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漠風沙
出了玉門關，天地便像是換了個人間。
風是乾的，空氣里沒有一絲水氣。日光白得像磨過的刀，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沙極細，踩下去就陷，像踩在一層溫熱的灰上。沈棲遲回頭望了一眼，玉門關已經矮成了一道土黃色的線，風一吹，便碎在了黃沙里。
「過了這關，前頭就是八百里流沙。」老駝夫姓郭，人都叫他老郭，五十多歲，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一張舊皮革。他騎在一匹矮腳馬上，身子隨著馬步一顛一顛，聲音卻極穩，「沒水，沒路，只有死人骨頭。想活，就跟著我。別亂看，別亂跑。大漠裡，有些東西看見了，就再也走不出去。」
沈棲遲嗯了一聲。他一手握著羅盤，一手攏著韁繩。那羅盤是從了塵手裡得來的，此刻在烈日下泛著層極淡的銅光。盤底那行安西軍斥候的小字已被他的掌心焐熱了，像一顆跳動的舊心。
裴照跟在最後面。他披著塊遮陽的舊麻布，刀卻始終沒離手。
三人走了兩日。白日裡，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鍋，把人蒸得昏昏欲睡。夜裡，風又冷得刺骨，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往肉里扎。老郭總能找到地方紮營。有時候是一座被風掏空的土丘，有時候是幾塊半埋的黑石。沈棲遲不問他怎麼知道這些。駝夫有大漠自己的道理，就像他相信那隻羅盤一樣。
到了第三日傍晚，老郭忽然勒住了馬。
「有綠洲。」他說，聲音卻不像平常那樣穩，「前頭二里，有片胡楊。不過，沈司直，你最好先看看再走。」
沈棲遲抬眼望去。落日下，那片胡楊林黑黢黢地伏在沙地上，像一群跪著的人。
三人走近了，才覺出不對。
綠洲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早被風沙吹得半干，皮膚灰褐，緊貼骨頭，眼窩全空了。沈棲遲下馬，走近最前頭的一具，蹲下細看。屍體左胸有一道極深的刀口，肋骨整整齊齊地斷成兩截。他用手在傷口邊緣比了比，眉頭便皺了起來。
「唐軍制式橫刀。」沈棲遲說，「一刀斜劈。從右肩到左肋，是軍中突刺的路子。殺人的，不是胡人。」
裴照也下了馬，翻看了幾具屍體，臉色越來越沉：「全是一刀斃命。這些人死得極快，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也有幾個反抗過的。」沈棲遲指向一具右手指骨盡斷的屍體，「這人到死都握著刀。刀被人從手裡打掉了，手指是被生生砸斷的。」
他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看見最靠里的一具屍體身下，壓著一團灰撲撲的物事。沈棲遲用刀尖挑開，是一面破旗。
旗子不大，已經爛了大半，可那上面用黑線繡出的一個「段」字，仍清晰可辨。
沈棲遲的瞳孔猛地一縮。
「段家軍。」他說。
裴照猛地轉頭。兩人對視，都在彼此眼裡看見了一樣的震動。
「這些人，是段家軍舊部。」沈棲遲緩緩站直身子，「從葫蘆谷被賣到關外。他們逃出來了。可沒走多遠，就死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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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在屍堆中翻找。他忽然停住，從一具屍體的身下抽出一柄斷刀。
刀已斷成兩截，可刀柄尚在。裴照把刀柄上的黃沙抹去，就著最後一縷夕光，看清了上面刻著的兩個字。
「段六。」
沈棲遲接過斷刀。刀柄極舊，握痕極深，是常年用刀的人才磨得出來的。他攥著那刀柄，掌心被硌得生疼。
「段六。」他低聲念了一遍，「段五的弟弟？」
「段五死前，從沒提過他有個弟弟。」裴照說。
「因為段六不在長安。段五也不知道他被賣到了這裡。」沈棲遲把斷刀收進包袱，「段家軍，散了。」
老郭一直沒敢靠近。他站在馬旁，低聲嘟囔著：「鬼門沙……我就說，這地方邪性。」
沈棲遲轉頭看他：「鬼門沙？」
「就是這片地方。」老郭朝西邊一指，「過了這片胡楊，再往西，就是鬼門沙。商隊進去，十個有八個出不來。不是遇見風沙，就是撞見……撞見那些東西。」
「什麼那些東西？」裴照問。
老郭連連搖頭，不肯再說。
沈棲遲讓裴照把屍體歸攏到一處，用沙淺淺地掩了。沒有碑，也沒有字。風從西邊吹來，捲起一陣細沙，打在破旗上。那旗子像還活著，輕輕撲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當夜，三人在胡楊林外扎了營。
沈棲遲睡不著。他坐在一塊半埋的黑石旁，就著篝火，把那柄斷刀翻來覆去地看。刀柄上的「段六」二字，讓他想起長安城裡的段五，想起北邙山下的那些舊墳，想起段無咎的白馬和那隻空了的眼眶。
「段六還活著嗎？」裴照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
「不知道。」沈棲遲說，「斷刀還在，人不見了。沒找到屍體。」
「要找嗎？」
「找。若他還活著，他就是從龜茲逃出來的活口。他知道阿史那月在哪裡，也知道那三百個軍士被賣到了什麼地方。」
裴照沒有再問。他往火里添了兩根枯枝。火舌舔上去，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風裡又傳來了號角聲。
這一次，極近。
沈棲遲霍然站起，刀已在手。裴照也幾乎同時躍起，背對著沈棲遲，目光如鷹。那號角聲從西北邊的沙丘後傳來，斷斷續續，又細又長，像誰在風裡拼命地吹一根空心人骨。
「老郭！」裴照低聲喝道，「別動！」
老郭已經縮到了馬肚子下面，渾身像篩糠。
沈棲遲朝沙丘方向走了兩步。火光照不了那麼遠。月光下，那片沙丘像一道巨大的灰白色屏障。號角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我去看。」裴照說。
「一起去。」沈棲遲道。
兩人一左一右，貼著沙地朝丘頂摸去。沙極軟，腳步極輕。到了丘頂，沈棲遲慢慢探出頭去。
月光下，沙丘的另一邊，空無一物。
只有一串腳印。
那腳印極長，從沙丘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月光深處。步幅極大，每一步都跨得極遠，不像是常人走的。可腳印周圍，沒有馬蹄，沒有車身，甚至沒有第二串腳印。
「只有腳印。」裴照低聲道。
「也沒有來處。」沈棲遲說。他蹲下來，伸手在那腳印邊緣探了探。沙是溫的，還帶著風沒吹散的痕跡。
「這是剛有人走過去的。」沈棲遲直起身，望向腳印消失的方向，「也可能是剛有什麼東西，從這兒過去了。」
號角聲又響了。
這一次，從身後傳來。
沈棲遲猛地回身。營地方向，三匹馬已經驚了，在原地打轉。老郭從馬腹下滾了出來，指著東邊，張著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東邊的沙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串腳印。和他們眼前這一串，一模一樣。
「這地方，不能留了。」沈棲遲說，「天一亮，馬上走。」
風是乾的，空氣里沒有一絲水氣。日光白得像磨過的刀，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沙極細，踩下去就陷，像踩在一層溫熱的灰上。沈棲遲回頭望了一眼，玉門關已經矮成了一道土黃色的線，風一吹，便碎在了黃沙里。
「過了這關，前頭就是八百里流沙。」老駝夫姓郭，人都叫他老郭，五十多歲，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一張舊皮革。他騎在一匹矮腳馬上，身子隨著馬步一顛一顛，聲音卻極穩，「沒水，沒路，只有死人骨頭。想活，就跟著我。別亂看，別亂跑。大漠裡，有些東西看見了，就再也走不出去。」
沈棲遲嗯了一聲。他一手握著羅盤，一手攏著韁繩。那羅盤是從了塵手裡得來的，此刻在烈日下泛著層極淡的銅光。盤底那行安西軍斥候的小字已被他的掌心焐熱了，像一顆跳動的舊心。
裴照跟在最後面。他披著塊遮陽的舊麻布，刀卻始終沒離手。
三人走了兩日。白日裡，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鍋，把人蒸得昏昏欲睡。夜裡，風又冷得刺骨，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往肉里扎。老郭總能找到地方紮營。有時候是一座被風掏空的土丘，有時候是幾塊半埋的黑石。沈棲遲不問他怎麼知道這些。駝夫有大漠自己的道理，就像他相信那隻羅盤一樣。
到了第三日傍晚，老郭忽然勒住了馬。
「有綠洲。」他說，聲音卻不像平常那樣穩，「前頭二里，有片胡楊。不過，沈司直，你最好先看看再走。」
沈棲遲抬眼望去。落日下，那片胡楊林黑黢黢地伏在沙地上，像一群跪著的人。
三人走近了，才覺出不對。
綠洲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早被風沙吹得半干，皮膚灰褐，緊貼骨頭，眼窩全空了。沈棲遲下馬，走近最前頭的一具，蹲下細看。屍體左胸有一道極深的刀口，肋骨整整齊齊地斷成兩截。他用手在傷口邊緣比了比，眉頭便皺了起來。
「唐軍制式橫刀。」沈棲遲說，「一刀斜劈。從右肩到左肋，是軍中突刺的路子。殺人的，不是胡人。」
裴照也下了馬，翻看了幾具屍體，臉色越來越沉：「全是一刀斃命。這些人死得極快，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也有幾個反抗過的。」沈棲遲指向一具右手指骨盡斷的屍體，「這人到死都握著刀。刀被人從手裡打掉了，手指是被生生砸斷的。」
他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看見最靠里的一具屍體身下，壓著一團灰撲撲的物事。沈棲遲用刀尖挑開，是一面破旗。
旗子不大，已經爛了大半，可那上面用黑線繡出的一個「段」字，仍清晰可辨。
沈棲遲的瞳孔猛地一縮。
「段家軍。」他說。
裴照猛地轉頭。兩人對視，都在彼此眼裡看見了一樣的震動。
「這些人，是段家軍舊部。」沈棲遲緩緩站直身子，「從葫蘆谷被賣到關外。他們逃出來了。可沒走多遠，就死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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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在屍堆中翻找。他忽然停住，從一具屍體的身下抽出一柄斷刀。
刀已斷成兩截，可刀柄尚在。裴照把刀柄上的黃沙抹去，就著最後一縷夕光，看清了上面刻著的兩個字。
「段六。」
沈棲遲接過斷刀。刀柄極舊，握痕極深，是常年用刀的人才磨得出來的。他攥著那刀柄，掌心被硌得生疼。
「段六。」他低聲念了一遍，「段五的弟弟？」
「段五死前，從沒提過他有個弟弟。」裴照說。
「因為段六不在長安。段五也不知道他被賣到了這裡。」沈棲遲把斷刀收進包袱，「段家軍，散了。」
老郭一直沒敢靠近。他站在馬旁，低聲嘟囔著：「鬼門沙……我就說，這地方邪性。」
沈棲遲轉頭看他：「鬼門沙？」
「就是這片地方。」老郭朝西邊一指，「過了這片胡楊，再往西，就是鬼門沙。商隊進去，十個有八個出不來。不是遇見風沙，就是撞見……撞見那些東西。」
「什麼那些東西？」裴照問。
老郭連連搖頭，不肯再說。
沈棲遲讓裴照把屍體歸攏到一處，用沙淺淺地掩了。沒有碑，也沒有字。風從西邊吹來，捲起一陣細沙，打在破旗上。那旗子像還活著，輕輕撲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當夜，三人在胡楊林外扎了營。
沈棲遲睡不著。他坐在一塊半埋的黑石旁，就著篝火，把那柄斷刀翻來覆去地看。刀柄上的「段六」二字，讓他想起長安城裡的段五，想起北邙山下的那些舊墳，想起段無咎的白馬和那隻空了的眼眶。
「段六還活著嗎？」裴照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
「不知道。」沈棲遲說，「斷刀還在，人不見了。沒找到屍體。」
「要找嗎？」
「找。若他還活著，他就是從龜茲逃出來的活口。他知道阿史那月在哪裡，也知道那三百個軍士被賣到了什麼地方。」
裴照沒有再問。他往火里添了兩根枯枝。火舌舔上去，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風裡又傳來了號角聲。
這一次，極近。
沈棲遲霍然站起，刀已在手。裴照也幾乎同時躍起，背對著沈棲遲，目光如鷹。那號角聲從西北邊的沙丘後傳來，斷斷續續，又細又長，像誰在風裡拼命地吹一根空心人骨。
「老郭！」裴照低聲喝道，「別動！」
老郭已經縮到了馬肚子下面，渾身像篩糠。
沈棲遲朝沙丘方向走了兩步。火光照不了那麼遠。月光下，那片沙丘像一道巨大的灰白色屏障。號角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我去看。」裴照說。
「一起去。」沈棲遲道。
兩人一左一右，貼著沙地朝丘頂摸去。沙極軟，腳步極輕。到了丘頂，沈棲遲慢慢探出頭去。
月光下，沙丘的另一邊，空無一物。
只有一串腳印。
那腳印極長，從沙丘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月光深處。步幅極大，每一步都跨得極遠，不像是常人走的。可腳印周圍，沒有馬蹄，沒有車身，甚至沒有第二串腳印。
「只有腳印。」裴照低聲道。
「也沒有來處。」沈棲遲說。他蹲下來，伸手在那腳印邊緣探了探。沙是溫的，還帶著風沒吹散的痕跡。
「這是剛有人走過去的。」沈棲遲直起身，望向腳印消失的方向，「也可能是剛有什麼東西，從這兒過去了。」
號角聲又響了。
這一次，從身後傳來。
沈棲遲猛地回身。營地方向，三匹馬已經驚了，在原地打轉。老郭從馬腹下滾了出來，指著東邊，張著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東邊的沙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串腳印。和他們眼前這一串，一模一樣。
「這地方，不能留了。」沈棲遲說，「天一亮，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