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何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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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在宮中有一個舊識。

  此人姓方,是內侍省一個不起眼的老宦官,曾受過沈棲遲先父一飯之恩。長安雪冤案時,這方內侍就替沈棲遲遞過消息。如今法相入宮,宮闈之內愈發不可測,沈棲遲思來想去,還是通過裴照約了方內侍在宮外一見。

  見面的地方在西市一間極不起眼的茶寮,後巷深處,人來人往,沒人注意。方內侍穿了身灰布舊袍,像出宮採買的雜役。他見到沈棲遲,只拱了拱手,坐下後也不喝茶,壓著嗓子說:「沈司直,你問何皇后,老奴只能挑能說的說。有些話說出來,你我都活不過明天。」

  沈棲遲給他倒了碗熱茶:「方公公,我只問三件事。」

  「你問。」

  「第一,何皇后入宮前,是誰的人?」

  方內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茶葉,好一會兒才道:「這事宮裡老人兒都知道。何皇后本名何玉蓮,原是大明宮裡一個小宮女,後來被撥到楊太妃宮裡當差。楊太妃待她不薄,一直帶在身邊。楊太妃出事以後,聖人也不知怎麼就看上了她。先封了昭容,去年又晉了皇后。」

  「楊太妃當年在冷宮自盡前,是不是見過她?」沈棲遲問。

  方內侍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見過。那晚只有何玉蓮一個人進去過。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只匣子。」

  「什麼匣子?」

  「不知道。」方內侍搖頭,「但楊太妃死後,何玉蓮就從內侍省要走了四個宮女、兩個小黃門。那些人以前全是楊太妃的人。」

  沈棲遲心裡有數了。何玉蓮是楊太妃的後手。楊太妃在冷宮自盡前,把能用的人、藏下的線,全交到了這個貼身宮女手裡。何玉蓮如今貴為皇后,可她手裡攥著的,仍是楊太妃留下的那盤棋。

  「第二件事。」沈棲遲問,「何皇后和法相,是什麼關係?」

  方內侍的臉色變了。他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沈司直,這話老奴只答一次。法相入宮講經,何皇后每場必到。起初還只是聽。後來就常把法相單獨請到後宮,說是請講《楞嚴經》。宮裡人都傳,何皇后管法相叫『師兄』。」

  「師兄?」沈棲遲眉頭一皺。

  「是。法相也從不推辭。」方內侍說,「老奴在宮中幾十年,見過的出家人多了。可沒有哪個和尚,會用那種眼神看皇后。」

  「什麼眼神?」

  方內侍沉默了一下,像在措辭:「不是男人看女人。是……是同謀看同謀。」

  茶寮外的巷子裡忽然有人咳嗽。方內侍警覺地打住了話頭。沈棲遲也不催。兩人又坐了片刻,等那咳嗽聲遠了,沈棲遲才問出第三句:「何皇后,有沒有在宮中見過一個西域女人?三十歲上下,綠眼睛,漢話說得很好。」

  方內侍的手一抖,茶碗差點翻了。

  「沈司直,你連這都查到了?」

  「那人叫阿史那月。」沈棲遲說。

  方內侍放下茶碗,兩手在膝上搓了又搓,才低聲道:「見過。不止一次。那女人用西域商隊的身份入宮,拿的是涼州商團的通關牌子。何皇后每次見她,都不讓旁人在場。有一回,那女人出宮時,老奴正在宮門當值。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和法相一模一樣。」

  沈棲遲不說話了。楊太妃的舊部,法相,阿史那月,何皇后。這四條線,終於在他腦子裡並成了一條。

  「方公公。」沈棲遲說,「今日之事,你只當沒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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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內侍點頭,起身匆匆走了。

  沈棲遲回到大理寺時,裴照也剛回來,帶回的消息更實。金吾衛里有人見過阿史那月。三個月前,阿史那月曾兩次從西市香料鋪的後門乘驢車入宮,每次都有宮人接引。而替她趕車的,正是法相隨從里的一個西域人。

  「三次了。」裴照說,「何皇后三次密召阿史那月入宮。宮裡有人說,她們在商量什麼大事。後來阿史那月離開長安,就是第三次密召之後的事。」

  「什麼大事,值得皇后和商人密議?」沈棲遲冷笑,「除非那商人手裡,有皇后要的兵。」

  裴照一怔:「你是說,軍械?」

  「阿史那月從隴右帶走的軍械,沒有回西域,而是有一部分進了長安。」沈棲遲說,「何皇后要的,可能不是軍械本身,而是送軍械進來的那條路。」

  他走到案前,攤開長安城防圖。西市、宮城、延英殿、大慈恩寺,幾個地點被他用硃砂點成了一片。

  「還有三天。」沈棲遲說,「佛誕日,法相要在水陸法會講經。何皇后、法相、百官、百姓,全在大慈恩寺。如果法相想做些什麼,那是他最好的機會。」


  「所以需要何皇后。」沈棲遲說,「宮中有人,他才能動。法相是刀,何皇后是握刀的手。可這手,也是借來的。借楊太妃的。」

  正說著,宮中傳來消息。聖人下旨,三日後佛誕日,請法相法師主持大慈恩寺水陸法會。屆時百官到場,百姓觀禮。

  沈棲遲拿著那張傳旨的黃紙,慢慢折好。

  「水陸法會。」他說,「這名字,起得好。水陸都要渡,可他自己,不在這水陸里。」

  裴照按刀而立:「去不去?」

  「當然去。」沈棲遲說,「不去,怎麼看這齣佛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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