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玉門關外
天亮時，蘇令儀已經備好了馬。
她以公事為名，從涼州府調了十名差役，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三匹耐旱的河西馬。沈棲遲和裴照各騎一匹，蘇令儀自己騎一匹。馬上掛著水囊、乾糧和幾隻羊皮袋，都塞得鼓鼓囊囊。沈棲遲沒有多問。他知道，蘇令儀在涼州這兩年，能把阿史那月的底摸得這麼清，自然也有自己的門路。
涼州到玉門關，兩百里黃沙路。一行人走了四天。越往西，風越硬，天越低。等遠遠望見玉門關那截土黃色的城牆時，沈棲遲臉上已經被風沙刮出了幾道細口子。
玉門關守將姓郭，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顴骨極高，眼窩深陷，像被這大漠的風沙一寸寸削出來的。他見沈棲遲亮出大理寺的公文，只「嗯」了一聲，也不行禮，只把眼皮一抬：「大理寺的人，跑玉門關來做什麼？」
「追查涼州軍械案。」沈棲遲說，「阿史那月的商隊從你這裡出過關。」
郭守將的臉更黑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關的東西多了。我管得了關內，管不了關外。商隊出了這道門，就不歸我管了。」
「那十幾個斥候呢？」沈棲遲問，「他們出了關，歸不歸你管？」
郭守將臉色驟變。他猛地盯住沈棲遲，聲音壓得極低：「誰跟你說的？」
「涼州府有卷宗。」沈棲遲說，「你派了十二名斥候出關追那支商隊，回來三個，瘋了。是不是？」
郭守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轉身朝城樓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沈棲遲道：「沈司直，我勸你一句。這案子，到玉門關為止。再往前走，你的命就不歸大唐管了。」
沈棲遲說：「我的命，從來都只歸我自己管。」
郭守將沒再說話，只揮了揮手，讓人給沈棲遲一行安排歇息之處。
夜裡，蘇令儀來找沈棲遲。她帶來了從關內守軍里打探到的消息。郭守將派出去的那十幾名斥候，是趁夜出的關。他們沿著商隊的車轍一路追了百餘里，追到一片枯死的胡楊林時，車轍突然斷了。再往前，只剩滿地的黃沙，像是被風颳過幾百遍。斥候們不甘心，又往西追了一天。那天夜裡，他們聽到了號角聲。
「和葫蘆谷的一樣。」蘇令儀說，「悽厲，像鬼哭。聽過的人都說，那不是人吹出來的。」
「然後呢？」沈棲遲問。
「然後他們就瘋了。」蘇令儀說，「活著回來的那三個，現在還被關在玉門關的傷兵營里。除了那幾句『無頭將軍』，什麼都問不出來。」
沈棲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他們。」
傷兵營在玉門關內最僻靜的一角，幾間半塌的土屋，連門板都是破的。沈棲遲進去時，那三個斥候正縮在角落裡，像三隻被抽去骨頭的獸。他們大多時候不說話，只偶爾有人突然跳起來，指著門外喊：「來了！來了！馬上沒有頭！」
沈棲遲蹲在其中一人面前，拿出從長安帶來的法相那捲《心經》，展開在對方眼前。
那斥候只看了一眼，忽然渾身劇顫，捂住臉嘶叫起來：「蓮花！蓮花！別殺我！」
沈棲遲把經書合上，和裴照退了出來。
「他們中的不是毒。」沈棲遲說，「是被嚇的。那些人故意放他們回來，就是要讓『無頭將軍』四個字，在玉門關的守軍里生根。」
裴照說：「軍心一亂，就沒人敢出關了。阿史那月要的就是這個。」
「不只是阿史那月。」沈棲遲說，「法相死後，他的那套法子沒死。用鬼怪製造恐懼，用流言動搖軍心，再用幾個活著的人替他們散布。這和長安城的『活佛』，是同一套東西。」
當夜，沈棲遲和裴照在玉門關外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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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儀沒有跟他們出關。她要留在關內，替沈棲遲穩住郭守將，也替他們守住後路。臨別時，她給了沈棲遲一小包藥粉，用油紙裹著。
「這是我找人從涼州城外一個西域行商手裡查獲的。」蘇令儀說，「和夢魘粉一樣，能致幻。叫『鬼面散』。中了它的人，會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
沈棲遲接過藥粉：「你懷疑那些斥候也中了這東西？」
「不敢肯定。」蘇令儀說，「但那些人瘋得不正常。一個人被嚇瘋了，總還有自己的意識。可他們三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這不像被嚇的，像被藥毀了腦子。」
沈棲遲把藥粉收進懷中。蘇令儀又取出一隻舊水囊，說：「這是郭守將私下讓我給你的。他說，出關後，每走十里，就用這水潤一潤鼻子。大漠裡有種沙，細得像灰，吸進去多了，人會死在半路上。」
沈棲遲道了謝，轉身要走。蘇令儀忽然叫住他。
沈棲遲笑了：「我不會死。」
「你每次去賭命前，都這麼說。」蘇令儀說。
沈棲遲沒再說什麼。他翻身上馬，和裴照還有那名老駝夫一起，朝關外那片黑沉沉的大漠走去。
走了約莫二十里，老駝夫忽然勒住了馬。
「聽見沒有？」他聲音發顫。
沈棲遲側耳去聽。風裡，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號角聲。那聲音極細，像從沙丘底下一寸一寸地鑽出來，鑽進人的骨頭縫裡。沈棲遲太熟悉這聲音了。秦州葫蘆谷外，長安城外的渭河渡口，他都聽過。
裴照緩緩拔出了刀。
「在西北邊。」裴照說，「至少有十里。」
「不是沖我們來的。」沈棲遲說，「是給別的人聽的。這大漠裡，除了我們，還有活人。」
老駝夫已經嚇得臉都白了。沈棲遲從馬上取下一隻水囊，丟給他：「郭將軍的偏方。別停，繼續走。」
三人繼續前行。約莫又走了半里，裴照忽然勒馬停住，指著前方一叢低矮的駱駝刺。
「那是什麼？」他問。
沈棲遲打馬過去，用刀尖撥開駱駝刺。幾具被剝了皮的野狼屍橫在地上，皮被整個剝去，只留下暗紅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刀刃剝得極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肉。
「鬼兵的手法。」沈棲遲說，「和秦州一樣。剝皮，是為了做鼓。人皮鼓，狼皮鼓。他們就是靠這些，在大漠裡造出那些號角聲。」
他抬起頭，望著西邊看不見盡頭的沙海。
「阿史那月。」沈棲遲低聲說，「你把整支鬼兵，都帶到關外了。」
風沙在夜裡更急了。三匹馬不安地打著響鼻。沈棲遲把羅盤從懷裡摸出來，借著火摺子的微光看了一眼。那根極細的銅針在沙沙的風裡輕輕顫動，卻極穩地指向西北。
「走。」沈棲遲說，「我們去找人。」
她以公事為名，從涼州府調了十名差役，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三匹耐旱的河西馬。沈棲遲和裴照各騎一匹，蘇令儀自己騎一匹。馬上掛著水囊、乾糧和幾隻羊皮袋，都塞得鼓鼓囊囊。沈棲遲沒有多問。他知道，蘇令儀在涼州這兩年，能把阿史那月的底摸得這麼清，自然也有自己的門路。
涼州到玉門關，兩百里黃沙路。一行人走了四天。越往西，風越硬，天越低。等遠遠望見玉門關那截土黃色的城牆時，沈棲遲臉上已經被風沙刮出了幾道細口子。
玉門關守將姓郭，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顴骨極高，眼窩深陷，像被這大漠的風沙一寸寸削出來的。他見沈棲遲亮出大理寺的公文，只「嗯」了一聲，也不行禮，只把眼皮一抬：「大理寺的人，跑玉門關來做什麼？」
「追查涼州軍械案。」沈棲遲說，「阿史那月的商隊從你這裡出過關。」
郭守將的臉更黑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關的東西多了。我管得了關內，管不了關外。商隊出了這道門，就不歸我管了。」
「那十幾個斥候呢？」沈棲遲問，「他們出了關，歸不歸你管？」
郭守將臉色驟變。他猛地盯住沈棲遲，聲音壓得極低：「誰跟你說的？」
「涼州府有卷宗。」沈棲遲說，「你派了十二名斥候出關追那支商隊，回來三個，瘋了。是不是？」
郭守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轉身朝城樓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沈棲遲道：「沈司直，我勸你一句。這案子，到玉門關為止。再往前走，你的命就不歸大唐管了。」
沈棲遲說：「我的命，從來都只歸我自己管。」
郭守將沒再說話，只揮了揮手，讓人給沈棲遲一行安排歇息之處。
夜裡，蘇令儀來找沈棲遲。她帶來了從關內守軍里打探到的消息。郭守將派出去的那十幾名斥候，是趁夜出的關。他們沿著商隊的車轍一路追了百餘里，追到一片枯死的胡楊林時，車轍突然斷了。再往前，只剩滿地的黃沙，像是被風颳過幾百遍。斥候們不甘心，又往西追了一天。那天夜裡，他們聽到了號角聲。
「和葫蘆谷的一樣。」蘇令儀說，「悽厲，像鬼哭。聽過的人都說，那不是人吹出來的。」
「然後呢？」沈棲遲問。
「然後他們就瘋了。」蘇令儀說，「活著回來的那三個，現在還被關在玉門關的傷兵營里。除了那幾句『無頭將軍』，什麼都問不出來。」
沈棲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他們。」
傷兵營在玉門關內最僻靜的一角，幾間半塌的土屋，連門板都是破的。沈棲遲進去時，那三個斥候正縮在角落裡，像三隻被抽去骨頭的獸。他們大多時候不說話，只偶爾有人突然跳起來，指著門外喊：「來了！來了！馬上沒有頭！」
沈棲遲蹲在其中一人面前，拿出從長安帶來的法相那捲《心經》，展開在對方眼前。
那斥候只看了一眼，忽然渾身劇顫，捂住臉嘶叫起來：「蓮花！蓮花！別殺我！」
沈棲遲把經書合上，和裴照退了出來。
「他們中的不是毒。」沈棲遲說，「是被嚇的。那些人故意放他們回來，就是要讓『無頭將軍』四個字，在玉門關的守軍里生根。」
裴照說：「軍心一亂，就沒人敢出關了。阿史那月要的就是這個。」
「不只是阿史那月。」沈棲遲說，「法相死後，他的那套法子沒死。用鬼怪製造恐懼，用流言動搖軍心，再用幾個活著的人替他們散布。這和長安城的『活佛』，是同一套東西。」
當夜，沈棲遲和裴照在玉門關外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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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儀沒有跟他們出關。她要留在關內，替沈棲遲穩住郭守將，也替他們守住後路。臨別時，她給了沈棲遲一小包藥粉，用油紙裹著。
「這是我找人從涼州城外一個西域行商手裡查獲的。」蘇令儀說，「和夢魘粉一樣，能致幻。叫『鬼面散』。中了它的人，會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
沈棲遲接過藥粉：「你懷疑那些斥候也中了這東西？」
「不敢肯定。」蘇令儀說，「但那些人瘋得不正常。一個人被嚇瘋了，總還有自己的意識。可他們三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這不像被嚇的，像被藥毀了腦子。」
沈棲遲把藥粉收進懷中。蘇令儀又取出一隻舊水囊，說：「這是郭守將私下讓我給你的。他說，出關後，每走十里，就用這水潤一潤鼻子。大漠裡有種沙，細得像灰，吸進去多了，人會死在半路上。」
沈棲遲道了謝，轉身要走。蘇令儀忽然叫住他。
沈棲遲笑了：「我不會死。」
「你每次去賭命前，都這麼說。」蘇令儀說。
沈棲遲沒再說什麼。他翻身上馬，和裴照還有那名老駝夫一起，朝關外那片黑沉沉的大漠走去。
走了約莫二十里，老駝夫忽然勒住了馬。
「聽見沒有？」他聲音發顫。
沈棲遲側耳去聽。風裡，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號角聲。那聲音極細，像從沙丘底下一寸一寸地鑽出來，鑽進人的骨頭縫裡。沈棲遲太熟悉這聲音了。秦州葫蘆谷外，長安城外的渭河渡口，他都聽過。
裴照緩緩拔出了刀。
「在西北邊。」裴照說，「至少有十里。」
「不是沖我們來的。」沈棲遲說，「是給別的人聽的。這大漠裡，除了我們，還有活人。」
老駝夫已經嚇得臉都白了。沈棲遲從馬上取下一隻水囊，丟給他：「郭將軍的偏方。別停，繼續走。」
三人繼續前行。約莫又走了半里，裴照忽然勒馬停住，指著前方一叢低矮的駱駝刺。
「那是什麼？」他問。
沈棲遲打馬過去，用刀尖撥開駱駝刺。幾具被剝了皮的野狼屍橫在地上，皮被整個剝去，只留下暗紅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刀刃剝得極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肉。
「鬼兵的手法。」沈棲遲說，「和秦州一樣。剝皮，是為了做鼓。人皮鼓，狼皮鼓。他們就是靠這些，在大漠裡造出那些號角聲。」
他抬起頭，望著西邊看不見盡頭的沙海。
「阿史那月。」沈棲遲低聲說，「你把整支鬼兵，都帶到關外了。」
風沙在夜裡更急了。三匹馬不安地打著響鼻。沈棲遲把羅盤從懷裡摸出來，借著火摺子的微光看了一眼。那根極細的銅針在沙沙的風裡輕輕顫動，卻極穩地指向西北。
「走。」沈棲遲說，「我們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