳。
約莫一炷香後，宮裡出來了個人。
沈棲遲一眼就認出了他。
法相身邊那個西域隨從。
此人如今穿著一身龜茲王宮的窄袖綠袍，頭髮仍舊剃得精光，耳後那朵蓮花刺青被太陽一照，像一道極淡的舊疤。他的漢話比從前更流利了，甚至帶著一點長安口音：「沈先生，大王有請。」
沈棲遲眼皮都沒抬，只微微頷首，跟著他往宮裡走。
王宮內部不算華麗，但陳設頗有些來頭。木柱上刻著卷草紋，牆壁上鑲著彩繪的龜茲樂舞圖。沈棲遲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看。那些持刀的守衛分成兩類。一類穿皮甲，戴圓盔，是龜茲王的本族親兵。另一類穿黑色舊甲，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些人看人的眼神極冷，像狼，又像死過一次的人。
沈棲遲在心裡說：「鬼兵。」
宴席設在一座寬闊的土台上，四周圍著彩帳。龜茲王半臥在主位上，面前擺滿了瓜果和牛羊肉。他約莫五十歲，身材肥胖，一臉橫肉，頭上戴著一頂鑲著綠松石的金冠，手指上套滿了各式戒指。見沈棲遲來，他也不起身，只用那雙被酒氣浸得發紅的小眼睛上下打量。
「長安來的沈七？」龜茲王用生硬的漢話問，「聽說你帶了不少好東西來。」
沈棲遲行禮，語氣不卑不亢：「聞聽大王喜歡中原錦緞，小民特地帶了幾匹涼州新出的貢品。想借大王的門路，在龜茲做點小生意。」
龜茲王「嗯」了一聲，又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笑了：「你們漢人，就是會說話。明明是來逃難的，非說是做生意。」
沈棲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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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龜茲王下首傳來：「沈七，這名字倒新鮮。長安城可沒聽說過有這號商人。」
沈棲遲循聲望去。
阿史那月坐在龜茲王左側，穿一身墨綠色的窄袖胡服，額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她比在秦州時更瘦了些，那雙綠眼睛卻更亮，像嵌在深潭裡的兩塊冰。
沈棲遲朝她拱了拱手：「沈某初來乍到，老闆娘沒聽過也不奇怪。」
阿史那月咯咯笑起來：「沈先生真會說話。既然初來，不如坐下，我替大王多敬你幾杯。」
沈棲遲沒有推辭，在客位落座。龜茲王興致很高，大手一揮，讓樂師奏樂。絲竹聲起，幾個胡姬在席間旋轉起來，裙擺像一朵朵被風扯開的花。沈棲遲端著酒杯，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阿史那月。
阿史那月也在看他。兩人隔著一案酒菜，像隔著整條渭河，又像只隔著一把刀。
「沈先生從涼州來，可曾聽見什麼消息？」阿史那月忽然問。
「老闆娘指哪方面的消息？」
「聽說玉門關外，最近鬧鬼。」阿史那月笑得意味深長，「你們走商的人，不怕嗎？」
沈棲遲抿了一口酒：「鬼也怕人。人不犯鬼，鬼不犯人。」
阿史那月笑意更深：「沈先生倒有膽色。只是這龜茲城，比大漠還深。進了這道門，再想出去，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沈棲遲正要接話，忽然感覺到身側有人。
他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是那個領他進宮的漢人侍者。他正站在龜茲王身後，懷裡抱著一柄玉如意，身子微微前傾，像在聽龜茲王低語。可沈棲遲分明感到，這人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沈棲遲想起蘇令儀說過的話。法相的隨從，如今是龜茲王的心腹。可這個人，為什麼也會聽阿史那月的調遣？除非，他也是一枚棋子。
「大王。」沈棲遲忽然揚聲，把龜茲王的目光引了過來，「小民想在大王這裡求條路。若能成，小民願意每季給大王供上等蜀錦一百匹，另加茶餅十擔。」
龜茲王眼睛一亮，身子都坐正了些：「你想要什麼？」
「小民不要別的，只想在龜茲城外設個貨棧，借大王的兵護一護。」沈棲遲說，「這大漠裡的鬼，小民不敢惹。若有大王的人在，小民這生意才做得安穩。」
龜茲王哈哈大笑：「好說！明日我就給你一道令。不過你這茶，得比今天帶來的更好。」
沈棲遲笑著應下。
宴席散時，天色已暗。沈棲遲起身告辭。龜茲王已經半醉，只揮了揮手。阿史那月卻親自送他到宮門口。
「沈先生。」她在背後叫住他，聲音裡帶著笑，卻冷得讓人發寒，「你來得正好。這龜茲城的天，快要變了。你選的這個時辰，很好。」
沈棲遲回頭看她。阿史那月站在宮門內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綠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兩簇鬼火。
「法相說你會來。」她低聲道，「你果然來了。可沈棲遲，你以為你是來救人的？這城裡的人，早就沒救了。」
沈棲遲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出宮門，一步步下了土階。
天邊最後一點亮光已經沉下去了。龜茲城被夜色吞沒，只有遠處不知哪座廟裡傳來極輕的銅鈴聲，像從大漠深處飄來的鬼語。
沈棲遲的手按在袖中的羅盤上。那羅盤又冷又硬，像一顆被他焐了許多年的石頭。
「我不是來救人的。」他在心裡說，「我是來算帳的。」
所謂禮，不過是從老郭相熟的行商那裡賒來的幾匹涼州錦緞、兩盒長安帶來的上等茶餅，以及幾件品相不差的銀器。沈棲遲把這些東西裝在一隻舊木箱裡，又寫了張拜帖，落款處寫的是「長安商賈沈七」。
「你要以商人身份入宮？」裴照問。
「你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裴照說。
「不。」沈棲遲道，「你在王宮東牆外，接應我。若兩個時辰內我沒出來，你就回漢人坊，帶段六離開。別等我。」
裴照沒有應聲。他從來不會說「好」。沈棲遲知道，這人若真到了兩個時辰不見自己出來，只會做一件事：衝進去。
沈棲遲沒有說破。
龜茲王宮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大，圍牆卻極高。沈棲遲到了宮門外，把拜帖和禮物一併遞上。守門的龜茲兵見他是個漢人，本要驅趕，可低頭一看那帖子上的綢緞花樣，又抬頭看了看沈棲遲這人，到底沒敢怠慢，轉身進去通傳。
約莫一炷香後，宮裡出來了個人。
沈棲遲一眼就認出了他。
法相身邊那個西域隨從。
此人如今穿著一身龜茲王宮的窄袖綠袍，頭髮仍舊剃得精光，耳後那朵蓮花刺青被太陽一照，像一道極淡的舊疤。他的漢話比從前更流利了，甚至帶著一點長安口音：「沈先生，大王有請。」
沈棲遲眼皮都沒抬，只微微頷首，跟著他往宮裡走。
王宮內部不算華麗，但陳設頗有些來頭。木柱上刻著卷草紋，牆壁上鑲著彩繪的龜茲樂舞圖。沈棲遲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看。那些持刀的守衛分成兩類。一類穿皮甲，戴圓盔，是龜茲王的本族親兵。另一類穿黑色舊甲，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些人看人的眼神極冷，像狼，又像死過一次的人。
沈棲遲在心裡說：「鬼兵。」
宴席設在一座寬闊的土台上，四周圍著彩帳。龜茲王半臥在主位上，面前擺滿了瓜果和牛羊肉。他約莫五十歲，身材肥胖，一臉橫肉，頭上戴著一頂鑲著綠松石的金冠，手指上套滿了各式戒指。見沈棲遲來，他也不起身，只用那雙被酒氣浸得發紅的小眼睛上下打量。
「長安來的沈七？」龜茲王用生硬的漢話問，「聽說你帶了不少好東西來。」
沈棲遲行禮，語氣不卑不亢：「聞聽大王喜歡中原錦緞，小民特地帶了幾匹涼州新出的貢品。想借大王的門路，在龜茲做點小生意。」
龜茲王「嗯」了一聲，又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笑了：「你們漢人，就是會說話。明明是來逃難的，非說是做生意。」
沈棲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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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龜茲王下首傳來：「沈七，這名字倒新鮮。長安城可沒聽說過有這號商人。」
沈棲遲循聲望去。
阿史那月坐在龜茲王左側，穿一身墨綠色的窄袖胡服，額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她比在秦州時更瘦了些，那雙綠眼睛卻更亮，像嵌在深潭裡的兩塊冰。
沈棲遲朝她拱了拱手：「沈某初來乍到，老闆娘沒聽過也不奇怪。」
阿史那月咯咯笑起來：「沈先生真會說話。既然初來，不如坐下，我替大王多敬你幾杯。」
沈棲遲沒有推辭，在客位落座。龜茲王興致很高，大手一揮，讓樂師奏樂。絲竹聲起，幾個胡姬在席間旋轉起來，裙擺像一朵朵被風扯開的花。沈棲遲端著酒杯，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阿史那月。
阿史那月也在看他。兩人隔著一案酒菜，像隔著整條渭河，又像只隔著一把刀。
「沈先生從涼州來，可曾聽見什麼消息？」阿史那月忽然問。
「老闆娘指哪方面的消息？」
「聽說玉門關外，最近鬧鬼。」阿史那月笑得意味深長，「你們走商的人，不怕嗎？」
沈棲遲抿了一口酒：「鬼也怕人。人不犯鬼，鬼不犯人。」
阿史那月笑意更深：「沈先生倒有膽色。只是這龜茲城，比大漠還深。進了這道門，再想出去，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沈棲遲正要接話，忽然感覺到身側有人。
他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是那個領他進宮的漢人侍者。他正站在龜茲王身後，懷裡抱著一柄玉如意，身子微微前傾，像在聽龜茲王低語。可沈棲遲分明感到，這人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沈棲遲想起蘇令儀說過的話。法相的隨從，如今是龜茲王的心腹。可這個人，為什麼也會聽阿史那月的調遣？除非，他也是一枚棋子。
「大王。」沈棲遲忽然揚聲，把龜茲王的目光引了過來，「小民想在大王這裡求條路。若能成，小民願意每季給大王供上等蜀錦一百匹，另加茶餅十擔。」
龜茲王眼睛一亮，身子都坐正了些：「你想要什麼？」
「小民不要別的，只想在龜茲城外設個貨棧，借大王的兵護一護。」沈棲遲說，「這大漠裡的鬼，小民不敢惹。若有大王的人在，小民這生意才做得安穩。」
龜茲王哈哈大笑：「好說！明日我就給你一道令。不過你這茶，得比今天帶來的更好。」
沈棲遲笑著應下。
宴席散時，天色已暗。沈棲遲起身告辭。龜茲王已經半醉，只揮了揮手。阿史那月卻親自送他到宮門口。
「沈先生。」她在背後叫住他，聲音裡帶著笑，卻冷得讓人發寒，「你來得正好。這龜茲城的天，快要變了。你選的這個時辰，很好。」
沈棲遲回頭看她。阿史那月站在宮門內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綠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兩簇鬼火。
「法相說你會來。」她低聲道，「你果然來了。可沈棲遲，你以為你是來救人的？這城裡的人，早就沒救了。」
沈棲遲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出宮門，一步步下了土階。
天邊最後一點亮光已經沉下去了。龜茲城被夜色吞沒，只有遠處不知哪座廟裡傳來極輕的銅鈴聲，像從大漠深處飄來的鬼語。
沈棲遲的手按在袖中的羅盤上。那羅盤又冷又硬，像一顆被他焐了許多年的石頭。
「我不是來救人的。」他在心裡說，「我是來算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