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御前對質
水陸法會的亂子，不到半日就傳遍了長安。
沈棲遲還沒回到大理寺，宮中便來了內侍，說聖人召他與法相即刻入宮，當面對質。沈棲遲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只把從法台後搜出的藥粉用油紙裹了，又讓裴照帶上一應物證，便打馬朝宮城趕去。
到了紫宸殿，法相已經到了。
他仍穿著那身金線袈裟，站在殿中，不跪不拜，只雙手合十，朝聖人微微躬身。那模樣極是從容，仿佛剛從講經台上下來，身上還沾著檀香。沈棲遲跨入殿門時，法相側過頭來，朝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沈司直。」法相說，「你來得正好。貧僧也想知道，今日法會上的事，到底是何人所為。」
沈棲遲沒理他，只朝聖人行禮。
聖人坐在御座上，面色微沉。他的目光在法相和沈棲遲之間來回掃了幾次，才緩緩開口：「沈棲遲，今日水陸法會的事，你給朕一個說法。」
「陛下。」沈棲遲從袖中取出油紙包，雙手呈上，「臣在大慈恩寺講經法台之後，搜得此物。共六包，包中皆是夢魘粉。此物產自西域，可致人昏迷、抽搐、口吐白沫，重者當場斃命。今日法會上倒下之人，正是中了此毒。」
法相在旁聽完，不慌不忙地開口：「陛下容稟。此物如何到了法台之後，貧僧實不知。大慈恩寺香客眾多，法會當日更有無數善男信女往來。莫說幾包藥粉，就是有人把刀藏在佛龕里，貧僧也未必察覺。沈司直僅憑這六包東西，便說貧僧害人，未免太過武斷。」
「今日與會信眾，貧僧大多不識。」法相說。
「可倒下的人，全是法師從西域帶來的『信眾』。」沈棲遲不緊不慢道，「臣已讓人查驗，其中三人，便是西市『淨梵香』『來儀香』『法華香』三間香料鋪的夥計。那三家鋪子，全是法師入長安後才開起來的。夥計也都是西域人。法師要說不認識，那貧僧倒想問問，為何您身邊的隨從，也都是這些鋪子裡的人？」
法相的笑容終於淡了一瞬。
「沈司直。」他說，「你在法會上當眾抓人，又命人封了講經台。你口口聲聲說貧僧害人，可有真憑實據？若只憑几包不知從哪來的藥粉，和幾個不知被誰收買的夥計，那這案子，貧僧也一樣能反過來說是你設局陷害。」
他說著，朝聖人合十道：「陛下，沈司直今日在法會上命人圍台，激起民憤。若非貧僧一直勸阻，信眾早已與官差發生衝突。此事若傳出去，大唐官家毀佛謗法之名，怕是要傳遍天下了。」
殿中極靜。幾個隨侍的內侍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棲遲卻笑了。
「陛下。」他說，「既然法師說這藥粉無毒，那臣斗膽，請陛下准臣當場試之。」
聖人皺眉：「試？怎麼試？」
「取一隻活物，將藥粉混水灌下。若真如法師所言，此乃安息香，無毒，則臣甘願領罪。若這藥粉有毒，那法師可還敢說自己無辜？」
法相的臉色變了一瞬，極短，像水面掠過的一絲風。
「陛下，臣有良策，方內侍可去取活兔一隻。」沈棲遲說。
聖人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兔子很快被取來。沈棲遲當殿把藥粉溶入一碗清水中，命人掰開兔口，灌了下去。滿殿的人都盯著那隻兔子。
不過幾息，那兔子忽然劇烈抽搐起來，四蹄亂蹬，口吐白沫，很快便僵在殿上，不再動了。
滿殿譁然。
沈棲遲直起身，看向法相：「法師，你還有什麼話說？」
法相沒有說話。他仍站在原地，可沈棲遲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
聖人面色鐵青，猛地看向法相：「法相，這藥粉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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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相緩緩合十，低聲道：「陛下，貧僧無話可說。只是貧僧仍想不明白，這藥粉既是在法台後發現的，又怎能證明是貧僧所放？沈司直的人從法台後搜出藥粉，可搜的時候，台上只有貧僧一人。若真是貧僧要害人，為何不把藥粉藏得遠些？」
「因為法師沒想到，我會當場搜台。」沈棲遲說。
法相抬頭，看著沈棲遲。那眼神仍是極清極淨的，可沈棲遲從裡面讀出了另一種東西。不是驚慌，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住了的怒。
聖人沒有再聽下去。他揮了揮手：「夠了。法相，你暫時回大慈恩寺去。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寺。此事，由大理寺會同刑部一同查辦。」
「陛下！」何皇后忽然從偏殿走了出來。沈棲遲這才注意到，她一直就在殿後聽著。何皇后神情焦灼，朝聖人道：「法相法師是臣妾請來講經的。今日法會之事，必是有人陷害。陛下若將法師禁足，豈不寒了天下信眾的心？」
聖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皇后，此事與你無關。退下。」
何皇后咬住了下唇。她極怨毒地看了沈棲遲一眼，終是轉身退回了後殿。
當晚，沈棲遲拖著滿身疲憊回到大理寺。
他推開值房的門，屋裡極暗。他點起燈，往桌上一看，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捲一直放在桌上的《心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燒過一半的紙。紙邊焦黑，上面寫著一個極小的字：
「逃。」
沈棲遲慢慢拿起那片殘紙，在燈下看了許久。那字寫得極快，力透紙背，像寫字的人在極短的時間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逃。」他重複道。
不是給他寫的。是給某個已經離開的人。
沈棲遲忽然想起，白日裡法相在殿上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有句話。
「我輸了，可棋還沒下完。」
沈棲遲放下殘紙，走到窗前。長安城的夜極深，宮城方向隱隱有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像從地底打上來的悶雷。
「裴照。」他叫了一聲。
裴照從門外進來。
「阿史那月呢？」沈棲遲問。
「宮裡剛傳出來的消息。」裴照說，「她已於前夜離開長安，往西去了。」
沈棲遲閉上眼，又慢慢睜開。
「好。」他說，「追不上了。」
沈棲遲還沒回到大理寺，宮中便來了內侍，說聖人召他與法相即刻入宮，當面對質。沈棲遲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只把從法台後搜出的藥粉用油紙裹了，又讓裴照帶上一應物證，便打馬朝宮城趕去。
到了紫宸殿，法相已經到了。
他仍穿著那身金線袈裟，站在殿中，不跪不拜，只雙手合十，朝聖人微微躬身。那模樣極是從容，仿佛剛從講經台上下來，身上還沾著檀香。沈棲遲跨入殿門時，法相側過頭來，朝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沈司直。」法相說，「你來得正好。貧僧也想知道，今日法會上的事，到底是何人所為。」
沈棲遲沒理他，只朝聖人行禮。
聖人坐在御座上，面色微沉。他的目光在法相和沈棲遲之間來回掃了幾次，才緩緩開口：「沈棲遲，今日水陸法會的事，你給朕一個說法。」
「陛下。」沈棲遲從袖中取出油紙包，雙手呈上，「臣在大慈恩寺講經法台之後，搜得此物。共六包，包中皆是夢魘粉。此物產自西域，可致人昏迷、抽搐、口吐白沫，重者當場斃命。今日法會上倒下之人，正是中了此毒。」
法相在旁聽完，不慌不忙地開口：「陛下容稟。此物如何到了法台之後，貧僧實不知。大慈恩寺香客眾多，法會當日更有無數善男信女往來。莫說幾包藥粉，就是有人把刀藏在佛龕里，貧僧也未必察覺。沈司直僅憑這六包東西，便說貧僧害人，未免太過武斷。」
「今日與會信眾，貧僧大多不識。」法相說。
「可倒下的人，全是法師從西域帶來的『信眾』。」沈棲遲不緊不慢道，「臣已讓人查驗，其中三人，便是西市『淨梵香』『來儀香』『法華香』三間香料鋪的夥計。那三家鋪子，全是法師入長安後才開起來的。夥計也都是西域人。法師要說不認識，那貧僧倒想問問，為何您身邊的隨從，也都是這些鋪子裡的人？」
法相的笑容終於淡了一瞬。
「沈司直。」他說，「你在法會上當眾抓人，又命人封了講經台。你口口聲聲說貧僧害人，可有真憑實據？若只憑几包不知從哪來的藥粉，和幾個不知被誰收買的夥計，那這案子，貧僧也一樣能反過來說是你設局陷害。」
他說著，朝聖人合十道：「陛下，沈司直今日在法會上命人圍台，激起民憤。若非貧僧一直勸阻，信眾早已與官差發生衝突。此事若傳出去，大唐官家毀佛謗法之名，怕是要傳遍天下了。」
殿中極靜。幾個隨侍的內侍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棲遲卻笑了。
「陛下。」他說，「既然法師說這藥粉無毒，那臣斗膽，請陛下准臣當場試之。」
聖人皺眉：「試？怎麼試？」
「取一隻活物，將藥粉混水灌下。若真如法師所言，此乃安息香，無毒，則臣甘願領罪。若這藥粉有毒，那法師可還敢說自己無辜？」
法相的臉色變了一瞬，極短，像水面掠過的一絲風。
「陛下，臣有良策，方內侍可去取活兔一隻。」沈棲遲說。
聖人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兔子很快被取來。沈棲遲當殿把藥粉溶入一碗清水中，命人掰開兔口，灌了下去。滿殿的人都盯著那隻兔子。
不過幾息，那兔子忽然劇烈抽搐起來，四蹄亂蹬，口吐白沫，很快便僵在殿上，不再動了。
滿殿譁然。
沈棲遲直起身，看向法相：「法師，你還有什麼話說？」
法相沒有說話。他仍站在原地，可沈棲遲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
聖人面色鐵青，猛地看向法相：「法相，這藥粉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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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法師沒想到，我會當場搜台。」沈棲遲說。
法相抬頭，看著沈棲遲。那眼神仍是極清極淨的，可沈棲遲從裡面讀出了另一種東西。不是驚慌，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住了的怒。
聖人沒有再聽下去。他揮了揮手：「夠了。法相，你暫時回大慈恩寺去。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寺。此事，由大理寺會同刑部一同查辦。」
「陛下！」何皇后忽然從偏殿走了出來。沈棲遲這才注意到，她一直就在殿後聽著。何皇后神情焦灼，朝聖人道：「法相法師是臣妾請來講經的。今日法會之事，必是有人陷害。陛下若將法師禁足，豈不寒了天下信眾的心？」
聖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皇后，此事與你無關。退下。」
何皇后咬住了下唇。她極怨毒地看了沈棲遲一眼，終是轉身退回了後殿。
當晚，沈棲遲拖著滿身疲憊回到大理寺。
他推開值房的門，屋裡極暗。他點起燈，往桌上一看，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捲一直放在桌上的《心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燒過一半的紙。紙邊焦黑，上面寫著一個極小的字：
「逃。」
沈棲遲慢慢拿起那片殘紙，在燈下看了許久。那字寫得極快，力透紙背，像寫字的人在極短的時間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逃。」他重複道。
不是給他寫的。是給某個已經離開的人。
沈棲遲忽然想起，白日裡法相在殿上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有句話。
「我輸了，可棋還沒下完。」
沈棲遲放下殘紙，走到窗前。長安城的夜極深，宮城方向隱隱有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像從地底打上來的悶雷。
「裴照。」他叫了一聲。
裴照從門外進來。
「阿史那月呢？」沈棲遲問。
「宮裡剛傳出來的消息。」裴照說，「她已於前夜離開長安，往西去了。」
沈棲遲閉上眼，又慢慢睜開。
「好。」他說，「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