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水陸法會
佛誕日，天還沒亮透，大慈恩寺外的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沈棲遲和裴照換了便服，混在進香的人流里，朝寺門緩緩移動。大慈恩寺是長安第一大寺，朱牆碧瓦，殿閣層疊。可今日，最顯眼的不是那幾重金碧輝煌的佛殿，而是山門外新搭起來的那座講經法台。
「好大的排場。」裴照壓著嗓子說。
沈棲遲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四周。金吾衛、禁軍、便衣，到處都是人。明面上是護法，暗地裡，誰也說不清誰在護誰。
辰時三刻，法相登台。
他今日披了一領金線袈裟，那袈裟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每一條金線都像在燒。法相緩緩走上法台，在正中蒲團上坐下。他雙手結印，微闔雙目，台下萬千信眾立時噤聲。
「如是我聞。」
法相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被風送下來的鐘聲，極穩，極淨，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滿場肅然。連沈棲遲都不得不承認，這人講經，確實有幾分本事。那聲音像水，能流進人心裡去。可沈棲遲偏偏覺得冷。
法相講到中段，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頓。是他極輕地抬了一下手。就這一下，台下忽然有人栽倒了。
沈棲遲目光一緊。
最先倒下的，是靠近法台西側的幾個信眾。他們像是同時被抽去了筋骨，整個人軟軟地往前一撲，臉朝下砸在蒲團上，再沒起來。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也開始有人倒地。身子抽搐，口吐白沫，喉嚨里發出一種極低的、像被水嗆住的嗬嗬聲。
「中毒了。」沈棲遲低聲道。
人群炸了。
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混成一片。百姓慌不擇路，百官紛紛起身。金吾衛想上前維持，可人流像決堤的水，怎麼都攔不住。裴照一把抓住沈棲遲的手腕，低喝：「別往前！」
「我得看看。」沈棲遲甩開他，逆著人流朝法台方向擠去。
法台之上，法相仍閉目坐著。他紋絲不動，像一尊真的佛。仿佛台下那些抽搐、呻吟、倒地的人，都與他無關。直到沈棲遲衝到法台前，命人把最近處一個倒地者翻過來，法相才慢慢睜開眼。
「沈司直。」法相說，「法會未散，何故喧譁？」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棲遲沒理他。他蹲下，扒開那人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但人還沒死透，嘴角不斷湧出白沫。沈棲遲伸手在那人鼻下一探，又翻開他的衣領。後頸極細的針眼，像一顆暗紅色的痣。
「夢魘粉。」沈棲遲直起身，看向法相，「法師認識嗎？」
法相微微一笑：「沈司直說笑了。貧僧只知佛法，不識毒藥。」
「這些人都是法師從西域帶來的信眾。」沈棲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今日在法師台前中毒。法師倒是一點都不吃驚。」
法相不笑了。他慢慢從蒲團上站起來，金線袈裟在風裡微微翻動。他望著沈棲遲，眼神澄澈得像個真正的出家人：「沈司直，佛門淨土，怎會有毒？這些人，是業障發作。」
「業障？」沈棲遲冷笑，「法師的業障，還分人。」
他不再與法相糾纏，轉身對擠過來的幾個大理寺差役喝道：「把倒下的人抬到配殿，請仵作當場查驗。把講經台圍了，任何人都不得離開！」
裴照已經帶著幾個人繞到了法台後面。不多時，他提著一個灰布包袱走出來，在沈棲遲耳邊低聲道：「在法台後頭發現的。幾包藥粉，用油紙包著，還沒拆完。」
沈棲遲打開包袱。裡面是五六包灰褐色的藥粉，顆粒極細，正是夢魘粉。他轉頭看向法相：「法師，這又怎麼講？」
法相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狡辯，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忽然高聲道：「諸位請看！大理寺沈司直，擾亂水陸法會，毀佛謗法，當眾構陷貧僧！貧僧自入長安以來，講經說法，從未害過一人。今日法會之事，分明是有人設局，欲借貧僧之手，嫁禍朝廷命官！」
他聲音清越，像從高台上潑下來的一盆水，把那些驚惶未定的百姓淋了個正著。
「活佛不會害人！」
「是那沈司直要害活佛！」
人群中的聲音像風助火勢，越燒越烈。沈棲遲看見幾個原本癱倒在地的信眾家屬已經站了起來，紅著眼，捏著拳，朝自己這邊逼過來。
裴照一步跨到沈棲遲身前，刀已拔出了半截。
「別動。」沈棲遲按住他。
「他們要動手。」
「讓他們來。」沈棲遲說，「現在動手，正中了法相的下懷。」
他轉過身，看向法相。法相站在高台上，金線袈裟被陽光照得燦然生輝。他正俯視著沈棲遲，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那是只有沈棲遲才看得到的笑。
像在說：你輸了。
沈棲遲沒有移開目光。他緩緩舉起手中那包藥粉，高聲道：「夢魘粉在此。此物產自西域，長安藥鋪無人售賣。法師若清白，就請一同到大理寺，當堂對質。」
法相不語。
人群仍在叫罵。沈棲遲不再多言，轉身朝寺外走。裴照護在他身側，刀沒回鞘。
身後，法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一句經文，又像一句讖語。
「沈司直，你須知，佛渡有緣人。而有些人，註定渡不得。」
沈棲遲沒有回頭。
可他記下了這句話。很多年後，當他在大漠深處再想起這一天時，仍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沈棲遲和裴照換了便服，混在進香的人流里，朝寺門緩緩移動。大慈恩寺是長安第一大寺，朱牆碧瓦，殿閣層疊。可今日，最顯眼的不是那幾重金碧輝煌的佛殿，而是山門外新搭起來的那座講經法台。
「好大的排場。」裴照壓著嗓子說。
沈棲遲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四周。金吾衛、禁軍、便衣，到處都是人。明面上是護法，暗地裡，誰也說不清誰在護誰。
辰時三刻，法相登台。
他今日披了一領金線袈裟，那袈裟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每一條金線都像在燒。法相緩緩走上法台，在正中蒲團上坐下。他雙手結印，微闔雙目，台下萬千信眾立時噤聲。
「如是我聞。」
法相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被風送下來的鐘聲，極穩，極淨，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滿場肅然。連沈棲遲都不得不承認，這人講經，確實有幾分本事。那聲音像水，能流進人心裡去。可沈棲遲偏偏覺得冷。
法相講到中段，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頓。是他極輕地抬了一下手。就這一下，台下忽然有人栽倒了。
沈棲遲目光一緊。
最先倒下的，是靠近法台西側的幾個信眾。他們像是同時被抽去了筋骨，整個人軟軟地往前一撲，臉朝下砸在蒲團上，再沒起來。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也開始有人倒地。身子抽搐，口吐白沫，喉嚨里發出一種極低的、像被水嗆住的嗬嗬聲。
「中毒了。」沈棲遲低聲道。
人群炸了。
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混成一片。百姓慌不擇路，百官紛紛起身。金吾衛想上前維持，可人流像決堤的水，怎麼都攔不住。裴照一把抓住沈棲遲的手腕，低喝：「別往前！」
「我得看看。」沈棲遲甩開他，逆著人流朝法台方向擠去。
法台之上，法相仍閉目坐著。他紋絲不動，像一尊真的佛。仿佛台下那些抽搐、呻吟、倒地的人，都與他無關。直到沈棲遲衝到法台前，命人把最近處一個倒地者翻過來，法相才慢慢睜開眼。
「沈司直。」法相說，「法會未散，何故喧譁？」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棲遲沒理他。他蹲下，扒開那人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但人還沒死透，嘴角不斷湧出白沫。沈棲遲伸手在那人鼻下一探，又翻開他的衣領。後頸極細的針眼，像一顆暗紅色的痣。
「夢魘粉。」沈棲遲直起身，看向法相，「法師認識嗎？」
法相微微一笑：「沈司直說笑了。貧僧只知佛法，不識毒藥。」
「這些人都是法師從西域帶來的信眾。」沈棲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今日在法師台前中毒。法師倒是一點都不吃驚。」
法相不笑了。他慢慢從蒲團上站起來，金線袈裟在風裡微微翻動。他望著沈棲遲，眼神澄澈得像個真正的出家人：「沈司直，佛門淨土，怎會有毒？這些人，是業障發作。」
「業障？」沈棲遲冷笑，「法師的業障，還分人。」
他不再與法相糾纏，轉身對擠過來的幾個大理寺差役喝道：「把倒下的人抬到配殿，請仵作當場查驗。把講經台圍了，任何人都不得離開！」
裴照已經帶著幾個人繞到了法台後面。不多時，他提著一個灰布包袱走出來，在沈棲遲耳邊低聲道：「在法台後頭發現的。幾包藥粉，用油紙包著，還沒拆完。」
沈棲遲打開包袱。裡面是五六包灰褐色的藥粉，顆粒極細，正是夢魘粉。他轉頭看向法相：「法師，這又怎麼講？」
法相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狡辯，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忽然高聲道：「諸位請看！大理寺沈司直，擾亂水陸法會，毀佛謗法，當眾構陷貧僧！貧僧自入長安以來，講經說法，從未害過一人。今日法會之事，分明是有人設局，欲借貧僧之手，嫁禍朝廷命官！」
他聲音清越，像從高台上潑下來的一盆水，把那些驚惶未定的百姓淋了個正著。
「活佛不會害人！」
「是那沈司直要害活佛！」
人群中的聲音像風助火勢，越燒越烈。沈棲遲看見幾個原本癱倒在地的信眾家屬已經站了起來，紅著眼，捏著拳，朝自己這邊逼過來。
裴照一步跨到沈棲遲身前，刀已拔出了半截。
「別動。」沈棲遲按住他。
「他們要動手。」
「讓他們來。」沈棲遲說，「現在動手，正中了法相的下懷。」
他轉過身，看向法相。法相站在高台上，金線袈裟被陽光照得燦然生輝。他正俯視著沈棲遲，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那是只有沈棲遲才看得到的笑。
像在說：你輸了。
沈棲遲沒有移開目光。他緩緩舉起手中那包藥粉，高聲道：「夢魘粉在此。此物產自西域，長安藥鋪無人售賣。法師若清白，就請一同到大理寺，當堂對質。」
法相不語。
人群仍在叫罵。沈棲遲不再多言，轉身朝寺外走。裴照護在他身側，刀沒回鞘。
身後，法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一句經文，又像一句讖語。
「沈司直，你須知，佛渡有緣人。而有些人，註定渡不得。」
沈棲遲沒有回頭。
可他記下了這句話。很多年後，當他在大漠深處再想起這一天時，仍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