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市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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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的晨霧還沒散盡,沈棲遲和裴照已經站在了那三家香料鋪前。

  這三家鋪子都開在一條斜街上,彼此相隔不過二三十步。門面一色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同樣的木匾,分別寫著「淨梵香」「來儀香」「法華香」。鋪門半開,裡面飄出的香氣極濃,混著檀香、安息香和某種沈棲遲叫不出名的異香,聞得久了,竟有些頭暈。

  「三家鋪子,同一個款。」裴照低聲說,「連門板和招牌都是一個人做的。」

  沈棲遲點了點頭。他邁步進了最近的一家「淨梵香」。

  鋪內陳設極簡。一長條木案,案上擺著十幾隻竹筒,竹筒里盛著各色香料。牆上供著一尊小小的佛像,金身半舊,低眉垂目。佛像前的香爐里插著三炷極粗的安息香,煙氣極濃,像一條白蛇,緩慢地往樑上纏。

  夥計是個西域人,約莫二十來歲,剃了光頭,穿一身灰布短衫。見沈棲遲進來,他雙手合十,極謙卑地彎了彎腰:「施主想看什麼香?」

  「隨便看看。」沈棲遲在案前站定,伸手拈起一小撮迦南香,在指尖搓了搓。那香氣清中帶涼,確是上品。「這迦南香,從哪兒進的?」

  「回施主,是西域來的。」夥計答,「走涼州關,經秦州,再到長安。」

  沈棲遲哦了一聲,像是不經意地說:「涼州到秦州,渭河那條路,最近可太平?」

  夥計的臉色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出家人只管賣香,不問別的。路好不好走,客商們比小的清楚。」

  沈棲遲笑了笑,沒再問。他的目光越過夥計,落在後堂的門帘上。那門帘極厚,深藍色,繡著幾朵蓮花。沈棲遲能看見門帘後隱約有個人影,極快地晃了一下,又不見了。

  「後堂也賣香嗎?」沈棲遲朝那門帘走去。

  夥計慌忙上前一步:「施主請留步!後堂是小的住處,不待客。」

  沈棲遲沒理他,一伸手挑起了門帘。

  後堂極窄,只放著一張木床、一口柜子。牆上也供著一尊小佛。佛前的香爐已經滅了,只剩半爐冷灰。沈棲遲沒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了櫃角的一隻極小的銀鈴上。

  那銀鈴不過拇指大小,被隨意地丟在櫃角,像是不小心掉落的。沈棲遲走過去,用兩根手指拈起來。

  鈴面極細地刻著花紋。內側,一個「楊」字。

  沈棲遲把銀鈴握在掌心,轉身看向那夥計。夥計的臉已經白了,額頭滲出一層極細的汗。

  「這銀鈴,是你的?」沈棲遲問。

  「是……是以前一個客商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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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個客商?」

  「小的記不清了。」夥計的聲音開始發虛,「許是西邊來的客商。」

  沈棲遲沒再逼他。他把銀鈴放回櫃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你們東家,是法相法師?」

  夥計不答,只把身子彎得更低。

  沈棲遲沒再問,挑簾出了鋪子。

  走到街上,沈棲遲低聲問裴照:「你怎麼看?」

  裴照說:「三家鋪子的夥計,耳後都有刺青。只是有的明顯,有的淡。這個『淨梵香』的夥計,耳後那道,是朵蓮花。」

  沈棲遲嗯了一聲:「走,去第二家。」

  第二家「來儀香」和第一家幾乎一樣。第三家「法華香」門面稍大,後院裡還能聽見有人低聲誦經。沈棲遲在第三家鋪子裡轉了一圈,沒再發現銀鈴,倒是看見後院的井台邊晾著一件灰布僧袍。那袍子極大,不是尋常夥計能穿的。

  裴照低聲道:「這地方,住過法相。」

  沈棲遲沒說話。他買了一小包安息香,付了錢。就在他轉身要走時,一個正在掃地的夥計忽然極低極快地說了一句:

  「沈司直,長安的風,比秦州硬。」

  沈棲遲霍地回頭。那夥計已經提著掃帚,低頭轉進了後堂。沈棲遲想追,被裴照拉了一把:「別。現在進去,什麼都問不出來。」

  沈棲遲咬了咬牙,收回步子。

  當晚,裴照換了身便服,又去了西市。

  他原本只打算在外圍看看那幾家鋪子的夜間動靜。可等他從巷口轉出來,卻發現「淨梵香」的大門敞著,裡面一片漆黑。

  裴照沒有猶豫,貼著牆根摸了進去。

  鋪子裡空無一人。香案翻倒,竹筒滾了一地,香料撒得滿屋都是。那尊佛像被人砸得粉碎,碎片散在香灰里。裴照蹲下,用手在香灰里一探。灰還是溫的。

  「剛走不久。」他喃喃道。

  他繞到後堂,那尊小佛也被砸了。佛頭滾在床腳,嘴角還掛著一抹極淡極怪的笑。裴照又看了看櫃角。

  那隻銀鈴,已經不見了。

  裴照從鋪子裡出來時,街上已經響起了巡夜的梆子聲。他翻身上馬,朝大理寺方向疾馳。

  沈棲遲還沒睡。他坐在值房裡,就著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看那幾卷從鴻臚寺抄來的入關文牒。裴照推門進來,帶進來一陣極重的香灰味。

  「被人清了。」裴照說,「像我們想的那樣。佛像砸了,香灰還熱著。」

  沈棲遲放下文牒:「阿史那月?」

  「沒見著。但西市那幾家鋪子,現在至少有一家已經空了。」裴照說,「他們動作極快。我們白天剛去,他們夜裡就撤。說明我們一離開,就有人報了信。」

  沈棲遲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里,長安城的坊牆像一道道沉默的黑影。他望著那些黑影,忽然說:「法相今天在宮裡,沒去西市。」

  「對。」

  「那報信的人,就藏在鋪子裡。」沈棲遲說,「銀鈴,西域夥計,蓮花刺青。這不是香料鋪,是法相在長安城裡的眼。」

  他轉過身,眼中像燃著一簇極冷的火。

  「裴照,明日你再去,看看剩下兩家還在不在。再去白雲庵,看看了塵有沒有被驚動。」

  「你呢?」裴照問。

  沈棲遲重新坐下,把油燈挑亮了些。燈火一跳,照得他半邊臉明晃晃的。

  「我要進宮。」他說,「法相在宮裡有個講經處。有些東西,他不敢放在西市。只有宮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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