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夜入宮禁
沈棲遲是在宮門落鎖前進的宮。
裴照找了一個極可靠的金吾衛隊正，姓崔，是裴照父親舊部之子，如今值守延英殿東側的角門。崔隊正把沈棲遲裝扮成巡夜的金吾衛，給他掛了腰牌，又低聲囑咐：「沈司直，宮裡的巡夜是有定數的。亥時三刻有一班，子時三刻有一班。中間有半炷香的工夫，角門附近沒人。你要做什麼，就在那半炷香里做。過了時辰，神仙也出不來。」
沈棲遲點頭：「半炷香，夠了。」
入宮之後，沈棲遲沒有急著去講經處。他先跟著崔隊正走了一段，把沿途的巡邏路線和換崗時辰記在心裡。等兩人行到延英殿東側的一處迴廊時，崔隊正忽然停住，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就是那間。」崔隊正聲音壓得極低，「法相法師每日午後在此講經，平時這殿門都是鎖著的。今日不知為何，鎖好像被人動過了。」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間小殿緊貼著延英殿東牆，門面不大，黑漆木門，門上掛著一把極小的銅鎖。可此時，那銅鎖並未扣實，只虛虛地掛在門環上。
「有人來過。」沈棲遲說。
崔隊正臉色微變：「那今晚不能進。」
「不。」沈棲遲說，「今日不進，以後就再沒機會了。他故意不鎖，就是算準了我會來。」
他說完，側身貼著迴廊的陰影，極快地朝那小殿移去。崔隊正咬了咬牙，留在廊下望風。
沈棲遲到了門前，沒碰那把銅鎖，只用袖口墊著門板，極輕地將門推開一條縫。裡面極黑，檀香味濃得發悶。他閃身進去，反手將門掩上。
殿中不大，與尋常宮室不同。正中沒有座椅，只擺了幾隻蒲團。正中那只是上等草編，顯然是為法相備的。左側是香案，案上供著一尊極小的銅佛，佛前一隻香爐，爐中殘香未盡，煙氣極淡，像遊絲。
沈棲遲沒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香案右側。
那裡放著一卷經書。
封皮不新，紙張微黃。沈棲遲走近，用指尖將經書轉過來。封皮上寫著《心經》二字，字跡清秀，正是他值房裡那捲的風格。
他翻開。
第一頁是經文。第二頁也是。沈棲遲一頁頁翻下去，心跳極慢，手指卻穩。翻到中段時，他終於看見了別的東西。
在經文與經文的行距之間，用極細的筆跡，密密麻麻地記著一串人名。字極小，若不是湊近了看，只當是蠅頭小字的經文注釋。
沈棲遲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右衛將軍陳守忠，調幽州。左驍衛中郎將周贄，調隴西。兵部武選主事鄭逢，調嶺南。金吾衛右街副使段如壁，調河東。」
還有幾個名字，沈棲遲一眼掃過，心裡越來越涼。這些人，都是近半年來陸續被調出京師的。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是法相的人，也不是何皇后的人。甚至有幾個，是當年在雪冤案中幫過沈棲遲的。
沈棲遲慢慢把經書合上，放回原處。
「他們在清場。」他想。
把不願歸附的武將一個個調離長安，換上自己的人。這條「講經處」的小殿，就是他們的軍帳。法相以佛法為名，行的是兵家之事。
沈棲遲剛把經書放好，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句：
「沈司直也來聽經？」
沈棲遲身子一僵，手已按在腰刀上。他慢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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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法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手裡捧著一盞極小的油燈，燈芯極短，火光極弱，只夠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臉隱在陰影里，像一尊被從中間劈開的佛。
「法師也沒歇著。」沈棲遲說。
法相微笑道：「沈司直深夜入宮，若是為聽經，貧僧自然要來講。」
「若不為聽經呢？」
「那沈司直就是私闖宮禁。」法相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像浸了冰水，「按律，該斬。」
兩人隔著一室檀香和半殿黑暗，無聲地對峙著。沈棲遲的手沒有離開刀柄，法相也沒有動。只有那盞油燈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兩道交錯的口子。
「沈司直。」法相忽然又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這宮裡的經，不是誰都能聽的。聽錯了，便是殺身之禍。你今日能走到這裡，很了不起。可比你更能走的人，我也見過。他們有的去了嶺南，有的去了幽州，有的，已經不在了。」
沈棲遲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那些被調離長安的武將，不過是最輕的處置。還有更多人，已經從這盤棋上永遠消失了。
「法師說經，也殺人？」沈棲遲問。
他說完，側過身子，竟讓出了門口。
「走吧。」法相說，「再不走，巡夜的禁軍就要到了。沈司直若死在這裡，貧僧也難向聖人交代。」
沈棲遲沒有猶豫。他大步從法相身邊走過。兩人擦肩的一瞬，沈棲遲極低地說了一句：「法師度人，卻不度己。」
法相沒有接話。他仍站在門口，那盞油燈在身後緩緩熄滅。沈棲遲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小路，快步朝角門方向退去。
崔隊正已經急得滿頭是汗，見他出來，忙拉著他鑽進一條窄巷。
「快走！何皇后的人今日提前巡了宮！」
兩人一路疾走。出了宮門，沈棲遲才覺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宮牆外，裴照牽著馬在等。見沈棲遲出來，他快步迎上，臉色卻忽然一變。
「有人跟著你。」裴照低聲道。
沈棲遲循著他的目光回頭。夜色里，宮牆下有一匹馬立在巷口。馬上坐著一個人，披著一件極舊的灰斗篷。那人的馬鞍上，掛著一串極細極小的銀鈴。夜風吹過，鈴聲極輕地響了一下，像從地底傳來的梵音。
「走。」裴照翻身上馬，「別回頭。」
沈棲遲沒有追問。兩人拍馬朝大理寺方向疾馳。那串銀鈴聲在身後響了幾下，很快便被夜風吞沒了。
回到值房，沈棲遲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串銀鈴。
那是楊太妃的人。那是秦州的鬼。那是法相手伸出來的，一隻極輕、極穩、極冷的手。
他走到桌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長安有鬼。」
裴照找了一個極可靠的金吾衛隊正，姓崔，是裴照父親舊部之子，如今值守延英殿東側的角門。崔隊正把沈棲遲裝扮成巡夜的金吾衛，給他掛了腰牌，又低聲囑咐：「沈司直，宮裡的巡夜是有定數的。亥時三刻有一班，子時三刻有一班。中間有半炷香的工夫，角門附近沒人。你要做什麼，就在那半炷香里做。過了時辰，神仙也出不來。」
沈棲遲點頭：「半炷香，夠了。」
入宮之後，沈棲遲沒有急著去講經處。他先跟著崔隊正走了一段，把沿途的巡邏路線和換崗時辰記在心裡。等兩人行到延英殿東側的一處迴廊時，崔隊正忽然停住，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就是那間。」崔隊正聲音壓得極低，「法相法師每日午後在此講經，平時這殿門都是鎖著的。今日不知為何，鎖好像被人動過了。」
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間小殿緊貼著延英殿東牆，門面不大，黑漆木門，門上掛著一把極小的銅鎖。可此時，那銅鎖並未扣實，只虛虛地掛在門環上。
「有人來過。」沈棲遲說。
崔隊正臉色微變：「那今晚不能進。」
「不。」沈棲遲說，「今日不進，以後就再沒機會了。他故意不鎖，就是算準了我會來。」
他說完，側身貼著迴廊的陰影，極快地朝那小殿移去。崔隊正咬了咬牙，留在廊下望風。
沈棲遲到了門前，沒碰那把銅鎖，只用袖口墊著門板，極輕地將門推開一條縫。裡面極黑，檀香味濃得發悶。他閃身進去，反手將門掩上。
殿中不大，與尋常宮室不同。正中沒有座椅，只擺了幾隻蒲團。正中那只是上等草編，顯然是為法相備的。左側是香案，案上供著一尊極小的銅佛，佛前一隻香爐，爐中殘香未盡，煙氣極淡，像遊絲。
沈棲遲沒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香案右側。
那裡放著一卷經書。
封皮不新，紙張微黃。沈棲遲走近，用指尖將經書轉過來。封皮上寫著《心經》二字，字跡清秀，正是他值房裡那捲的風格。
他翻開。
第一頁是經文。第二頁也是。沈棲遲一頁頁翻下去，心跳極慢，手指卻穩。翻到中段時，他終於看見了別的東西。
在經文與經文的行距之間，用極細的筆跡，密密麻麻地記著一串人名。字極小，若不是湊近了看，只當是蠅頭小字的經文注釋。
沈棲遲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右衛將軍陳守忠，調幽州。左驍衛中郎將周贄，調隴西。兵部武選主事鄭逢，調嶺南。金吾衛右街副使段如壁，調河東。」
還有幾個名字，沈棲遲一眼掃過，心裡越來越涼。這些人，都是近半年來陸續被調出京師的。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是法相的人，也不是何皇后的人。甚至有幾個，是當年在雪冤案中幫過沈棲遲的。
沈棲遲慢慢把經書合上，放回原處。
「他們在清場。」他想。
把不願歸附的武將一個個調離長安，換上自己的人。這條「講經處」的小殿，就是他們的軍帳。法相以佛法為名，行的是兵家之事。
沈棲遲剛把經書放好，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句：
「沈司直也來聽經？」
沈棲遲身子一僵，手已按在腰刀上。他慢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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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法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手裡捧著一盞極小的油燈，燈芯極短，火光極弱，只夠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臉隱在陰影里，像一尊被從中間劈開的佛。
「法師也沒歇著。」沈棲遲說。
法相微笑道：「沈司直深夜入宮，若是為聽經，貧僧自然要來講。」
「若不為聽經呢？」
「那沈司直就是私闖宮禁。」法相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像浸了冰水，「按律，該斬。」
兩人隔著一室檀香和半殿黑暗，無聲地對峙著。沈棲遲的手沒有離開刀柄，法相也沒有動。只有那盞油燈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兩道交錯的口子。
「沈司直。」法相忽然又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這宮裡的經，不是誰都能聽的。聽錯了，便是殺身之禍。你今日能走到這裡，很了不起。可比你更能走的人，我也見過。他們有的去了嶺南，有的去了幽州，有的，已經不在了。」
沈棲遲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那些被調離長安的武將，不過是最輕的處置。還有更多人，已經從這盤棋上永遠消失了。
「法師說經，也殺人？」沈棲遲問。
他說完，側過身子，竟讓出了門口。
「走吧。」法相說，「再不走，巡夜的禁軍就要到了。沈司直若死在這裡，貧僧也難向聖人交代。」
沈棲遲沒有猶豫。他大步從法相身邊走過。兩人擦肩的一瞬，沈棲遲極低地說了一句：「法師度人，卻不度己。」
法相沒有接話。他仍站在門口，那盞油燈在身後緩緩熄滅。沈棲遲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小路，快步朝角門方向退去。
崔隊正已經急得滿頭是汗，見他出來，忙拉著他鑽進一條窄巷。
「快走！何皇后的人今日提前巡了宮！」
兩人一路疾走。出了宮門，沈棲遲才覺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宮牆外，裴照牽著馬在等。見沈棲遲出來，他快步迎上，臉色卻忽然一變。
「有人跟著你。」裴照低聲道。
沈棲遲循著他的目光回頭。夜色里，宮牆下有一匹馬立在巷口。馬上坐著一個人，披著一件極舊的灰斗篷。那人的馬鞍上，掛著一串極細極小的銀鈴。夜風吹過，鈴聲極輕地響了一下，像從地底傳來的梵音。
「走。」裴照翻身上馬，「別回頭。」
沈棲遲沒有追問。兩人拍馬朝大理寺方向疾馳。那串銀鈴聲在身後響了幾下，很快便被夜風吞沒了。
回到值房，沈棲遲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串銀鈴。
那是楊太妃的人。那是秦州的鬼。那是法相手伸出來的，一隻極輕、極穩、極冷的手。
他走到桌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長安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