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龜茲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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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沈棲遲看見了龜茲的城牆。

  那城牆是土黃色,不高,許多地方已經塌了,像一長排被風啃過的舊牙。城頭上歪歪斜斜地插著幾面旗,不是唐旗,是龜茲王的狼旗,被風吹得卷了邊。沈棲遲勒住馬,遠遠地望著那座城。他原以為龜茲會是一座異域的雄城,可眼前的分明是座破敗的舊城,像安西都護府留下的一具殘骸。

  「就是這兒。」老郭說,聲音壓得低,「龜茲故城。現在歸龜茲王管。城裡不太平,漢人進去,要小心。」

  沈棲遲換上了蘇令儀給他準備的商人行頭。裴照也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胡服,把刀裹在行李里。老郭牽了馬,領著他們走到城門口。守門的龜茲兵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收了幾個銅錢,便放行了。


  城裡的房屋低矮而擁擠,街道又窄又髒。胡人、漢人、吐蕃人、吐火羅人混在一起,各種語言此起彼伏。可所有漢人走過街上時,都低著頭,步子極快,像怕被人認出來似的。沈棲遲看見一個漢人老頭被一個龜茲兵踢倒在地,周圍的人都遠遠躲開,沒人敢扶。

  「漢人在這裡,都是奴。」老郭低聲道,「安西軍敗了以後,那些沒跑掉的,全被賣成了奴。有的挖渠,有的放牧,有的就死在路邊。這城東有一大片地方,叫漢人坊,裡面住的全是這些奴。沈司直,你要找的人,興許就在那裡。」

  沈棲遲點了點頭,讓老郭找了一家極不起眼的小客店。三人安頓下來後,沈棲遲和裴照趁夜出了門,朝城東走。

  漢人坊比沈棲遲想像得還要破敗。四周沒有像樣的牆,只一圈半人高的土坯。坊內低矮的泥屋裡擠滿了人。有些屋裡黑燈瞎火,連油燈都點不起。沈棲遲在坊中慢慢走著,月光照下來,他忽然停住了。

  迎面走來一個挑水的漢子。沈棲遲看著那人的臉,愣住了。

  這人他見過。在洛陽的鬼市里。

  那時這人還是段家軍舊部中的一員,跟著段五在長安城外流民中躲過。後來段五死了,那些舊部死的死,逃的逃,沒想到竟有人被賣到了這裡。

  那漢子也認出了沈棲遲。他臉色驟變,肩上的水桶差點掉下來。沈棲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別出聲。我是沈棲遲。」

  那漢子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紅了。他左右看了看,把沈棲遲和裴照拉進了一條極窄的巷子裡。

  「沈司直,你怎麼來了?」他聲音發顫,「這地方不能待。龜茲王的人天天來抓漢人。你穿著這身,一眼就會被認出來!」

  「你呢?你是怎麼到的這裡?」沈棲遲問。

  那漢子低下頭,好一會兒才說:「段五死後,我們剩下的人逃到了隴右。原以為能回老家,結果在涼州被阿史那月的人抓了。她以『活命』為名,把我們賣到了龜茲。和我一起來的,有三十多人。現在死的死,散的散,沒剩幾個了。」

  「阿史那月在城裡?」沈棲遲問。

  那漢子臉色一變,像是聽到什麼極可怕的名字:「在。她現在住在王宮裡。龜茲王把她當上賓。我們這些人,就是她送給龜茲王的禮物。」

  裴照在旁邊聽得咬牙,沉聲道:「她在王宮?」

  「對。」那漢子壓低聲音,「龜茲王身邊有個漢人侍者,姓何,從前是法相的人。就是他從中牽線,阿史那月才和龜茲王勾到一起。你們要動她,先得過那一關。」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姓何的侍者,法相的人。法相死了,他的刀還在。這龜茲城,就是他的刀落到的地方。

  那漢子又說:「沈司直,你打聽沒打聽過黑影軍?」

  「黑影軍?」沈棲遲問。

  「龜茲王最近在招兵。招的不只是龜茲人,還有流落到這裡的漢人、吐蕃人、突厥人。他們給飯吃,給刀使。可進了那支軍,就再沒出來過。」那漢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有人說,那支軍,用的全是從涼州劫來的大唐軍械。」

  沈棲遲的心一沉。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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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涼州沖關帶走的那二十車軍械,沒有運去別處。它們被阿史那月送到了龜茲,裝備了龜茲王的新軍。而這支「黑影軍」,就是法相在西域埋下的新刀。

  「你知道段六嗎?」沈棲遲問。

  那漢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段六?段五的弟弟?」

  「是。他逃出來了,是不是?」

  那漢子不說話了。他渾身都在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低地擠出幾句:「段六還活著。逃出來了。可龜茲王的人已經追了他三天。他躲進了城南的大廟。那廟裡的佛像早毀了,沒人去。可昨天,我聽說追兵已經搜到廟門口了。」

  沈棲遲問:「那廟在哪兒?」

  「城南。最偏的一條巷子進去。廟檐上掛著半截破風鈴的就是。」那漢子抓住沈棲遲的胳膊,手指像鐵鉤一樣,「沈司直,你救救他。段六是我們段家軍最後幾個能打的了。他要是死了,段家就真絕了。」

  沈棲遲拍了拍他的手:「你先回去。今夜的事,只當沒見過我們。」

  那漢子走後,裴照低聲說:「追兵已經搜到廟外了。要救段六,得快。」

  「現在就去。」沈棲遲說。

  兩人拐出漢人坊,沿著城南一條極窄的土巷疾走。巷子極黑,沒有半點燈火。沈棲遲的羅盤貼在胸口,又冷又硬,像另一顆心。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沈棲遲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半截破風鈴。

  它掛在巷子深處一座破廟的檐角上。鈴身已經裂了,像一片枯葉。風過時,極輕地響了一聲,像人在嘆氣。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一左一右,貼著牆根朝廟門摸去。廟門半掩,裡面黑得不見底。沈棲遲正要去推,裴照忽然按住他,朝廟旁一堵斷牆後指了指。

  有人。

  沈棲遲也看到了。斷牆後,兩個持刀的黑影正朝廟裡張望。他們穿著龜茲兵的窄袖短衣,可手裡的刀,卻是唐軍的橫刀。

  「他們還沒進去。」裴照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在等。」

  「等什麼?」

  「等天再黑些。或者,等廟裡的人自己出來。」

  沈棲遲的手慢慢按在刀柄上。他沒有說話,只朝裴照做了個「繞後」的手勢。裴照會意,貓著腰,無聲地朝那兩人身後繞去。

  沈棲遲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刀。

  月亮被一片雲遮住了。巷子裡的黑暗,像水一樣漫上來。

  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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