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廟藏身
那兩個龜茲兵比沈棲遲想的要警覺。
裴照剛繞到斷牆後，其中一個便猛地回頭，手中的橫刀「嚓」地出鞘半寸。裴照沒給他再動半分的機會，貼地一滾，刀背重重砸在對方腳踝上。那人悶哼一聲向前栽倒。另一個剛要喊，沈棲遲的刀已經橫在了他喉嚨前。
「別叫。」沈棲遲用極低極輕的龜茲語說，「叫了，你就死。」
那龜茲兵嚇得渾身發軟，手裡的刀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裴照已經把另一個制住，扯下對方的腰帶反綁了雙手，又撕了塊衣角塞進嘴裡。
沈棲遲把兩人拖到斷牆後的陰影里，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你們是龜茲王的人，還是阿史那月的人？」
那兵拼命搖頭，眼珠子亂轉。沈棲遲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刃貼上皮膚。那兵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要說話。沈棲遲抽出他口中的破布。
「是……是王宮裡的。」那兵喘著粗氣，聲音抖得厲害，「何侍者派我們來的。他說段六就在廟裡，要我們盯住，等後半夜再動手。」
「為什麼等後半夜？」
「何侍者說……說今夜還有別的動作。要我們等信號。」
「什麼信號？」
「三聲號角。」那兵說，「號角一響，城裡就亂起來。我們趁亂進廟殺人，沒人會知道。」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三聲號角。這信號他們太熟了。葫蘆谷外、渭河渡口、玉門關外，每一回的號角聲都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毒蛇。今夜，這毒蛇要在這龜茲城裡抬頭了。
沈棲遲把刀收回，又用破布把人堵上，和另一個綁在一起，拖到更偏僻處。然後他和裴照不再繞路，直接翻進了廟牆。
廟內比外面更黑。沈棲遲沒有點火，只憑記憶和腳下青磚的觸感摸索。他們穿過一進空蕩蕩的正殿。那正殿裡的佛像早就毀了，只剩下半個無頭的石佛身，歪倒在蓮花座旁，月光從殘破的屋頂漏下來，正照在那斷頸上，白得瘮人。
「地窖在廟後。」裴照低聲道。
兩人繞過正殿，到了後院。後院長滿荒草，西北角有一間塌了半邊的舊屋。沈棲遲摸進去，在屋角一堆爛草下發現了一塊活動的石板。他用力一掀，下面黑洞洞的，有極淡的霉味。
「段六？」沈棲遲朝裡面輕輕叫了一聲。
沒人應。
沈棲遲讓裴照在上面望風，自己點了半截短蠟，一步步走下去。地窖極淺，只容人弓著腰。沈棲遲走了幾步，便看見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一條腿用破布纏著，臉上全是血痂。他手裡攥著一根斷矛，矛尖朝外，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狼。沈棲遲把蠟往地上一放，舉起雙手。
「段六。」他說，「我是沈棲遲。段五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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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渾身一激靈，斷矛「當」地掉在地上。他抬起頭，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盯著沈棲遲，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段五……段五沒死？」
沈棲遲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經等於回答。
段六的身子軟了下來，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沈棲遲上前扶住他。段六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苦，像從肺里倒出來的一樣：「我早該知道。我哥那個人，死也不會回頭。」
沈棲遲沒接話。他讓裴照也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把段六從地窖里架了出去。廟外那三個號角聲還沒響。沈棲遲沒把人帶遠，只在破廟東牆下尋了個極隱蔽的角落，把段六放下，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你從哪兒逃出來的？」沈棲遲問。
「王宮。」段六咬著牙，讓裴照往他斷腿上重新上夾板，「我和幾個兄弟在城裡做奴，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偷了刀，趁夜往外跑。阿史那月派了鬼兵來追，我們出城跑了沒多遠就散了。我這條腿就是那時折的。」
「那三百個軍士，還剩多少？」
段六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死的死，賣的賣。我從王宮裡逃出來時，城南的漢人坊里還有一百多個。可今夜之後，怕是一個都剩不下了。」
沈棲遲問：「今夜要動手的是龜茲王？」
「是。」段六說，「龜茲王和阿史那月已經鬧翻了。龜茲王怕阿史那月的鬼兵坐大，更怕那些知道底細的大唐軍士反水。他要把漢人坊連根拔了。今夜三聲號角，就是動手的令。殺人的卻會扮成鬼兵。到時候滿城都會以為，又是無頭將軍來索命了。」
沈棲遲的後背一陣發冷。他想起在龜茲城外聽到的那些號角，想起那些沙地上的腳印。這些天來，他追著鬼兵的傳說一路西來，卻沒想到，到了龜茲，這「鬼」已經被人利用成了殺人的刀。
「阿史那月呢？」沈棲遲問，「她知道這事嗎？」
段六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若不知道，就不會救我。」
沈棲遲一怔：「她救了你？」
沈棲遲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段五臨死前，他沒能救下段五。如今在龜茲，阿史那月卻替他放了段六一條生路。這女人的心思，比這大漠的風沙還要難測。
「她還說了一件事。」段六忽然抓住沈棲遲的手腕，那隻手冰冷，卻極有力，「她說，你們一定會來。法相說的。法相死前，留給她一枚銅鈴。那銅鈴，是鬼兵的令。誰拿到銅鈴，誰就能號令大漠裡所有鬼兵。」
沈棲遲問：「銅鈴在哪兒？」
「在王宮。」段六說，「阿史那月不敢把它交給龜茲王。可她也不能永遠藏著。她說，法相要她等一個人。那個人，能從她手裡把銅鈴拿走。」
沈棲遲沒有再問。
他想起了長安城裡法相臨死前的那句話。如今他終於明白，法相說的「棋盤還大」，指的不只是長安。那盤棋的最後一子，落在了龜茲。而阿史那月，是那顆還沒落定的子。
「沈司直。」段六低聲道，「那銅鈴，你拿不拿？」
沈棲遲看著他，慢慢說：「我拿它，不是替法相下棋。我要讓鬼兵從大漠裡，徹底消失。」
遠處，巷子外忽然遠遠傳來一聲號角。
沈棲遲霍地站起。
「第一聲。」他說。
裴照剛繞到斷牆後，其中一個便猛地回頭，手中的橫刀「嚓」地出鞘半寸。裴照沒給他再動半分的機會，貼地一滾，刀背重重砸在對方腳踝上。那人悶哼一聲向前栽倒。另一個剛要喊，沈棲遲的刀已經橫在了他喉嚨前。
「別叫。」沈棲遲用極低極輕的龜茲語說，「叫了，你就死。」
那龜茲兵嚇得渾身發軟，手裡的刀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裴照已經把另一個制住，扯下對方的腰帶反綁了雙手，又撕了塊衣角塞進嘴裡。
沈棲遲把兩人拖到斷牆後的陰影里，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你們是龜茲王的人，還是阿史那月的人？」
那兵拼命搖頭，眼珠子亂轉。沈棲遲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刃貼上皮膚。那兵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要說話。沈棲遲抽出他口中的破布。
「是……是王宮裡的。」那兵喘著粗氣，聲音抖得厲害，「何侍者派我們來的。他說段六就在廟裡，要我們盯住，等後半夜再動手。」
「為什麼等後半夜？」
「何侍者說……說今夜還有別的動作。要我們等信號。」
「什麼信號？」
「三聲號角。」那兵說，「號角一響，城裡就亂起來。我們趁亂進廟殺人，沒人會知道。」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三聲號角。這信號他們太熟了。葫蘆谷外、渭河渡口、玉門關外，每一回的號角聲都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毒蛇。今夜，這毒蛇要在這龜茲城裡抬頭了。
沈棲遲把刀收回，又用破布把人堵上，和另一個綁在一起，拖到更偏僻處。然後他和裴照不再繞路，直接翻進了廟牆。
廟內比外面更黑。沈棲遲沒有點火，只憑記憶和腳下青磚的觸感摸索。他們穿過一進空蕩蕩的正殿。那正殿裡的佛像早就毀了，只剩下半個無頭的石佛身，歪倒在蓮花座旁，月光從殘破的屋頂漏下來，正照在那斷頸上，白得瘮人。
「地窖在廟後。」裴照低聲道。
兩人繞過正殿，到了後院。後院長滿荒草，西北角有一間塌了半邊的舊屋。沈棲遲摸進去，在屋角一堆爛草下發現了一塊活動的石板。他用力一掀，下面黑洞洞的，有極淡的霉味。
「段六？」沈棲遲朝裡面輕輕叫了一聲。
沒人應。
沈棲遲讓裴照在上面望風，自己點了半截短蠟，一步步走下去。地窖極淺，只容人弓著腰。沈棲遲走了幾步，便看見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一條腿用破布纏著，臉上全是血痂。他手裡攥著一根斷矛，矛尖朝外，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狼。沈棲遲把蠟往地上一放，舉起雙手。
「段六。」他說，「我是沈棲遲。段五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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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渾身一激靈，斷矛「當」地掉在地上。他抬起頭，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盯著沈棲遲，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段五……段五沒死？」
沈棲遲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經等於回答。
段六的身子軟了下來，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沈棲遲上前扶住他。段六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苦，像從肺里倒出來的一樣：「我早該知道。我哥那個人，死也不會回頭。」
沈棲遲沒接話。他讓裴照也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把段六從地窖里架了出去。廟外那三個號角聲還沒響。沈棲遲沒把人帶遠，只在破廟東牆下尋了個極隱蔽的角落，把段六放下，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你從哪兒逃出來的？」沈棲遲問。
「王宮。」段六咬著牙，讓裴照往他斷腿上重新上夾板，「我和幾個兄弟在城裡做奴，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偷了刀，趁夜往外跑。阿史那月派了鬼兵來追，我們出城跑了沒多遠就散了。我這條腿就是那時折的。」
「那三百個軍士，還剩多少？」
段六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死的死，賣的賣。我從王宮裡逃出來時，城南的漢人坊里還有一百多個。可今夜之後，怕是一個都剩不下了。」
沈棲遲問：「今夜要動手的是龜茲王？」
「是。」段六說，「龜茲王和阿史那月已經鬧翻了。龜茲王怕阿史那月的鬼兵坐大，更怕那些知道底細的大唐軍士反水。他要把漢人坊連根拔了。今夜三聲號角，就是動手的令。殺人的卻會扮成鬼兵。到時候滿城都會以為，又是無頭將軍來索命了。」
沈棲遲的後背一陣發冷。他想起在龜茲城外聽到的那些號角，想起那些沙地上的腳印。這些天來，他追著鬼兵的傳說一路西來，卻沒想到，到了龜茲，這「鬼」已經被人利用成了殺人的刀。
「阿史那月呢？」沈棲遲問，「她知道這事嗎？」
段六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若不知道，就不會救我。」
沈棲遲一怔：「她救了你？」
沈棲遲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段五臨死前，他沒能救下段五。如今在龜茲，阿史那月卻替他放了段六一條生路。這女人的心思，比這大漠的風沙還要難測。
「她還說了一件事。」段六忽然抓住沈棲遲的手腕，那隻手冰冷，卻極有力，「她說，你們一定會來。法相說的。法相死前，留給她一枚銅鈴。那銅鈴，是鬼兵的令。誰拿到銅鈴，誰就能號令大漠裡所有鬼兵。」
沈棲遲問：「銅鈴在哪兒？」
「在王宮。」段六說，「阿史那月不敢把它交給龜茲王。可她也不能永遠藏著。她說，法相要她等一個人。那個人，能從她手裡把銅鈴拿走。」
沈棲遲沒有再問。
他想起了長安城裡法相臨死前的那句話。如今他終於明白，法相說的「棋盤還大」，指的不只是長安。那盤棋的最後一子，落在了龜茲。而阿史那月，是那顆還沒落定的子。
「沈司直。」段六低聲道，「那銅鈴，你拿不拿？」
沈棲遲看著他，慢慢說：「我拿它，不是替法相下棋。我要讓鬼兵從大漠裡，徹底消失。」
遠處，巷子外忽然遠遠傳來一聲號角。
沈棲遲霍地站起。
「第一聲。」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